6天6人6把枪 CROCRO-CLOCK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第一卷 「1/6」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寻物侦探事务所

    录入：chizuru

    修图：可爱炫酷小暗喵好

    男子潜入那户人家是为了履行委托。或许因为他在事前调查时已经入侵过好几次，徘徊于住户不在的屋里显得熟门熟路，若时间充裕，甚至会在厨房倒杯茶享用的样子。男子拿起摆在客厅桌上的瓶子，从中抓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没挑过就拿的那颗糖是西印度樱桃口味。

    坐到沙发上以后，男子将视线转向庭院。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院子里挂着晒衣竿，但也许是天色阴霾就没有晾衣物。云朵虽是灰色，气温之低感觉会下的不是雨而是雪，男子上半身一阵哆嗦。

    好冷——他的嘴动了，视线则移到旁边的暖炉。男子刚要起身，却又觉得太厚脸皮也不好就打消了主意，于是又坐回去。他调查过住户不在的时间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屋里，接着就非得等那家的人回来才行。男子想到漫长的工作时间有如多此一举，便忧郁似的呼出白茫茫的气息。

    男子看向走廊。他倒不是对美术感兴趣，但这户人家有乍见之下会勾起好奇心的玩意。

    摆在走廊上装饰的壶。他也不清楚作者姓何名啥，却中意那云彩般的图样和触感，甚至中意得考虑要不要在工作结束后带回去。可是那么显眼的玩意要藏在哪里才好？男子对自己的念头笑了。

    后来打算看个电视的他向前弯腰，朝桌面伸出手。

    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庭院里的一小块地面突然隆起。

    男子瞠圆眼睛，结果还没来得及冷静又冒出了人头和铁锹的前端。

    有个满身是土的中年男性像地鼠似的现身了。

    原本一直保持从容的男子对此也显得讶异。没想到对方会从地面冒出来，登场方式超乎常轨。满身是土的中年人看到有陌生男子在家里优哉游哉，同样也愣住了。他们彼此都陷入一种撞见不该看的东西的心境。不过那种冷静互望的情境随即结束，中年人从坑里跳了出来。他举起铁锹朝男子厉声开口。男子从沙发起身以后，不予回应地默默眯起眼。

    待在院子的中年人是这户人家的屋主。为何他会在院子里挖坑？理由并不确定，不过他身上应该有家里钥匙。可是如果绕到门口会让男子从院子溜走。即使想从院子进客厅，男子也没道理替他开锁。中年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在纠结，才会举着铁锹一动都不动。男子这边同样要看中年人的动向来决定下一步，因此也不能移开视线。西印度樱桃糖仍在嘴里，甜味渗入牙齿。

    持续胶着。这样下去连哪一方会变得不利都难以判断。其他家人迟早也会回来才对，那样男子就会被包夹。不过，那同时也是抓人质的好机会。然而要是抓了人质，移动时就会多一个拖油瓶。男子已可以料到要视对方的决心，相争的结果将不明朗。

    中年人大概没带手机或是处境不方便和人联络。他没有要对外联络的举动，紧握着铁锹。然后，他就这么一阵一阵朝屋子逼近。中年人有了动作，男子要看清其意图便落于被动。

    当中年人举起铁锹，察觉到他要做什么的男子掉头就往玄关跑。

    中年人用铁锹敲破窗户，然后打开锁，穿着鞋冲进屋里。此时男子早就跑到客厅入口附近了。为了让男子停下来，中年人倾全力扔出铁锹。男子注意到他扔东西，就在回头时一个扭身，故意让自己摔跤。被锹柄砸中的手肘痛得厉害，不过倒是成功避免了被铁锹尖端砸个正着的下场。男子捂着手肘跪在地上，同时中年人也将桌上的东西接连扔过来。装糖果的瓶子、遥控器、报纸乱扔一气。

    中年人趁男子用手拨开那些的空档，跳过桌子捡起刚才扔的铁锹。接着他跟刚刚敲玻璃时一样，举起铁锹就朝男子劈下去。男子不停打滚勉强闪过这一记，并且逃到走廊。他移动至墙角，然后吐出糖果。

    才刚吃的糖果几乎没融化，男子从嘴里吐出来后就瞄准追来的中年人眼睛一丢。尽管一只砸到眉心没正中眼睛，要绊住来势汹汹的中年人效果已经足够。就在中年人闭起眼的那瞬间，男子朝他的下半身奋力冲撞。男子将中年人抡到墙上将他撂倒。此时，被手构到的橱柜差点倒下来。结果，橱柜斜了一边停在要倒不倒的角度。

    中年人被撞得眼冒金星，男子见机不可失便打算起身。然而中年人乱挥的铁锹重重扫到男子的腿，剧痛让他忍不住跪下。中年人发现胡乱抵抗意外有效，喜孜孜地抢着想起身逆转情势。

    用力闭着单眼的男子抬起头，视线高度正好可以看到快倒下的橱柜和眼看随时都要滑落的壶。

    男子立刻抓起那只壶，然后一把朝中年人的脑袋砸下去。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序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05/31（四）19:56」

    男子打开的手机如此显示着。确认过以后，他往上看。男子仰望车站里数不尽的时钟之一，并与手机对时。数位时钟以橘色秀出的时间比他的手机慢了大约五分钟。背对小店及大型电器行的他停下脚步。从新干线验票闸口一路延伸的人龙经过了他的身旁。

    男子操作手机调整时间。他的性子好像就是会介意那种落差。头上戴着的土黄色帽子将耳朵盖住，从帽缘冒出的头发显得又乱又翘。一身带红白横纹的七分袖衬衫搭配红长裤，没有露出太多肌肤。穿着品味老气，背在肩膀上的包包也破破烂烂的颇具年分。年龄三十出头，视线所朝的方向缺乏一致性。

    男子在当天完成了六笔交易，正要回家。他的工作是贩卖手枪，当然，在那种交易中卖方和买方都是违法的。尽管彼此对其违法性都有自觉，男子还是可以把那当成工作讨生活。

    持续个几年以后，他对本身所为属于犯罪的认知已经麻痹，即使身处人群中看起来也颇淡然。他悠哉地调好时间。

    收起手机之后，男子快步走向电车验票闸口。他并非跑单帮的生意人，只是负责贩卖手枪的一名成员而已。无论从网路或直接下单订购都由他管理，不过范围仅限中部一带。更严格来说，名古屋周边几乎全是他的地盘。

    今天工作也是在名古屋车站附近和城郊跑了一整天。难得有这么多交易撞在同一天。订单重叠也怨不得人，但男子只想尽早回家休息。和订货者总不好直接见面，用邮寄的又不放心。男子和那些订货者都是先约好彼此方便的地点，再于指定的时间交换款项和手枪。由于当中还包含了一笔在深山的交易，对腰腿造成的疲劳实在吃不消。

    男子和其他上班族一起搭上往终点站丰桥的电车，头靠在墙边。他在生理上排斥坐在别人旁边，纵有空位也会选择站在车厢内。宛如造景灯饰般点缀夜晚城镇的灯光在电车发动后浮现于玻璃窗上，使男子眯起眼睛。

    今天在这座城市里又有六个人得到了手枪。男子有时会徜徉于想像：他／她们是基于什么理由才会决定将非法的凶器入手？

    会不会是用来射杀憎恨的某个人？

    或者单纯出于好奇，想试试将真正的枪握在手里？

    在做生意时接触太多手枪而感觉麻痹的他，对手枪这种「可能性」的体会能力已经变得稀薄。

    男子自己并没有枪。他认为那好比店员染指店里的商品。相对的，他随时在包包里带着用来唬人的模型枪。虽是射不出子弹的玩具却外观精巧，份量也够。外行人会误认为真货，一换成专家就可以立刻看穿。恰到好处的玩具。男子无心间偷偷朝那瞥了一眼，当下脸色就变了。

    正因为那是平时常碰的生意道具，他马上察觉东西不对劲。肩膀隔着包包背带用心感受到的重量及特有气息，令男子目光躁动。他一边留意四周乘客的视线，一边将手伸进包包里将模型枪握紧并借此确定。

    男子僵住片刻。他斜眼看着乘客在到站停下的电车上上下下，终于开了口。或许是在车站和电车里始终没吭声的关系，嗓子沙哑了。

    「糟了。」

    与说出口的话对照之下，他的外表显得冷静。他感受着真枪的重量并目光闪烁。

    男子犯下的败笔是拿错商品。

    今天交易的六个人当中，竟有一把枪与模型枪搞混卖了出去。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第一天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黑田雪路

    黑田雪路感到紧张。平时散漫放松的嘴角闭得紧紧的，眼角也微微颤抖。订作尺寸大了一号而让肩膀部分显得松垮垮的西装，现在也因为双肩抬高刚好变得体面。保持十指交握的他默默低着头。

    开业第一天就有客人上门的可能性不高。黑田知道归知道，然而从今天起拥有自己的事业这股激昂难免会造成过度期待与不安。手汗被他抹在大腿上。

    黑田租下住商混合大楼六楼的一户，干起了「杀人」生意。黑田雪路这个男人是个杀手，过去在别间事务所早就做出许多成绩。执业数载的他到了今年决意自立门户，半年后就这么开张大吉了。

    前东家并没有送开幕礼。做这一行的人往往无法跟身边新出现的同业共存共荣，到最后互抢饭碗的机率不小。黑田创业的举动自然完全不受欢迎。

    相对的，倒是有朋友送来的华丽花束装点在入口。因为那不能明目张胆地摆在门外，就被拿来放在事务所里头充热闹了。华丽花束写上了送件人的大名「木曾川」。朝那名字瞥了一眼的黑田想起同业朋友的轻佻笑脸。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在两个月前。

    「我看那家伙是在提醒等他开业时也要记得回礼吧。」

    黑田和那个朋友讨论到最后，在「头一个委托者最好是有些难言之隐的美女」这项结论上得到了共识。他们还做出了另一项结论：「如果能奢望，最好连下一个、下下一个委托者都是美女。」简单来说，是美女的话随时欢迎。对二十出头的黑田而言，这样的意见算是天经地义。

    不过他早认为事情八成不会跟妄想的一样。环顾事务所就能看到现实。

    只有黑色办公桌以及大楼里别间事务所转让的中古书柜，要接待美女实在不够气派。原本还预定在墙上挂几幅画或摆观叶植物做装饰，但是在业界宣传及其他零零总总的花费几乎已耗光储蓄，没有余裕顾及那边。

    由于正对面盖了栋公寓，窗外景致同样缺乏情调。可是黑田也不好抱怨，因为他的租屋处就在那栋公寓里。位于二楼边角的房间即使从窗口俯视也瞧不见，但既然身为那里的住户也不便有意见吧。

    这栋住商混合大楼的六楼除了黑田以外，还有承揽活动的企划公司当邻居。黑田上个月将办公桌等东西搬进来之际，那里正在募集陶艺班的参加者，目前则有标榜能快速瘦身的瑜珈课报名广告贴在外头，再过去则有画商在旁边占了一块很小的空间。黑田一去问候就差点被人推销壶，只好仓皇而逃。不过那里员工少而且也不算吵，因此黑田倒没有什么牢骚。

    剔除琐碎不满后若要举出事务所的另一项大问题，应该就是高度。虽然说方便的地段只租得到这里才让黑田被迫落脚，但是六楼这个楼层会带给他不满以及强烈不安。简单说就是他怕高。

    坐也坐不住的黑田起身在事务所内无法静下心地到处走，然后撕下承租后就备妥的日历，这样事务所也和社会上一样迎接了6月1日。他将31日在手里揉掉以后，又来回踱步于办公桌周围。

    从窗边探头往下瞧，就看到了走在人行道上的女性。然而头晕目眩的感觉随即来袭，黑田连忙抽身。虽然窗户没开，依旧很恐怖。

    黑田从还空荡荡的书柜后面抽出收藏在里头的工作道具。烦恼到最后选择用手枪的他觉得对工作道具还是该讲究，才在开业前决定购入一整套。拆开透过人脉介绍的男子交来的货物包装纸以后，黑田粗鲁地坐到事务所的绿色沙发上确认。他将缺乏光泽、呈暗蓝色的那玩意举向天花板的照明使其透光，并且握紧瞄准。接着，他将手指搁到扳机作势击发。

    黑田不使用任何刀械，他的信念是不屑用那种旧世代手法杀人。朋友木曾川和他在这方面意见不对盘，因此经常起口角。过去黑田都向事务所借东西用，以后就需要专属于自己的道具了。

    黑田擦了又出汗变滑的手掌以后，将手枪扔到一边，想确认招待客人用的茶和点心。成套道具还留在桌上，他就匆匆跑到事务所的流理台去。

    黑田打开小冰箱，拿出整包茶点。顾虑到大剌剌地拿给客人不礼貌，他决定先用褐色托盘盛好。刚开始营业要阔气一点，从在松坂屋地下街设柜的「虎屋」买来的最中饼被摆到圆形托盘上。喜好甜食的他甚至想自己全部吃掉，不过盛好的三色最中饼并没有被私吞。假如

    没客人上门，过几天大概就会变成他的午餐。黑田一边期盼生意可以兴隆得没机会吃这些，一边确认茶叶和即溶咖啡都已经准备齐全。他顺便在向午时分思索：吃饭时间快到了，要吃些什么呢？出社会以后，黑田的乐子顶多只剩下吃。

    脏过头的流理台曾花了三天才清理完，黑田用指头抚过那干净的表面，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回沙发上。他朝目前还没运作过半次的传真机瞥了一眼以后，再瞄电话的插头有没有插好。有插好。黑田叹息。

    黑田住的地方离名古屋车站不远，只要出门走两三步，看似忍受着不满的人们每天都满坑满谷。有那么多人彼此错身而过，与他人有所牵连，低着头活着。

    所以，委托杀人的差事应该马上就会上门。黑田乐观地如此思考。

    而且，那想得美好的展望将意外地实现。

    状况发生在黑田苦思接下来要检查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的肩头与外套过大的部分同时弹了起来。急忙起身的黑田回应「来了」就想赶去开门，不过看了桌上又「哎呀」一声停了下来。

    之前只顾着茶点的黑田将忘记的手枪收进外套里，才快步赶到事务所入口。将原本就没锁的门一开，外头有个站得直挺的女性。

    这个人就是事务所的头一个委托者。

    不对，真的是委托者吗？为避免空欢喜一场要慎重确认。

    「请问，你是来委托工作的吗？」

    「对。」

    女性断然点头。黑田确定是头一个委托者以后，忍不住眉开眼笑。

    她身材苗条，所以不必确认是不是跟隔壁搞错了。快速减肥塑身法应该与她无缘。

    而且正如黑田希望的，是个美女。看上去多少有点年纪，但不让人觉得苍老，美丽的面孔流露出知性。落落大方的女性向黑田行礼，让他看似不好意思地也跟着低头。他低头藏起的脸正望着没有铺地毯的朴素地板窃喜。

    这肯定是上天祝贺他开张的贺礼。

    黑田怀着一股不合本色的虔诚，意气风发地将那位女性领向绿色沙发。

    岩谷香菜

    猛回神的香菜差点失去意识。每次头一偏，意识就差点中断。她也希望可以抛开矜持直接入眠，可是想到自己从昨天早上就一直没睡，又觉得可惜。哪里可惜？冷静下来想理当会觉得莫名其妙，但香菜根本不会冷静下来，因为那会让她直接睡着。

    岩谷香菜今天仍在熬夜后迎接早晨，始终醒着。可是，那段期间她什么建设性的事情都没做。一整天及一整晚，香菜都在上网。她没玩线上游戏，只是平淡地度过时间。有时看个影片，搜寻忽然想到的词，查琐碎知识查得入迷。光做着这些事没完没了地消磨掉时间，乃至于今。

    香菜在今年上了六年级。当然那指的并非小学，而是在大学的第六年。升上四年级以后她就几乎不上学，学分压根儿不够。从四月起的两个月之间，她一次也没去大学，更不曾选课。只要下学期将学分修满还是能毕业，但香菜的心思不在那上面。她自从留级以后就被老家断了学费和生活费，并没有给家里多添负担，吃亏的只有无偿替她出钱的好事者。

    沉重的腮帮子和眼皮都已经撑到极限，香菜起身。她离开影片播个不停的电脑，轻手轻脚地走在东西到处乱摆的房间里。沙发上搁着脱掉的衣服及内衣裤，地板上有看完的漫画和宝特瓶堆积成塔；全白桌面上满是超商塑胶袋以及杂七杂八塞在袋子里的垃圾。反正有努力保持每个月做一次大扫除，最要紧的本尊也天天都洗澡，所以不构成问题。香菜这一套见解老是被苦口婆心的朋友否定。

    那位朋友来到香菜房间，是在她洗完脸正要挑一块干净毛巾的时候。门铃被按响，香菜立刻选了绿色毛巾擦掉脸上的水滴。

    现在会来她房间的只有一个人。香菜连外头都不确认就开门。

    公寓走廊上正如所料，有个穿着深蓝色整齐服装的女性站在那里，和一身皱巴巴睡衣的香菜成对比。身穿高岛屋店员制服且妆化得稍浓的女性将手擦在腰际，低头看着香菜。

    「哇～～凯碧，早安安。」

    尽管香菜被走廊亮得遮住眼睛，还是举起另一只手问候。被称为凯碧的女性对于那疑似绰号的称呼似乎不中意，眉头皱在一块。不过她好像听惯了，也没反驳就开始脱鞋子。由于玄关只有香菜的外出鞋和凉鞋各一双，是屋里仅存的净土。只不过那鞋子已经被穿得破破烂烂，惨不忍睹。破成那样，即使解释成是猫狗恶作剧的结果也能被接受。

    「你总该买鞋了吧？房仲公司旁边不是有鞋店吗？」

    「啊～～原来还没倒喔？真努力耶，了不起了不起。」

    香菜独特的软绵绵口吻让凯碧整张脸又凶了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茧居的啊？受不了。」

    「咦～～我有出门啊。呃，我去了从BIG CAMERA再过去一小段，然后拼命走就会到的那间王将。那里中午的时候老是客满，我还特地排队耶。虽然吃便利商店旁边的SUKIYA也可以啦，但我昨天心仪的是炒饭嘛。」

    「就穿这套睡衣去？」

    「我外面有披一件运动外套。」

    香菜有的衣服大致上只能分为睡衣和运动服两种，以前去大学时穿的衣服放着没穿就变得像破抹布一样了。看不过去的凯碧「嫌浪费」还真的将那些缝成抹布，把流理台装点得花花绿绿。

    折回客厅的香菜露出傻笑，跟在她后面的凯碧歪着头。

    「幸好～～」

    「好什么？」

    「咦？毕竟要是我不在，凯碧你就白跑一趟啦。」

    听朋友想将没去大学的行为正当化，凯碧不吭声。经过片刻的沉默，她说了句「傻瓜」并敲了香菜的额头。她似乎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

    尽管挨揍的香菜噘着嘴，还是随脚将地上的宝特瓶和衣服踹开，替凯碧腾出坐的空间。

    然后，她摆了一个原本在沙发上用来代替枕头的软垫。凯碧不客气地坐到那里，香菜则屈膝坐在成堆衣服上头。

    香菜和凯碧同年，气质却大相径庭。凯碧与她的差异不仅服装，还包括梳理到后面的头发，脸上容光焕发。不显稚气的凤眼是与生俱来，能充分表达出她身为大人。相反的，香菜没化妆，留着一头被自己随便剪得毫无协调感的长发，而且大概是没晒太阳的关系，浑身有股高中生般尚未成熟的娇嫩气息。加上她个子矮，一坐下来活脱脱是孩子样。

    「今天不用上班？看你的打扮，应该不是吧。」

    「我巧妙地溜出来了。吃完饭立刻要回去。」

    凯碧从包包里拿出装便当盒的布包。香菜看到那就像海狮一样拍了手。

    「好厉害～～你还在做便当啊。」

    「早起又不辛苦。你的午餐呢？」

    「大部分是吃SUKIYA或超商。到车站那里左转的某某佳味铺，我偶尔也会去。」

    香菜扳着手指头回答。由于住处在车站附近，香菜也曾经跑去凯碧工作的高岛屋寻开心。但凯碧大概不好意思被看见工作的模样，香菜自从被她用一句「你这家伙别再来了啦」赶走以后就不进车站了。

    意料中的答案让凯碧板起面孔。不知香菜对那张脸是怎么想的，笑着催促她：

    「我之后会去吃啦，你别在意，先用吧。」

    「我才没在意。」

    凯碧拿筷子伸进小小的便当盒。香菜嘴上表示别在意，却在旁边盯着她吃饭，眼里表达出「分点什么给我吧」的讯息。凯碧察觉到那种视线，仍然决意不理对方，因为她知道一喂就没完没了。

    「……你是不喂鸽子吃东西的人吗？」

    「我是连煎饼都不喂给鹿的人……这什么啊，玩具？」

    凯碧忽然停下视线，捡起桌子旁边的某样东西。那形状怎么看都是被人称作「手枪」的玩意，握柄异常地黑，吸引住人的视线。凯碧没想什么就把那当玩具，用枪口对着香菜。香菜差点忍不住抬臀，但还是偷偷捏了自己的腿故作平静。

    「嗯，差不多。用邮购买回来了。」

    「你又乱花钱。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秘密。」

    香菜简短回答并别开视线。凯碧并不知道香菜的爸妈已经停止汇生活费给她，不过似乎知道光靠生活费也买不起这种东西，才对香菜存有疑心。

    凯碧把手枪扔到地上以后，朝周围看了一圈。

    「茶呢？你这里有没有？」

    「嗯，有有有。你可以自己从冰箱拿。」

    香菜一催促，凯碧便站起身。当然，便当盒也被她带到了流理台。

    香菜咂了嘴，捡起凯碧随便扔到一边的手枪，「唔～～」地歪着头。

    毫无知识的她无法分辨那是否为真枪。

    岩谷香菜并没有买这把手枪。她是偶然捡到的。

    昨天，香菜骑脚踏车取巧穿过和公寓稍有距离的停车场时，由于是晚上就没有注意到那东西掉在地上，车轮不小心辗了过去。险些摔车的她气得瞪向地面，便发现了这把手枪。

    她捡起来时觉得是仿制品或玩具，就直接带回来了。可是回房以后，那种份量及质感让她冒出怀疑：「咦？说不定是真枪耶。」这么一来，事情似乎就麻烦了。

    虽然扣一次扳机答案就会揭晓，但香菜没有那种勇气。

    一落单，差点忘记的睡意立刻涌上。香菜试着将手枪枪口对着自己的鼻子，呵欠瞬间停了。其魄力令她仰起身体，将手枪搁到地上。

    这太适合用来驱除睡意了。僵笑着背后冒出冷汗的香菜感到不舒服，同时点了点头。

    万一不小心捡到的东西是真货，即使交给警察也会让事情变得很复杂。谁知道会被警方传讯几次，最坏的情况下，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持有者而触犯了所谓的枪械管制法。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收起来活用。香菜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做正面思考，结果处理手枪的方式就如此定案

    了。

    将瓶装绿茶夹在腋下的凯碧走了回来。她默默吃起便当，但最后有留一块冷冻食品炸虾饼并夹到香菜嘴边。香菜开心地迎上去连筷子一起咬，好钓的程度让凯碧端正的脸孔也绽露喜色。

    香菜那种软绵绵的笑容让凯碧很难招架。香菜有股不可思议的亲和力，可以让身边的人对她包容。香菜本身也明白对那一点有自觉会让魅力减弱，干脆就迷迷糊糊地过着每一天。

    不知道算幸或不幸，从某天开始，她的脑袋就时时罩着一层迷雾，变得难以思考些什么。那也是她活得有气无力的原因。

    看凯碧收拾吃完的便当盒，香菜有了动作。她把沙发上的内衣裤和脱掉乱放的睡衣扔到窗边，空出躺的位置。

    「要不要一起睡午觉？」

    香菜才开口，凯碧就板着脸拒绝了。

    「我马上要回去上班。真羡慕大学生。」

    凯碧如此挖苦并瞥了她一眼。香菜对此仍不显动摇。

    「嗯，当学生很棒呢。」

    香菜感触良多地说了。她那温馨得和现场不搭调的悠哉态度让凯碧感到傻眼。

    过去香菜曾在漫画咖啡厅打工，不过那家店在今年三月底歇业了。他们隔壁的老旧电影院要拆除，老板才决定一起把店收掉。从那以后，香菜就无所事事地过着自甘堕落的日子，不工作、不去大学，也不会主动先找娱乐消遗。

    只有凯碧这个朋友会担心香菜都不和别人交际而亲自找上门。

    「对了，你今天来做什么啊？」

    有凯碧关心是很好，但她太好事的个性让香菜一直有所提防。香菜低姿态地带着暧昧的笑容一问，凯碧便淡然回答：

    「为了逼你去买履历表。好了，跟我一起去便利商店。」

    「咦～～」

    香菜明显表露出不服。凯碧轻易地抓住想抽身逃走的香菜，然后起身，简直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小朋友。揪住香菜的凯碧用下巴示意门口。香菜低头看着地上的手枪，还是不改有气无力的态度。

    「希望你不要变成没有建设性的人。」

    「凯碧～～」

    香菜的语气不像在叫朋友的绰号，而是像在叫苦。

    像猫咪一样被凯碧揪着脖子的她不甘不愿地把脚伸进了破破烂烂的鞋子。

    首藤佑贵

    上学前；等待上课的空档；上课中。始终直接触及皮肤的那阵冰冷让他不禁打起哆嗉。

    一直待在教室里却觉得每个人的声音都模糊不清。对坐在后面的首藤佑贵来说，昨天前一成不变的现实如今已显得褪色。佑贵的意识只因为一个道具就大幅转变，那道漩涡至今仍不规则地造成刺激。他将身体稍微向前弯，隔着衣服捂着侧腹部的模样由旁人看来只像在忍耐肚子痛，不过向现在的佑贵要求客观性是太苛刻了。

    就读高中三年级、今年满十八岁的首藤佑贵怀里有手枪。豁尽过去积蓄的他决意将东西买下，在昨天终于收到货以后就一直没让手枪离手，甚至连昨晚就寝时都伴在枕边。他就是如此在意且疼惜那东西。

    佑贵曾是个和「凡庸」一词相称的高中生。他和大部分学生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杰出的才华。即使奋发用功也有花上再多时间也赢不过的对手，就算将泰半的青春奉献给社团活动亦无法如愿活跃。佑贵自从加入剑道社以后一次也没有怠于练习，可是在团体赛当中全然没有被选上的迹象。

    如此持续挑战到最后，佑贵比其他同年级学生更加了解「才能」这道墙。人身上有怎么靠努力也改变不了的特质，那使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佑贵深信万般竞争都会牵扯到才能的优劣，而且那就是一切的动机。

    他会这么相信还有另一个理由。

    首藤佑贵具备奇妙的缘分。

    天生容易跟具备才能的人相识的特殊缘分。

    那从佑贵上幼稚园时就发挥了效果。他的朋友全是在童蒙时期就崭露罕见才能而受瞩目的人，无论是钢琴、心算之类的才艺，奇特一点的，还有人靠玩剑球的精湛技术上了报导。

    佑贵由小学、国中一路在近距离看着那些人的才能开花结果，才领悟自己的命运就是这么回事——他自己没有才能，却有办法跟才能邂逅。

    当然，佑贵本身丝毫不乐见这种事。就算身边的人有了大成就，他的度量也没有大到能坦然为此感到欣喜。况且那种人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鲁钝」而非有度量。光是接纳别人的才能会失去刺激自己成长的机会——执著于输赢和优劣的佑贵这么认为。

    然而佑贵何止没有激发自己成长，还尽是屈服在才能之下，无法理解也不接纳他人，光会丢人现眼地吃味。厌恶自己这种定位的佑贵却始终无法从中挣脱，结果拯救他的既非爱情也非友情，而是手枪。

    自己现在可不是普通高中生了。手枪这种连人命都能轻易剥夺的道具；普通人连拿到手的机会也不一定有的玩意被他随身携带着。佑贵一直把自己遇见才能的特质视为诅咒，但现在他终于得到可以对抗才能的玩意了。

    眼睛会兴奋得躁动不安分，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佑贵根本不觉得自己买了手枪。他只是得到了特别性。

    现在在这间教室里，也有一个时常让他羡慕其才能的同学。

    对方的背影就在眼前。佑贵平常会排斥那道背影，总是低头不看。

    然而，现在不同。他在外界给予的勇气扶持下待在这里。

    现在也承受得住自卑感了。打直背脊的他不低头，甚至还笑得出来。

    毕竟佑贵现在得到了他的「特别」。

    时本美铃

    时本美铃在与班上组员一起吃营养午餐这段期间：心情始终雀跃。

    因为放学后她预定要跑第一个离开，将「第六名」杀掉。光是想像自己实行那项计划，连平常会剩下一半左右的黑麦面包都吃得津津有味。那副吃相和冲劲，看在明白美铃平时常卖乖的组员眼里都觉得意外。

    美铃对遗传自母亲的轻柔自然卷头发感到骄傲。将那修齐剪成鲍伯短发，单看发型就给人成熟的印象。然而她的个子比小学六年级学生的平均身高矮得多，照身高排队总要站到最前面。对此美铃并不觉得苦，她学到了小不点有小不点的便宜可占。

    比如去吃到饱的餐厅，还可以用小学生的收费多蒙混个两年。好处主要在费用方面。

    美铃留下一口黑麦面包，拿了别盘菜。茄汁青豆被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进嘴里。其间美铃还是和组员有说有笑，而且对答得体。不过她关心的始终是放学后，连自己回答过什么几乎都没听进去。

    今天美铃的蓝色书包里有手枪和笔记簿。她把存了又存的压岁钱还有祖父母给的零用钱全部花在买手枪上。得知网上能买到手枪算是碰巧，不过美铃一明白以后就付诸行动了。她买手枪有明确用途。

    那就是把讨厌的人一个个杀掉，理由简单明了。

    美铃开始记录是在今年三月，时间还不到三个月，不过已经写到第七本的笔记簿里面，反复记着日期和人名。她每天写功课都会顺便更新的那个排行榜，记载的是「讨厌鬼」的名次，名字填了前十名。美铃日复一日将天天都会因为小事情而大幅变动的排行榜列出来，活得好恶分明。那也算是她的一种小小哲学。

    而且循着她表露出的心思，就会得出将讨厌鬼收拾掉的解答。

    讨厌鬼不要存在绝对比较好。可是，只要活着一定会产生讨厌的对象。但既然不存在比较好，就应该为此而努力。美铃不欺骗自己的内心，才决定对环境付出努力。她要做的，就是将讨厌鬼抹消。

    美铃其实是想从第十名依序杀掉，子弹却只有六颗，因此她改成从第六名开始动手。她存的钱不够多买几颗子弹，所以非得一人一枪、弹无虚发地确实将对方解决掉。美铃在这件事情上展现出十足气魄，丝毫不紧张。

    以负面意义而言，时本美铃是个能积极面对任何苦难及逆境的少女。

    依然带着笑脸的美铃不动声色地看了班上的另一组。位于她视线前方的女生用吸管喝着盒装牛奶，对于亲人成为被索命目标一事浑然不觉，只专注在营养午餐上面。

    美铃今天要动手的对象，是和她同年级的小泉菜菜实的亲姐姐。

    花咲太郎

    「唉……真令人叹息。」

    花咲太郎面对便利商店的杂志架摇了摇头。他捂着戴在头上的绿扁帽，夸张地叹气。帽子加背心及长袖衬衫的穿搭，手里还握着银亮铝合金手提箱，打扮酷似外国人，就像英国的侦探一样。

    其实，这名叫花咲太郎的青年任职于侦探事务所，要用「不折不扣」来形容可能有语病，但他是侦探。主要负责找寻走失的猫狗，偶尔也调查外遇。身为侦探的信念是绝不和杀人案扯上关系，也没有意愿推理，他就是这样的一名青年。

    太郎有副不讲话就能得到女性好评的外表，但扭曲的癖好使他只要一谈及对女性的喜好就会在三秒内遭人唾弃，因此没有一本杂志能看到合乎太郎品味的「可爱女生」登上封面。

    虽然不可能有，不过那是社会的考量，与他无关。

    到了午餐时间，在附近大楼工作的人及补习班学生、专科学生各自捧着午餐，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太郎就站在空出来的杂志架旁边，观察着排队的那些人。

    他不时会拿出疑似便条纸的东西过目。每次看完上面所写的字，都会在转开视线时冒出叹息。太郎既不是来买午餐也不是来消磨时间，他是为了工作才来到这间便利商店。

    今天打一早就到了侦探事务所的太郎发现已经有客人等着。那是个眼窝底下有瘀青的中年人，自报的姓名为筱崎达郎。那个叫筱崎达郎的男人委托的工作是「找寻遗失的模型枪」。

    虽然协寻失物也包含在太郎的工作里，找模型枪倒是头一遭。

    筱崎达郎表示自己昨晚被醉鬼纠缠上，东西不知不觉中就弄丢了，对于晚上带那种玩意外出走动的理由则是支支吾吾地交代不清。基本上筱崎达郎脸肿得就像和人打过架，还贴了块膏药。即使进一步深究纠缠他的人有什么特征，得到的回答只有：「给人很高调的印象，留着一头金发，记得挺年轻，感觉是个嚣张的家伙。」

    从缺乏自信和心虚的态度看来，当时筱崎自己似乎也喝得烂醉，宣称被纠缠的证词也令人怀疑其可信度，也很有可能是喝醉的筱崎找人打架。

    筱崎希望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尽早找回东西。拗不过他热切拜托的太郎便在当天展开行动了。找寻失物远比找狗来得难，太郎曾想对这项差事敬而远之，但他的同事正在调查外遇，有空闲的事务所成员就只有太郎而已。

    「模型枪是吗……」

    筱崎表示被纠缠的地点是公共停车场，来便利超商以前就去确认过的太郎当然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虽然还没有向利用那座停车场的相关人士打听，但他认为去了恐怕也是白跑一趟，毕竟连东西是不是在那里遗失的都不确定。筱崎断定是在那时候弄丢、被偷的，然而太郎不会立刻下定论。想找的东西进了固执所造成的盲点就会一直找不到，这是太郎从经验中戒惧的一点。

    筱崎大概没想过会被拒绝，还用影印了模型枪实物的图片自己做了一把纸枪，专程带到事务所。尽管多少有点皱、枪柄又短，以外行人的作品来说堪称手工灵巧了。筱崎把那交给太郎，要他在寻找时当成参考。

    那把纸枪就收在太郎拿的铝合金手提箱里面，但是他也不能拿着这款没有枪口的纸劳作，语气轻松地问人：「有没有看过这个？」

    追根究柢，就连筱崎达郎丢失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纯属玩具都说不准。

    「他掉的，总不会是真货吧……」

    太郎眯起眼睛嘀咕。嘴巴上说「总不会」，那还是被他算在「有可能」的范围内。哪怕是再精巧昂贵的玩具，若没有隐情就不会动用侦探帮忙找了，更不会打一早就规规矩矩坐在事务所等人才对。再说筱崎达郎多开的条件也很可疑。

    「请不要扣扳机。」

    喂喂喂——太郎脑里只闪过负面的想像。

    而且筱崎之后立刻说自己要上班，马上就跑了。双方虽然打了有关工作的契约，却连询问细节都没空。太郎拿着一张整理好的证词和排队结帐的年轻人比对，工作内容草率所带来的心冷外加疲倦，让他垂下肩膀。

    筱崎的证词和大部分年轻人都能吻合。留金发的人多，而且小伙子大致上都挺嚣张。

    太郎回想起筱崎脸颊有多肿以及受伤的是哪一边，就注视了年轻人的左手。筱崎是将膏药贴在右脸，虽然当不了确切证据，不过纠缠他的年轻人想来是个左撇子。

    既然使劲揍了人，动粗那一方的手也不会安然无恙。本来太郎还期待有没有人在指头上裹膏药，但就是碰不上那种轻松明了的好事。盯了一阵子以后他打消靠运气的念头，朝着跑到外面垃圾桶打包垃圾的亚洲人店员后头追了上去。太郎待的这间便利商店在公共停车场前面，店员或许有目击深夜发生的斗殴。

    太郎站到拿着垃圾袋将垃圾桶倒过来的店员旁边。

    「不好意思，方便打扰一下吗？」

    「好的……」

    他向看似不安的外国人店员露出了客套的笑容，并开始干活。

    绿川圆子

    有一栋仿佛躲在郊区山林间的老房子，屋龄逾四十年，远远看去会误认是弃屋。屋瓦经历数次台风后少了几片，剩下的也已经褪色。但住在里面的人认为只要不漏雨就好，对外观并不在乎。

    有人就窝在自宅兼工坊的那栋房子里。屋内闷热，待在略显破旧的烤窑前难免汗流涔涔。短裤配短袖衬衫的打扮有如小孩，头上则裹着毛巾。这人叫作绿川圆子。

    姓氏后面的名字读作「enji」，但别人大多会误念成「maruko」或「enko」。这状况早从小学持续到现在也习惯了，不过连性别都被搞错就让人难以接受，因为没念错的人会从字音判断绿川是男性。绿川圆子是个妙龄女性，长相并没有出色到需要特别提起，但也没有糟

    得令她自卑。

    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秀气脸孔倾向中性，男女双方要打交道都容易。肌肤和头发都有晒得稍黑的色泽，可是绿川待在太阳下的时间算不上多。大多情况下，她都窝在工坊埋头干活。

    绿川圆子是陶艺家，从开始创作已经过了约六年，不过多少算有了名气。绿川的父亲原本是个和陶艺无缘的公司职员，然而却在某一天和朋友协力砌起了烤窑。花四个月才完工倒是无所谓，但他只用了两三次便生腻，后来窑里有好几年没点火。对那感到可惜的念头大幅左右了绿川的人生。

    大学毕业后，变成啃老族的她拉了五年左右的陶坯就开始慢慢得到肯定，乃至于今。双亲已经过世也没有兄弟姐妹，和亲戚间更是完全不往来，变得除了工作对象外一概不与人交谈。但正是喜欢这种环境，构成了绿川选择这项职业的部分原因。她明白自己是社会不适应者，傲慢得对人欠缺礼节及敬意，完全体会不到人际往来的价值，性子不会为孤独所苦。

    最近接到的委托还不算少，当中比较大的案子是制作让点心店用来装布丁的陶器雏形。

    她曾被人拜托做一款在大量生产黑陶之际，可以用作参考的陶器。绿川本身也不明白那种工作为何会找上自己，不过她对完成的作品本身倒是很满意。日后看到工厂生产的陶器几乎没有重现其设计而失望一事，如今也已经成了美好回忆。

    绿川对窑里取出的壶以及受托制作的水瓶成品似乎不甚满意，脸色显得阴沉。做给自己当新饭碗的容器，釉药也融过了头而黏在坯底。那是她花了时间上彩的作品，因此不吭声仍然看得出灰心。

    以前绿川只要对东西不满意就会丢在院子，但自从山中的黄蜂飞进倒在地上的壶里面筑巢并大量系殖以后，她就不摆在那里了。

    绿川淡然地将那些打破，然后默默收拾碎片。假如这些能二度利用就好了——她每次都会觉得可惜，黏土费用也不可小觑。钱不够时她会擅自翻掘山里的土收集材料，不过那是得费上一整天的作业，腿腰还会酸痛个两天，根本无法工作。她舍不得花那种时间和工夫。

    「师父，差不多到出门的时候了。」

    寄住的徒弟从外面探头进来。绿川还只有二十过半，创作年资也不算长。基于性格，她无论到几岁都不会想要收徒弟，然而这男的却在大约一年前忽然来访，还自封为徒弟住了下来。绿川起初也对他生厌，不过到最近也已经放弃把人赶走，就当失败作一样中途搁置。反正没付薪水伤不了荷包，他又愿意代任秘书，因此并不会派不上用场。这个人对离群索居的绿川来说反而重要，因为绿川可以将性格上不擅长的行销交给他。

    「是吗？你要一起下山？」

    「当然了。不管师父去哪，我都会跟着去。」

    徒弟微笑不绝，给人温和的印象。头发美丽如金丝，亲切到几乎可疑的清秀面孔；岁数不详，但感觉年轻、个子高。即使由不太在乎别人外表的绿川看来，也明白这个徒弟是被归类成所谓的「型男」。只不过，绿川对他唯一不予置评的是「眼睛」。况且绿川在举办个展的画廊被人称呼为「老师」，让他叫成师父总觉得不对味。

    打扫完碎片的绿川洗了手与脸，然后回到住家换衣服。她觉得照现在这身穿着就行了，却被徒弟带着笑容用一句「不可以」否定，只好不情愿地回去打扮。

    目前绿川在市区的文化讲座担任陶艺部门讲师。明明不习惯和人面对面讲话的她根本不适合当讲师。绿川对此也有自觉，却无法坚拒。在举办个展及介绍客户方面多有来往的可靠画商拜托她务必要赏这个脸，大约拒绝过三次的绿川到最后就让步了。这个参加者通常有二十名左右的讲座意外长寿，即使她期待能早点打住也难以如愿。

    「……穿这样可以吗？可以吧。」

    绿川穿上已经旧了的长袖上衣以及看得出破洞的牛仔裤，在镜子前自问。她没有发现那就和上次出门的装扮一样，连头上的毛巾都没拿掉就离开房间了。

    等在外头的徒弟瞥了师父那模样一眼，也只是微笑而已。徒弟全身穿着蓝色西装，体面得像是待会要去上班。或许他有他的讲究，连平时的工作服都是统一成蓝色。

    由于挖完黏土后要运载很方便，绿川外出是直接搭以前在父亲名下的小货车到处跑。后头载货台上散放着水桶、大箱子以及大型铁锹。

    绿川坐上小货车的副驾驶座。她有驾照，不过车都让徒弟开。

    「师父真棒耶。深居山中的陶艺家感觉就很有架势。」

    「那倒不是。」

    要推销、参加熟人个展或者筹办自己的个展都会造成不便，因此这年头的陶艺家不太有意愿住山上。然而这里就是绿川的老家，她也没其他地方可住。

    绿川以前念书也是住家里通学，因为在外独居实在觉得不安。

    「而且能靠一技之长谋生也很令人羡慕。」

    「是这样吗？」

    徒弟这时候笑了。绿川从窗口望着苍郁相连，没察觉那一点。

    「师父很喜欢用『是』这个字呢。」

    「是吗？」

    「是吧。」

    「也是呢。」

    绿川说得平淡，徒弟答得委婉。

    两人之间的对话总是这副调性。

    黑田雪路

    「请问是不是想杀任何人都能劳烦你？」

    刚坐上沙发的女性一开口就朝黑田问了。虽然事务所的宣传词大意确实是那么写的，经人一提要承认倒是让黑田退缩了。

    黑田一边准备茶一边用温和语气回答：

    「若是我无法只身应付的对象就爱莫能助了。」

    「比如说？」

    「好比总统。再说我没有护照。」

    这是黑田自己开的玩笑，但女性没笑。她似乎和黑田怀着不同性质的紧张，身体僵直，脖子和肩膀动起来都显得生硬。来委托杀手难免有这种反应吧——黑田在观察对方的过程中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对于头一个委托者是美女的亢奋感也发挥了正面效应。不过，这种气氛在杀手事务所里就太肃杀了些，是不是该把表面上的名义定为侦探事务所才好呢？如此后悔的他冲了茶。

    黑田将自己和女性的茶摆上桌，然后坐到了对面的沙发。

    「还没请教怎么称呼呢。」

    「早乙女。早乙女未森。」

    「了解。啊，我叫黑田，黑田雪路。不巧就是没有名片。」

    对方想来是不会对杀手事务所的人报上本名，黑田自己用的名号也和本名相差甚远。他本身把那当成和笔名类似的玩意看待。会用到的尽是笔名，这阵子都快忘记本名了。

    「那么早乙女小姐，谈工作前我有件事想请教，请问你是怎么得知这间事务所的？」

    黑田一面将盛着茶点的托盘推向对方一面提出问题。

    「那和我们要谈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毕竟今天是首度开业，我想做个问卷调查当经营的参考。」

    黑田端茶就口。早乙女未森对茶与点心都没有伸手，握着的拳头就凑在搁于身边的手提包上面。或许她根本无意喝杀手端出来的茶。

    「熟人介绍的。我获得的建议是无论如何都非得下手的话，可以到这里看看。」

    「熟人？」

    「嗯。」

    女性只是短短应声点头，不打算多说，对于熟人的姓名似乎也有意保持缄默。黑田在心里捉摸那人会是谁，却无法立刻想出一个对象。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会出现在意外之处，单靠黑田个人掌握不了。

    「介意我将话题带回工作的委托上吗？」

    早乙女未森客气地催促黑田继续往下谈，黑田感到扫兴，但对方是客户。而且由于是头一个客人，他也不太想搞砸。黑田切换心情，好声好气地待客。

    「让你久候了，请说。」

    「就是这个女的。」

    早乙女从手提包里拿出照片以及类似履历表的玩意，递向黑田，黑田把茶杯放回桌上，然后接下。他将照片和详细资料拿到与眼睛同高，同时过目两者。可以用左右眼专心看不同的东西，这是黑田具备的诡异特技。或许是受此影响，他有着独特的视野，那曾救了他逃过几次危机。

    「绿川……maruko？」

    讲出名字的黑田脑里浮现了某个家喻户晓的动画主角。

    「要杀害这名女性？」

    「嗯。有劳你了。」

    早乙女未森点头。黑田凝视着画质粗糙得只像偷拍的手震照片，上头是个用毛巾裹着头的女性。他用手指按着下嘴唇，嗯嗯喔喔地应声充场面。

    「看起来不像坏人呢。哎呀。」

    黑田捂了嘴。他认为当着客户面前发表私人感想是失言。

    「请你放心。总统以外的人我就能杀。」

    打起圆场的黑田令早乙女未森表情僵硬。或许她是不信任黑田那种亦稍嫌轻浮的态度。

    黑田清了清嗓，看向另一边的详细资料。他的视线在绿川圆子的职业栏那里停了下来。

    「陶艺家啊。满少见的职业。」

    「她的作品是这副模样。」

    早乙女未森将别的照片交给黑田。黑田顿了一拍，然后才接下照片。照片上拍了壶。这张照片看来就没有手震。以褐色墙壁为背景，在橱柜上当摆饰的那玩意是从正面拍的。黑田盯了几秒以后，才在手里交换所看的照片。

    「你说的我明白了。还有住址……虽然有点远，嗯，嗯。好，这桩工作我接了。」

    毕竟头一项差事就拒绝好像不吉利——这话黑田没说出口。他算是挺相信吉凶的人。

    事情就这样谈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则是做一些琐碎的确认和商量契约事宜。

    黑田向早乙女未森确认费用，还问了是否有设期限。

    「有没有希望在何时以前要动手？」

    「那倒没有……能尽早是最好。」

    「我明白。交给本大爷……啊，不是。我会尽心尽力为你提供服务。」

    黑田一边整理收到的资料一边挺起胸口。他的话里没有虚假，为了不让千辛万苦开张的事务所早早就倒闭，他卯足了十二成的劲。

    然而，那股热忱似乎不太能传达给对方。

    「那个——」

    「嗯？」

    早乙女未森向前弯身，看似不安地望着黑田。以为有哪里处理得不周到的黑田做了点心理准备，等待对方开口。

    「你真的杀得了人吗？」

    「……啥？啊，哎呀哎呀。呵呵。」

    黑田对早乙女未森的问题露出微笑。

    他想起来了，偶尔会碰上这样的委托者。

    面前的黑田雪路看似是个好人，有的客户就会起疑。

    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杀手。

    证明自己是杀手。这件事意外困难，不过黑田采取了解决问题的头号方法。

    他从沙发起身，走向柜子。

    「我有这样的玩意。」

    黑田抽出手枪亮给对方看。他顾及礼貌就没有用枪口向着对方，但早乙女未森的眼光随

    即变了。看对方已经释怀，黑田就把手枪收进了柜子。

    除工作时以外尽量不带在身上。当然，那是因为被警察发现可就麻烦了。

    早乙女未森抬头看了时钟，并且向坐回沙发的黑田提供进一步的资讯。

    「中午过后有她开的陶艺班。」

    「才艺班吗……教陶艺？怪了，我怎么记得最近才看过类似的玩音？」

    早乙女未森将黑田拍额头的反应忽略掉大半，又告诉他陶艺班的时间和地点。那是在名古屋车站一带，离黑田的事务所也满近的一栋大楼。

    黑田被早乙女未森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便婉转地开口否定：

    「在太多人看着的地方无法下手喔。不过，去参观一下是不错。」

    他得体地应付过去。早乙女未森表面上未显失望，低头嘱咐：「拜托你了。」接着她直接起身，准备离开事务所。黑田本来还想把人叫住，然后找个坏心眼的问题问对方，但是想到没必要冒险搞坏印象就打消了主意。

    黑田默默目送对方。之后他走到窗边，垂下原本紧绷的肩膀。从紧张获得解脱的他眼神涣散地俯望底下的人行道。嘴还没张，表情看来正在忍耐。

    等确认过早乙女未森出现在底下人行道以后，黑田才发出累积已久的叹息。

    「唔～～结果是个不近人情的美女。」

    虽然他并没有期待会发生什么，但现实比想像中更冷漠。

    感觉这女的瞒了许多事——黑田俯视着那颗褐色的头心想。

    早乙女未森极力克制多余的发言，只有她亮出的第二张照片比较接近多此一举。拍了壶的照片。画着奇特图样的那玩意，在黑田履行工作之际是完全不必要的情报。可是对方却给了那张照片，这让黑田感到相当不对劲。

    早乙女未森憎恨绿川圆子的理由，或许跟这只壶有关。

    尽管黑田没有直接问，但他对委托者的「动机」抱有强烈兴趣。办正事还为了究明那些而轻举妄动，是黑田最大的坏毛病。

    「我就是喜欢揭露潜藏的动机。会不会适合当侦探啊？」

    从窗边折回来的黑田撕开了一个最中饼的粉红色包装纸，将外形仿照樱花瓣制作的点心啃掉一半。内馅是白豆沙，樱花风味在口中浓浓扩散开来。是让人想配茶的滋味。

    他灌下早乙女未森一口都没想喝的茶，然后抬头看时钟。

    「照这时间……先吃午餐也还来得及吧。」

    黑田拨转脑内时钟的长短针推算，开始准备出门。

    他决定先去那个教陶艺的地方瞧瞧。

    岩谷香菜

    「哦，～～MelonBooks。哦～～章鱼烧。哦～～没去过的漫画咖啡厅。」

    「干嘛兴高采烈地把看到的东西一一指出来？」

    你是小朋友啊——凯碧傻眼地说。香菜还是在憨笑，而且她离开公寓后依然被凯碧揪着脖子。屈身走路也开始累了。

    出了公寓的两人穿过五金行旁边的巷子，来到一条小街。右手边有章鱼烧摊，往那直直走就能见到大马路及车水马龙的景象。制药公司的高楼大厦十分醒目，旁边则有香菜之前打工到三月底的漫画咖啡厅。

    「我很庆幸店家全都没有倒嘛。虽然对面的干货行倒了。」

    「那就不叫『全』了吧……」

    离开小街后经过MelonBooks前面的香菜用手一指。隔着车道的对面有扮装风化店和漫画咖啡厅，香菜提到的干货行店面已经拉下铁卷门。凯碧朝那里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们俩走过斑马线，朝便利商店前进。

    其实不来这一带也能在公寓附近找到便利商店，凯碧却不知道。香菜故意默不作声让她一路拎着自己过来，因为香菜有意看一下昨天捡到手枪的停车场，说不定会有人来找东西。

    「话说，你也该好好走路了啦。走很慢耶。」

    「谁叫我腿短。」

    香菜刚反驳就被凯碧轻轻打了一下屁股。当香菜闹着说要告她性骚扰时，向章鱼烧摊点了好几盒炒面的女职员捧着东西轻轻松松就追过了她们。香菜目送对方的背影，然后又抬头看向凯碧，一脸开心地问．

    「凯碧也会参加女生的聚会吗？女生聚会是在做什么？需要『女子力』吗？」

    「我曾经回了一句：『我们都几岁了还算女生吗？』之后就没人约我了。」

    「哎呀，女子力零分耶。」

    「你没资格说我啦。」

    凯碧看不过去香菜睡衣掀起来露肚脐的模样，伸出手帮忙整理。尽管两人同年，互动却像母女。香菜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仿佛要主张自己不是小孩似的带起了话题。

    「我问个完全无关的问题喔，凯碧交到男朋友了吗？」

    「还真是毫无脉络可循耶。」

    「不是常有人找你搭话？就是公寓里那个感觉有点帅的家伙。那一型的你觉得怎样？」

    「有那种人？」

    「西装尺寸不合的那个。」

    哦——凯碧的印象似乎兜起来了。她斜斜地仰望天空，然后歪了头。

    「那算长得帅喔？看惯我弟弟以后，实在没感觉耶。」

    「啊～～记得你弟是个型男嘛。」

    虽然香菜只和对方见过一次面，还是想起了那副长相。

    「那张可爱精悍的脸孔超吃香的。」

    「我可不会吐槽你那矛盾的形容。我弟弟有那张脸再加上过度体贴的个性，想找对象应该挑不完，但我就是担心他有偏爱糟糕女的倾向。我看他迟早会被不中用的女人缠上。」

    凯碧摆出做姐姐的面孔嘟哝。于是香菜看似高兴地对她开了刚刚想到的玩笑。

    「啊～～比如像我这样吗？」

    「就是啊。」

    凯碧毫不客气地点头。香菜只好要宝地「咯咯」笑着装蒜。

    后来她们又过了一条斑马线，行经专科学校前才抵达便利商店。旁边就是UKIYA，黄幡随暖风飘扬。香菜也常受这间店关照。

    香菜她们一到便利超商门口，有个戴绿扁帽站在垃圾桶旁边的青年向店员行了礼后便离去。青年拎着的铝合金手提箱灰亮亮地反射阳光，让香菜忍不住闭起眼睛，凯碧也用手捂住眼睛。

    「刚刚那个也是帅哥吗？我猜啦。」

    「你明明对别人的长相没兴趣，不要装好奇了。」

    香菜面对熟知自己为人而言词辛辣的朋友，还是只能笑着敷衍过去。

    何止是脸，除此以外她没兴趣的事情可多了。

    香菜觉得这样的自己是个空洞的人，心里一直有些不舒服。

    接着，她随口向将垃圾桶里头的东西打包扛起来的店员打了招呼：

    「嗨，小内。」

    穿着蓝白条纹制服的店员看到香菜，也用笑容回应：

    「啊，你好。」

    那是从「你」字听得出独特发音的问候。凯碧从腔调察觉店员是外国人。

    被叫成「小内」的店员是中国来的留学生，和经常光顾的香菜彼此认得。尽管发音仍显

    得奇怪，还是能不出差错地做好店员的工作。算来他已经上班第二年了。

    大概是香菜乖乖被人揪着脖子的模样太逗人，店员笑容里掺了工作性质外的情绪。

    「刚才那个人怎么了吗？来找你问路？」

    「不是，他问我昨天晚上那里是不是有人打架。」

    小内捧着垃圾袋，腾不出手似的指向公共停车场。那里就是香菜昨天捡到手枪的地方。

    香菜抬头望着和停车场隔了一条狭长马路盖在对面的蓝色五层楼立体停车场，并且疑惑地表

    示：「打架？」

    「即使问我，当时我不在所以也不知道。」

    「哦～，外面果然很恐怖，还是不出门比较好～～」

    当香菜聊着这些时，心里也在思索那与捡到的手枪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在斗殴冲突中不知不觉掉了手枪——想来有可能。

    既然如此，难道刚才那个绿扁帽男就是手枪失主？不过如果是冲突当事人，就不必打听事情有没有发生过。那么他是受托来找东西的？那样的话，刚才那家伙就是侦探或便衣警察罗？香菜凭冲劲推理到这一步，然后就不当回事地轻易放弃了。

    香菜才不会相信光是简单牵个线就得到的答案。她没有发现自己猜对了。

    「哪有哪有可能～～」

    「你干嘛忽然跳起舞？」

    「别在意。哦～～安利美特。」

    停车场后头的建筑物是安利美特，刚才正好有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香菜上大学的时候也会在那里买漫画，现在她完全不求那些东西了。

    「好啦，反正我们走吧。」

    凯碧大概怕放着不管会让香菜一直聊下去，拉了人就想走。香菜伸手向小内求助，但对方只是陪笑目送着她们离开，然后就直接回去工作了。被拖进便利商店的香菜含蓄地看了看凯碧的脸色。

    「凯碧，我告诉你喔。」

    「怎么样？」

    应声的凯碧眼明手快地拿了履历表。香菜别开视线，声音变调地说：

    「我……我忘记带钱包了啦～～」

    「我买给你。」

    「咦？真的吗？那我还想要两条美式热狗……一条就够了。」

    V字手势的中指弯了回去。凯碧将手放到额头上叹息。

    「既然脸皮可以这么厚，我觉得你耐性要强一点。」

    「哎呀，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啊，还有呢。」

    「这次又怎么了？」

    「我、我完全没说过自己想工作耶……没没没没事啦。」

    香菜看出凯碧变脸，说到一半就改变了主张。打算排到长长结帐队伍尾端的凯碧停下脚步，放开香菜的脖子。凯碧看准香菜不再屈身，虽然驼背但腰立直，就将未开封的履历表递到她眼前。

    「不然你选吧，要写履历表，还是乖乖去大学。」

    平静的口气仍有魄力，本来想排队的上班族转头看了她们俩。尽管香菜在意那种视线，还是对凯碧陪笑。然而，这次似乎用笑容也混不过去了。

    「呃，我想大学那边已经没办法去了耶。再说我也没选课。」

    连课都没选？凯碧瞠目结舌。香菜连忙解释：

    「那个，我们先把大学的事放一边吧。对于打工，我并不是没有干劲喔。真的没意愿的话，我宁可抱着公寓大厅的柱子也不会出门。」

    「喔。」

    凯碧的反应冷淡至极。香菜又继续找借口：

    「虽然我不是没有干劲，不过一回神我会发现自己在发呆，歪着头时间就过去了。前阵子我还以为是春天的关系才会爱困耶。」

    「这样啊，真是不得了。」

    现在是六月啦，混蛋——凯碧眼里如此诉说着。香菜也就此沉默。她默默收下履历表，欢欢欣欣地排进结帐队伍。凯碧也排到香菜旁边，再度揪住她的脖子。

    任人宰制的香菜不免叹气，但她认同凯碧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尽管凯碧多少是热心过头了，不过香菜对于她的照顾与关心抱持着感激。早就被父母放弃的香菜在人际圈里有深厚关系的顶多只剩这个朋友。

    「谢谢妈妈为我操这么多的心。」

    「我真的觉得自己就像你妈。」

    买履历表花了约十五分钟排队。香菜逃也似的离开队伍，立刻跑到了外面。

    「呼～～结束了结束了。有完成一项工程的感觉耶。那我们回去吧。」

    「傻瓜，接下来要去买衣服，之后还要修剪你那颗乱糟糟的头。剪完就面试。」

    凯碧陆续排好行程，使得香菜脸色骤变。香菜差点想用自己一晚没睡来求情，但是立刻又领悟到就算说了凯碧也不会饶过她。

    「凯碧，你自己的工作呢？」

    「我会回去上班啦，等把你照料完以后。基本上，你穿那套松垮垮的睡衣出来走动就是一种羞耻。明明你去大学的时候还穿得比较像样。」

    「哎～～那时我年轻嘛。」

    凯碧捏了香菜的脸。逗弄过那光滑的脸颊以后，她放松表情。

    「好在你还是会乖乖洗澡。」

    「我每天都泡三个小时左右喔。多亏如此皮都泡软了。」

    凯碧就这样拿香菜的脸庞玩弄了一阵，却被唐突的变化吓住。

    「你在哭什么？有那么排斥吗？」

    香菜一脸意外地望着凯碧。她用指头擦了擦眼角，「啊」地叫出来。

    「又来了。我最近变得只要一发呆，就会立刻冒出眼泪。」

    「……喂喂喂。」

    「还有，我看了以前买的花卉图鉴眼泪就流个不停，真伤脑筋。明明看的是图片却有染上花粉症的感觉耶。」

    香菜跟着确认鼻子底下是不是又流了鼻涕。那边似乎倒是没有漏水。

    「像我这样，女子力高不高啊？」

    「情绪太不稳定，看得我胃都痛了。」

    捂着肚子的凯碧并没有说笑，香菜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其间依然有暖风吹过，让泪湿的脸颊知道有多冷。

    此时香菜才发现，擅自落下的眼泪只会是冷的。

    绿川圆子

    是那样吗——关于自己说话的方式，绿川圆子在副驾驶座忽然介意起来。虽然她并没有刻意多用，不过被点出用词里常有「是」便试着回顾。

    「……是吗？」

    绿川根本不太记得自己平常说了些什么。因此，她想不出个所以然。

    徒弟开的小货车已经下山，到了市区里头。两人目前被塞得长长的车阵耽搁，身体随老旧小货车的振动而摇摆。大概是因为肉太少，绿川只坐上一会臀部就痛了。徒弟则不改那副从容的笑，望着外头的景色及车号。

    这人和小货车一点也不搭调。绿川每次望着徒弟泰然自若的脸就会这么想。

    和他们从红绿灯得到解脱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机响了。并不是绿川那支。她瞥向徒弟摆在旁边的塑胶手机套。由于正在开车，看得出徒弟正犹豫要不要接。绿川开口：

    「我来接吧？」

    这次她刻意试着用了「是」以外的词汇。对于她的提议，拿不定主意的徒弟视线游移。

    「唔～～怎么办……呃，还是麻烦师父接好了。请告诉对方我现在正在开车，之后会再回电。」

    「我明白了。」

    绿川打开又黑又薄的手机套，掏出蓝色手机，有银色的猫咪吊饰挂在上面晃来晃去。来电显示写着「雅」。绿川按下通话键，随即转达：

    「现在在开车，之后会再回电。」

    『咦？哥，你连装女生声音的特技都学会啦？』

    从手机传出的是女性嗓音。绿川彻底忽略对方的疑问，只把事情转达完就切掉通话，然后将手机塞回套子。对方没有再打来，因此绿川在内心对顺利讲完电话的自己叫好。

    徒弟对她一连串的举动瞠圆了眼，不过立刻又摆回笑脸。

    「真不愧是师父。」

    这家伙在夸奖什么呢——绿川自认刚才电话接得还不错，可是并不觉得有好到可以无端受人恭维的程度。她一点也不懂，就是那种「偏差」获得了相当的肯定。

    「你有妹妹？」

    「咦？对啊。我想她打来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徒弟对答的内容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绿川没瞧出其中端倪，只应了一句「是吗」收尾。

    之后车里完全没有人吭声，绿川闭上眼等车子驶达。

    经过将近一个小时，他们到了车站前的文化中心。那栋大楼盖在穿越交叉路口斑马线以后立刻会到的地方，原本经营的是补习班。结构和盖在隔壁的法律专科学校一比显得弱不禁风，楼层也低。整栋灰色建筑仿佛被漆成黑色的大楼影子所掩盖，毫无存在感。

    「师父，你的道具。」

    将车停到停车场的徒弟跑了回来，将上课用的道具递给绿川。确认绿川默默收下以后，他拿出手机，稍微走远了一点才开始拨话。绿川认为那应该是要回刚才的电话就由着他去，自己则抬头看向大楼。艳阳今天仍延续着五月的势头，洒落的强烈阳光仿佛要将鼻头烤焦。

    当绿川正打算尽快进入室内时，便被人唤了一声「老师」。她转头看向左侧，有个穿和服的女性走了过来。绿川也记得这个听讲的学生。

    对方是名叫姬路灯的大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穿和服出席。略长的脸蛋五官端正，还有近距离看会觉得乌黑得吓人的秀发，让她在教室里比谁都醒目。

    「老师，你这身打扮跟上次一样呢。」

    「咦！是吗？」

    经姬路一提，绿川拉了拉衣服的领口。

    「嗯。老师应该有好几件同样的衣服呢。」

    姬路看似开心地断言。绿川起初在想那是不是挖苦，不过从眼神来看似乎是说正经的。

    绿川窘于应对，想向徒弟求援，徒弟的身影却在不知不觉中从周遭消失了。他是个感觉不出动静的男人，给人紧要关头时总会跑不见的印象。

    反正这堂课也不需要助手，认为也罢的绿川便朝教室走去。分配给陶艺课的教室是在二楼内侧，当中还留着以前补习班的形迹。书桌、讲台及黑板都沿用到现在，绿川每次从教室外面看都会回想起学生时代。

    绿川和姬路一起进了教室以后，就发现听讲的学生在里面已经有说有笑的热闹得很。毕竟也不是在学校上课，纵使担任讲师的绿川出现也不会变得一片安静，参加活动的主妇们原本就属于把闲聊当成重心的客层。自知不适合当讲师的绿川则因为没人认真投入或期待能做出正宗的陶艺成品，心里倒落得轻松。

    姬路坐到最前面的座位挽起袖子。绿川当作没看到她那种积极的架势，把道具摆到用来充数的讲桌上，开始准备讲课。

    绿川几乎不会去注意那些听讲的学生，也没将他们纳入视野。

    就算看进眼里，她连穿了同一套衣服来上课这种事也要被点出才会发现。

    哪怕教室后头多了一张新面孔，绿川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时本美铃

    平时吃完营养午餐以后就是午休时间，但今天的课程经过缩短，因此立刻就到了打扫活动时间。本周美铃他们这一组负责所有人都讨厌打扫的厕所。由于会用到不少水所以比冬天打扫好很多，即使如此学生们仍然摆脱不了厕所=脏的印象。

    基本上美铃算是例外，她更讨厌打扫教室，理由在于每次搬动讲台打扫底下时，大多会有昆虫尸体躺在那里。美铃最讨厌虫类，无论是看或摸都强烈排斥。甚至她每天记的讨厌鬼排行榜对象明明是「人」，可是在看到蟑螂的日子绝对会把那写上榜首的位置。幸好美铃的母亲爱打扫到接近有洁癖的程度，驱除害虫更是做得彻底，所以美铃几乎没机会在家里看到那些。

    在走廊后头的厕所戴着粉红色橡胶手套的美铃，正在入口马虎地刷着洗手台。手只会左右来回，其他在动的部位只剩下嘴巴。组里的女生们则拿着马桶刷和接了水龙头的塑胶管，顾着跟美铃聊天。她们完全没有意思要认真打扫。

    「你那是烫卷的吗？好轻柔耶。」

    「嗯～～我头发本来就这样。」

    「好好喔。」

    美铃用手捏了捏头发，喜形于色。随后她想起自己还戴着橡胶手套，才连忙放开手。美铃的观念认为厕所里大部分的东西都不干净，就算是打扫工具或手套也一样。用那种东西碰头发让她不舒服。

    「啊，差不多快来了喔。」

    美铃回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探头看向走廊。「来了。」——她一说完立刻缩起头。

    班导师走出教室巡视的时候到了。察觉风头的两个女生跑进厕所。美铃站稳脚步，用力刷起洗手台，放着四周泡泡不管是为了营造出正在努力打扫的景象。

    「我在教室都能听见你们聊得很开心，有认真打扫吗？」

    班导师斜眼看着美铃，嫌起她们虚应了事的打扫方式。美铃不改笑容。

    「有啊～～你们说是不是？」

    美铃探头向厕所里的组员寻求附和。「是啊～～」两道娇声传了回来。班导师似乎习以为常地一边对她们的德行叹气，一边走回教室那边。

    三个女生确认过老师走得够远，又凑到一块拌嘴。

    「老师是不是和太太吵架了啊？」

    「唔！，他憨憨的，我猜是跌倒撞到脸。」

    「啊，感觉有像喔。」

    美铃把一大早就肿着右边脸的「老师」拿来当八卦消遗，还跟着同学一起笑。不过班导师筱崎达郎倒也不是不得学生欢心，手巧加上个性随和似乎正好让他放下了威严，为人显得倍有亲切感。

    「既然提早放学，我们要不要去哪里玩？到车站怎么样？」

    「今天我家里有事耶。真讨厌，难得提早放学耶。」

    美铃婉拒了同学的邀约，因为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办。

    回避话题的美铃带着笑脸张望。于是她的视线停在某一点，脸色随之改变。

    美铃用白眼盯着用抹布擦走廊窗户的那道背影。

    头发分左右两边扎起来的小泉菜菜实即使看背影也一样显眼。她和美铃关系并不差，倒不如说两人几乎没讲过话。她们没有交集，美铃饶不了的只有她姐姐。

    再提到那位姐姐，她本人肯定也完全没有把美铃放在心上才对。连长相和姓名也兜不拢，和美铃错身而过顶多只会冒出「是个小学生」的感想。

    然而，人类有时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招人怨恨。

    恨意与稚气一旦结合，也会导致悲剧。

    尚未有人知道两者兼具的时本美铃将在今天采取行动。

    首藤佑贵

    小泉明日香是和首藤佑贵住同一个社区的女生，他们从懂事起便认识彼此，加上没有其他玩伴就自然而然地变得要好了。幼稚园也读同一所，还曾手牵手上学。佑贵每次回想起那一幕，都会羞得忍不住搔搔鼻，深沉苦涩的失望情绪也会同时萌生，让他恨不得槌胸顿足。

    小泉明日香过去是个内向、只能跟合得来的人多讲几句的少女。起初她和佑贵也不太能打成一片，属于在一起相处也会自己退一步的女孩。她的自我表达能力也很薄弱，要说佑贵不曾觉得不耐烦是骗人的。即使如此，佑贵仍没有对她凶，理由在于小泉明日香比其他孩子看起来要顺眼许多。还有，至少佑贵在小学期间并没有对小泉明日香产生距离感，这也是很大的一项因素。当其他朋友毫无恶意地陆续炫耀才能时，只有小泉明日香没有发挥出她的「特别」。那比什么都让佑贵高兴。

    那种特别，在升上国中时才被意识到。

    两人读同一所国中，小泉明日香却慢慢和佑贵一点一点地拉开距离，无非是因为佑贵和她之间有了立场上的差异。佑贵的奇妙缘分不会有例外，小泉明日香同样充满了才能，尽管佑贵是头一个发现的人却没能理解。

    根本来说，小泉明日香的那副长相就是一项才能。

    升上国中变得会强烈在意异性以后，旁人就理解了她的才能。

    那样一来，小泉明日香自然会成为大家热捧的对象。

    即使佑贵察觉到那一点，有些绝对性的概念就是颠覆不了。人与人的邂逅在于须臾，羁绊这种东西并不是由累积的时间决定一切。人会随着心灵的成长而拓宽视野，并且得到能力去接纳以往看不见、无法接受的事物。

    以往不懂表达自己的小泉明日香逐渐抬起头，眼光放到了四周。从中慢慢学习的她开始会关注、回应佑贵以外的背影。

    一旦她学会主动开口，之后的改变就排山倒海地涌上了。

    有相当的才能就会有条件相当的人聚集，佑贵没有能力打入其中。青梅竹马的身分、以前常玩在一起的事实，全都成了回忆。况且，重视那一些的只有佑贵自己，小泉明日香的心境没道理和他相同。佑贵无从得知彼此之间的过去对她有多大的价值。

    佑贵没有用来对抗的武器。他只能旁观，连小泉明日香有没有察觉他的视线都无法确定，唯有对自己的失望及失落感越来越深。也许有的只是一段不可思议的缘分，他们连志愿报考的高中都碰巧相同，好几年来，佑贵和小泉明日香的物理性距离始终没变。

    然而，那却是佑贵最不乐意和她维持关系的形式。

    他不得不希望干脆将一切断得干干净净就此消失。

    而且现在的小泉明日香已经和佑贵的眼中钉变成了男女朋友。

    花咲太郎

    太郎离开便利超商以后就回到名古屋车站。然后他在站内一家叫「Mermaid Cafe」的咖啡厅喝着咖啡，顺便也啃了店内卖的贝果当午餐。他曾经犹豫要不要吃隔壁卖的碁子面，但是看客人已经排到外头只好略过。

    咖啡厅里座无虚席，楼上似乎也是坐满的，每当有人下来就会有新的客人上去交替。太郎坐的是面对站内的单人座，眼前有落地窗能看见人来人往。大群人潮赶着时间来来去去，另一边则有他像这样在休息，感触难以言喻却能带来类似安心的情绪。

    吃完贝果的太郎打开铝合金手提箱，拿出手机。独自坐在他旁边的高中女生也用飞快指法操作着触控式面板，偶尔还会看似忍俊不禁地对着荧幕噗嗤笑出来，然后转头留意四周的目光。她的发色属于亮眼的暖色系，不过整体上显得发量茂密又俗气。头蓬得像棉花糖，往左边扎成一束垂下来的发型似乎也让她土上加土。应当醒目的一双大眼睛更被厚重刘海遮着，丝毫发挥不出魅力。基本上，即使那个女高中生打理好头发变得有魅力，在太郎看来同样毫无价值就是了。

    太郎也试着模仿女高中生用飞快指法叫出通讯录选拨号对象，不过彻底失败了。他反省之后，谨慎地选了「所长」。

    关于这次工作，有必要向侦探事务所的所长简单做个说明。太郎一早就受了委托直接到外头奔波，都没空向上司交代一声。所幸，所长对部下接的工作大多抱著名为「尊重自主性」的放任态度，太郎也乐得轻松。

    他本来还担心所长会不会接，但电话立刻就通了。咖啡厅里客人的声音太吵，讲话音量只好拉高：

    「啊，喂喂喂～～所长好，我是花咲……是的，其实我一早就接到工作……对，就是留了文件在所里的那个案子。我想自己暂时会专注在这边……好的，我明白了。」

    太郎切断电话。说明简洁，对方了解也不消片刻。他对本身职场的定位多少抱有不安，来自市井小民的委托却意外地多。内容从搜寻翘家少年乃至打扫附近水沟都有，可谓包山包海。来者不拒地接案接久了，感觉侦探这项职业的分界线也就变得模糊了。对太郎来说那种和平的工作比较合性子，所以都会率先接下来。

    太郎由衷期盼能活得平稳，但是有某层因素使他注定要碰到「杀人案件」。既然如此，他希望至少在平时能跟那一类的事物撇清关系。

    而且，经过种种风波才认识得越来越多的「棘手分子」之一在这时传了简讯过来。太郎露骨地摆出反感的脸打开简讯，就看到蜂窝的特写。

    『这玩意大不大？』

    「好大。」

    照片立刻被删除。太郎收起手机，然后一口气喝掉咖啡。

    手拿杯子将吸管含在嘴里的太郎不经意地朝店内看了一圈。他斜眼望向二则一后从楼上走下来的两人组，随即「咦」的一声打直背脊。那声音在吵杂的店里倒也让对方有了反应。

    那人走下楼梯，眼睛直盯着太郎。

    起初那个青年一副眼睛没对焦的模样，不过似乎是想起太郎就立刻变了眼神。和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对望，会勾起一股有如漂浮在夜晚湖畔的不安。

    带有独特恬静及沉着的那双眼，很伤脑筋地就是有种吸引人的魅力。

    「咦？你是叫什么来着？之前在哪里见过吧。」

    太郎拿着托盘起身，瞧了瞧青年的脸。青年反应暧昧地说：「在哪里呢？」和他一道的女生则保持一副不理人的脸，只是安分地躲在青年后头，举止和一头乱翘的头发以及强悍精明的脸孔恰好成对比。也许是刚买完东西，她的两只手臂都提了纸袋。

    「我想我们之前在旅馆见过。」

    不开口就难以辨认性别的中性青年脸色变得柔和了些。

    「啊，果然是这样。当时受你关照了。」

    「哪里哪里。」

    在交谈的青年和太郎后头，跟不上话题的那个女生正绷着一张脸。太郎在交谈间仍细心观察她，才察觉到那些反应。与此同时，太郎也感到失望。

    太郎过去曾因为工作到某间旅馆，并且在柜台被这名青年拜托代填姓名栏。太郎不明白那有何意义，不过当时青年似乎十分为难，所以他尽管困惑还是答应帮忙代笔。

    以缘分来讲顶多如此，然而他们对彼此似乎都多少有印象。

    「啊，没事。我只是有点怀念。」

    对话中断，太郎就对青年提醒他可以走了。青年也马上会意，说了句「那再见了」就点头离去。一拉开距离，女生便揪着青年的左臂开始追问着什么。八成在问关于我的事吧——太郎如此解读。

    太郎确认过那两个人都从咖啡厅离开以后，才露骨地表现失望。

    「真扫兴。」

    对于和青年一起的女生感兴趣才是太郎过去打招呼的本意。然而，近距离观察过那个女生之后，太郎的眼睛判断那张面孔纵然稚气也已经十六七岁了。他对那种年龄的女人没兴趣，擅自抱持的期待扑了空，心中一片凄凉。没错，这种「毛病」就是花咲太郎身上应当遭人唾弃的癖好。

    太郎收拾好托盘，离开咖啡厅。朝右边看去，青年和那个女性正要走进高岛屋。他们大概还打算继续购物。太郎一面同情青年的不幸一面往反方向走。

    接下来要调查的已经在喝咖啡时决定了。太郎打算拜访筱崎达郎昨晚去过的店家。既然完全得不到关于手枪去向的情报，就要先查明白筱崎达郎昨晚的行动。问他本人是什么时候喝醉的，也只能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从那支吾其词的态度可以看出另一种心虚。既然如此，自己调查会比较正确——这就是太郎得出的结论。至少他有问出筱崎去喝酒的居酒屋名称。

    那里大概不会从白天就营业，但也许已经有人为了备料先到店里了。

    到居酒屋打听完，接着就回之前的停车场守候，只管守在那里直到发生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为止，无论要花几小时还是几天。太郎于搜查之际大多是如此掌握到线索。现实一向保守，并未满载着情报。

    人是一种总想要隐瞒些什么的生物。

    因此根本就没有空间让推理介入，有的只是从土里翻掘那些情资的作业。

    侦探最需要的资质是忍耐力。那就是太郎一贯的主张。

    黑田雪路

    黑田没有做为一个杀手的信念。他的感性也十分平凡，对于逗得了一般人的笑话会觉得好笑；听了让大多数人感到气愤的事情也会显露愤怒。他是个和常识步调一致的青年，容易让委托者陷入不安而心想：「这个人真的杀得了人吗？」

    可是那样平凡的他却杀得了人，全无抗拒感。对于伴随杀人而来的各种变化，黑田并非毫无感觉。血花四溅会让他不舒服，也讨厌衣服被沾污；目睹内脏外流就觉得思心，对遗容更是连看都不想看。

    然而，对于杀人这档事，黑田完全不会踌躇。黑田身为人并没有残缺，唯独少了某种可以让他悬崖勒马的观念。除伦理及理性外，他的本能中没有别的部分会被同种相残所打动。

    黑田对这点有所自知，认为自己是不利于物种存续，且从成型的社会中遭到放逐的异类，因此才不受女性欢迎吧——他如此推测。

    黑田的基因不希望被保留到未来。

    他混进了绿川圆子讲授陶瓷上色技巧的课堂，托着腮帮子发呆。尽管他用了蛮干些的手段潜入这里，却看不出有意愿提交什么成果。

    黑田一会儿思考刚才那些事，一会儿回想自己上补习班的时期，坦白讲闲得发慌。他本身大有兴趣尝试用拉坯机，不过那似乎已经在上次的课程教完了。口才难以说是伶俐的绿川正平淡地讲解着如何在烧制前替陶器画上图样并动手实作。参加课程的主妇团体及老人们多少会彼此聊个几句，不过仍相对认真地在学习。临时闯来的黑田没伴可以讲话，还被人用怀疑的眼光看待而挂不住脸，顶多只有担任讲师的绿川不会注意他。黑田目不转睛地盯着绿川心想：这女人比早乙女未森更对味呢。

    绿川圆子并没有特别强调自己的女性韵味，其体态含蓄且具统一感，仿佛线条洗练的不只陶器更包括她自己。那部分让黑田觉得很美。

    还有个比讲师更显眼的听讲者穿着一身和服，即使不想看也会挤进黑田眼里。从最后一排的座位放眼望去，就属那女的最热衷听课，同时她也算头号美女。不过黑田从那套和服上感觉不出魅力。黑田对装扮也没什么偏好，赤裸才合他胃口。

    「……好了。大家像这样自己试试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发问。」

    示范好像是结束了，绿川要听讲者实际操作。绿川从刚才就没有用过任何一次客套话的坦白态度，让黑田感受到「匠人」风骨。不偏执还真做不了这种行业——黑田的误解越益加深。大概是因为讲师说明完毕，教室里更显鼓噪，变得吵吵闹闹。

    绿川离开讲桌，在听讲的学生面前绕。穿梭于桌子间的她只是缓缓走着，几乎没确认学生的手艺。被问问题虽然会回答，却完全没意愿主动教授些什么。这样的她直直朝黑田这里走了过来。

    尽管黑田特地买了手枪当工作道具，现在倒没有带在身上。虽然说他本来就不打算在这种地方下手，但目标会一脸悠哉地自己送上来也属稀奇。那种不设防的调调让黑田感到说不出的有趣。绿川圆子可有那么一瞬想像过自己会在两天或者三天后，被眼前的男人杀害吗？

    基本上她这个人活着会想到自己将死吗？

    杀人者以及被杀者，难以说是毫不相干的一层关系。黑田认为自己会好奇也是当然。

    绿川或许有感受到黑田的强烈视线，原本望着远方的眼睛朝他看了过来。黑田不自觉地停止托腮，端正姿势，仿佛回到了在课堂上打瞌睡会被纠正的学生身分，有些新鲜感。

    似乎对黑田失去兴趣的绿川曾经把脸别开，却好像想到疑点又立刻转了回来。她注视着黑田用的那张桌子上面，黑田顿时明白是哪里受到注意。

    黑田桌上和其他听讲者不同，没有陶器。当教材的陶器只有照人数配发，他不方便向讲师反应就只好安安分分，毕竟他并没有付费参加这门课，也根本没带任何道具，不管怎样都无计可施。

    于是，绿川好像终于察觉到黑田这个混进教室的异物了。她停下来责备似的看向黑田。

    黑田转开视线顺便瞥向窗户，想像了潇洒地从那里跳下去的自己。连脑袋里都有逃避倾向。

    而且即使在想像中，也无法如愿看到自己漂亮着地的模样。他只能俯瞰自己满身都是玻璃碎片，还撞到左脸颊在地上猛打滚的德行。

    绿川狐疑地停下脚步，使得其他听讲者也一起望向黑田。黑田再将视线转向背后，能看见的只剩墙壁。演变至此他也只好认栽，翻身一跳。黑田大动作地跳离座位，再趁着所有人愣住时从教室逃跑。在走廊上跑的黑田听见有中年女性的尖叫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或许他是被当成性变态了。

    虽然黑田没能破窗逃跑，还是一口气跳了好几层楼梯，连冲带蹦地下楼。基于职业性质，从现场抽身时他都是当机立断。冲出大楼以后，黑田在人行道中间留步。

    黑田抬头看向大楼的三楼，猛然发现绿川把脚跨在窗边。两人视线相会。似乎曾犹豫要不要跳下楼追到人行道的她终究是作罢了。绿川缩回脚以后，只将头探出窗外。此时，她的头有一部分卡到防止坠楼的窗框，绑着的毛巾因而松开。毛巾从空中飘落，掉在黑田身边。

    黑田在东西落地前伸手接住，然后问：

    「要不要拿上去还你？」

    他举起毛巾。毛巾大概吸收了绿川的汗水，手感有些温热湿润。

    「并不用。」

    「啊，是吗？」

    将毛巾抓在手里的黑田一应声，绿川的脸色就稍微变了。

    「重要的是你来有什么事？」

    挺傻气的问题。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他们的互动，从别扇窗户冒出了几颗中年人的头挤在一块，在黑田看来会想拿玩具槌把那些头全部敲得缩回去。他一面想像那情境一面和绿川对望。烦恼过片刻，黑田为了安慰出丑的自己装腔作势地说：

    「我想看看你的脸。」

    「啊？」

    这可不是谎话——黑田在内心窃笑。跟着下一句则是彻底胡诌。

    「我觉得自己只要看着你，就能明白何谓美了。」

    相对于带着笑脸吐露出肉麻疯话的黑田，绿川脸上并无动静。

    甚至冷漠得像是看穿了眼前男子的心底。

    「是吗？」

    结果绿川答得也很平淡。而且她立刻缩回脖子，连窗户都关上了。

    那种冷漠的态度让黑田坦然地予以赞赏：「真不错。」

    之后，黑田又傻傻地杵在路中间抬头看了半晌，绿川却没有出来。然而听讲的那些学生还是低头看着他。穿和服的那个女人也有出现，不过只有她投注的视线让人觉得性质有异。

    一直暴露在那阵视线下的黑田，决定赶在警卫出来以前先和大楼拉开距离。他斜斜穿过斑马线，逃进立体停车场里面。

    黑田躲在二楼角落的暗处。歇下来的他极自然地用了毛巾来擦汗，顺便也嗅着那上面的气味。

    「嗯，有美术室的味道。」

    即使毛巾干了，土及颜料的香味仍然吸附在上头。那大概就是绿川圆子化的妆——如此猜想的黑田对她更有好感了。学绿川把毛巾绑在头上以后，他才摸着下巴说：「这下糟糕了。」对自己要收拾的对象这么中意不就难干活了吗？黑田心想。

    相反的，要是碰上讨厌的家伙就会觉得特别值得杀吗？黑田试着回顾过去，得出的答案让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倒也没有耶。」

    杀人自然是坏事，要从中追求生存价值一类的充实感等于缘木求鱼。正因为那些要素的含量是零，黑田才想勾起自己的兴趣来填补。透过深入了解工作及委托者，他就能得到领悟好借此故作满足。黑田就是性格平凡，苦恼的事才多。

    被对方警戒到那种地步，课堂结束后要跟踪掌握其行动也就困难了。因此黑田接下来可以采取的行动顶多只有从其他方面来调查绿川圆子。虽然还要调查绿川的底细及家庭背景，与此同时，黑田对收到的另一张照片也有兴趣。他用手指捏着那只壶的照片，意气风发地为了请人引荐专家而迈出脚步。黑田时常会想，对俗事有这种行动力的自己恐怕天职不在于当杀手，而是自由记者吧。

    岩谷香菜

    「是不是请人带钱过来就好了？」

    香菜对于问题的答复十分普通，提问者听了似乎任谁都能想到的解决方式却佩服地雀跃说道：「那样不错，就那么办吧。」于是女性开开心心地将耳朵凑向手机。

    将时间稍微回溯。

    被凯碧带到高岛屋的香菜被迫买衣服，然后被迫换装，只有打扮换了个样的她接着被带去的地方是发廊。凯碧无视于香菜想自己剪的主张，替她选了和站前略有距离，位于交叉路口的一间店。那是一栋和传统理发厅相邻营业的白色建筑，入口并非自动门而是西式大门。

    香菜看了外头的收费表，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无法理解发廊为什么这么贵。

    一进到里面，先迎接她们的是狗叫声。从柜台后头跑出一只褐色毛的小狗，直朝着香菜叫。它兴高采烈地动个不停，像是在跳舞。原本香菜因为被迫穿上一身不自在的衣服而丧气，

    现在也对意外的欢迎而眼睛发亮了。她蹲下来伸出手，小狗立刻攀到了她的手臂上。

    「不是狗狗警察，而是狗狗理发师啊。」（注：「狗狗警察」是一首日本童谣）

    被香菜捧起来的小狗把脸贴过来想舔她的鼻子。香菜本来都任由它舔，不过舌头伸到鼻孔里时难免还是吓得抽了身。他们分开以后小狗就被发廊店长逮住了，香菜则被凯碧揪着。

    受到跟狗同等的对待方式，香菜认分地说：「唉，我想也是。」然后比狗安分地让人领到椅子上坐好。

    小狗被带到了隔壁的理发厅。那里似乎是和发廊一同经营的。被围上理发布的香菜看了店长。由于对方有着小麦色肌肤和金发，香菜冒出「好像冲浪客喔」这种常见的感想。店长问了：「要怎么剪？」正当香菜咕哝着思索片刻之际，凯碧就大致做出了指示：「总之先把长度修齐。她头发有点厚所以请替她打薄。」香菜本来想找几句话反驳，不过没什么可说只好顺着回答：「不然就那样吧。」

    香菜对发型毫无讲究，使凯碧露出苦涩的表情。她似乎是担心朋友连表示不满或反抗的气力都没有。被喷雾器打湿长发的香菜透过镜子看见凯碧那张脸，却因为嫌回话麻烦就转开了视线。

    转眼望去的她和隔壁位子上正在烫头发的女性对上眼。对方也是看起来比香菜年长许多的年轻女性，微微露出的头发则是金色；嘴唇薄，两颊细长，线条俐落的脸孔凛然有神，却也具备十二分的娇嫩。

    「看起来真是颗值得好好修剪的头呢。」

    女性看了香菜打湿后长度更显得参差不齐的头发说了。香菜嘻嘻呵呵地陪笑混过去。她自己剪的时候以为修得很整齐，但终究是出自外行人之手。事实晾在眼前又让人在无心间点出手艺有多差，香菜也只能笑了。

    「你是高中生吗？在这种时间上发廊，就算有姐姐陪同也不行喔。」

    「喔，对不起。」

    「那家伙是大学生啦。」

    坐在后面等候的凯碧似乎对什么都不否定的香菜看不过去而插嘴。女性目瞪口呆地上下摆头，好像主要是在确认香菜的脸，还有胸部。

    「而且她六年级了。」

    「咦，小学生吗？」

    「不不不，大学生。」

    「哎呀，那更不是上发廊的时候了呢。」

    「就是啊，真受不了她。」

    任人说尽闲话的香菜扭了扭身，头也因此转来转去动个不停让店长很难剪。那副静不下来的模样简直跟小孩一样，店长不动声色地朝有家长气质的凯碧使了眼神。看来这个店长根本没考虑过香菜和凯碧同年。凯碧则玩着手机，不打算抬头。

    「话说我有件事情想商量，能不能听一下？」

    对香菜观察告一段落的女性向她搭了话。

    「嗯？好啊，只是听的话，我想可以。」

    找我这种人商量事情，太没眼光了吧。香菜如此认为。

    「那好。其实呢，我忘了带钱包。」

    听完那句自白，店长显得比香菜更加目瞪口呆。女性笑咪咪的脸始终不改。

    「我中途才发现的。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被女性这么一问，香菜想出的答案正是开头第一句话。

    对那个答案感到满意的女性开始打手机，间隔片刻就接通了。但是在女性开口前，电话另一头的人好像先讲了话，而且内容大概颇让人意外，听得她两眼发直。

    「咦？哥，你连装女生声音的特技都学会啦？」

    通话对象似乎是哥哥，女性的语气轻松不拘泥。可是，手机马上被她从耳边拿开了。

    「挂断了。哎，之后会再拨回来吧。」

    「呃～～是不是怎么样了？」

    香菜的问法虽然抽象，女性还是听出了意思并回答：

    「接手机的声音是女的。他什么时候学会装那种声音的啊？」

    「那只是由其他女人接的吧？」

    凯碧合情理的一句话让女性点头认同：「那也有可能。」

    还有其他可能吗——香菜歪过头。她这一动又让店长沉了脸色。

    「我们不常见面，所以我不太清楚他过的是什么生活。」

    如此表示的女性显得莫名眉开眼笑。

    香菜望着她的脸庞但不打算开口。对于在这里刚碰上的人，香菜没有什么话好说。后来双方都变得不吭声，时间一过就不知不觉睡着了。睡着的时间虽短却还是作了梦。梦的内容跳来跳去的很模糊，不过舞台是在学校教室，有许多国中同学登场。虽然也有高中同学参加让场面不太协调，但大致上是符合过去。快乐的往事还有开怀笑声，都是曾经发生过的。

    梦醒以后，香菜有一阵子仍耽于现实和梦境可以相通的那种感觉。

    她满心兴奋，呼吸也不稳定。脑里蒙上了平时的那层迷雾，眼神变得呆滞。

    等那些反应停缓让意识逐渐恢复明确，最后涌来的则是虚脱。

    香菜失落得甚至想剃成大光头。

    泄气的香菜修完头发时，有人走进店里。转不了头的她没办法直接看到那是谁，但正面的镜子映出了来者。穿蓝色西装的金发男性。似乎是一路赶过来的他呼吸略喘，额头上也冒着汗。

    「哦～～有帅哥？我猜。」

    香菜嘀咕的感想仅止于自言自语。实际上，站在镜内景物中间的男性确实有张俊秀端正的脸庞。

    「哎～～真是得救了，哥。」

    旁边的女性没抬头就朝那名男性开了口。被称呼为哥哥的男子整理着乱掉的服装及呼吸，脸色变得不好看。相反的，当妹妹的则是笑逐颜开。她阖起周刊摆回书报架。

    看来那个女性是在香菜睡着时用手机把哥哥召来了。

    「你冒失的地方完全没长进。」

    「你可靠的地方都没变呢，好棒。」

    妹妹的洒脱态度让哥哥擦起腰叹气。他们不只长相，连发色都是一个样。香菜呆呆地张着嘴仰望，就与做哥哥的对上视线了。

    对方露出亲切笑容，让香菜心生退缩地微微点了头。

    「抱歉，我妹妹太聒噪。」

    「喔，不会啦。」

    你要道歉应该找店长才对——香菜虽然这么想，不过并没有说出口。她懒得动嘴。香菜那欲言又止仿佛在细细咀嚼什么的嘴唇，被那位哥哥看似兴趣浓厚地直盯着看。

    「向我提议打手机给哥的就是那个女生。」

    「哦，那你可受到关照了。」

    「我没有关照什么……」

    「舍妹受的恩情由我来还吧。」

    当哥哥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小盒子，里面装的似乎是名片。他递了一张给香菜。香菜也不好忽视对方，就从理发布底下伸出手收下了。

    名片上写着「新城雅贵」。香菜对姓氏要念成「shinjou」还是「arashiro」感到疑惑。她的视线落在上头，新城雅贵便道出了名片上的意涵。

    「那要念成shinjou。」

    「啊，好的。」

    「万一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商量。我在这座镇上人面还算广。」

    名片上也记载着电话号码，没有职业或地址。香菜缩回手。

    接着，新城对保持默不吭声的香菜温柔地笑了。

    「怎么了吗？」

    「呃，感觉你亲切得好可疑耶。」

    香菜坦然一说，新城就搔搔头表示：「哎，我完全没别的意思。」看来他似乎有自觉。

    「你听不懂吗？那只是说得体面的搭讪词啦。」

    当妹妹的做了补充说明。被搅局的哥哥则不服地回头。

    「我这次是出于善意。」

    「又来了。你哪可能有那种想法嘛。」

    「不然我想我从一开始就会弃你于不顾。」

    「这话说的是。」

    「哎呀，我该回去了。目前还算上班时间，别再随便找我。」

    新城替妹妹付了钱，然后赶到外头。香菜目送他的背影说：

    「帅哥还真忙。」

    「我不懂他有哪里帅耶。啊～～不对，或许倒真的是那样，以供需而书。」

    当妹妹的立刻改了想法，也对香菜的意见表示赞同。

    之后洗完头，由店长和他太太两人合力吹干的头发上被涂了近一年没用的造型品，整理好发型。被人像这样在头上抓来抓去，坐不住的香菜只好让身体左右晃个不停。然而这次有店长太太出马从容地将她的身体固定好，香菜只能任其摆布。

    总算打理好头发的香菜站起身，当妹妹的则以忠告代替道别：

    「关于刚才聊到的，要是你碰上处理不来的问题可以拜托我哥哥喔。说来算是老王卖瓜，不过他的长相、人脉、行动力可比毛利家的三支箭呢。」

    「你说的『问题』，会不会太笼统？他能帮忙解决哪一类的事情啊？」

    「什么都行。」

    「是喔。」

    「你应声时常常没什么劲呢。」

    连刚见面的陌生人都挑起香菜有气无力的毛病。不过我是没什么问题啦——香菜立刻搔了搔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发型。从她的日常生活来想，今天这些遭遇足以当成问题。

    捡到手枪也是大问题，但香菜不打算一股脑地接受那些话找人商量。

    离开发廊以后，凯碧绕到香菜正面，用指头轻抚她修齐的头发，然后微笑。

    「嗯。稍微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对香菜来说，那不是听了会高兴的夸奖，所以她忍不住闹起别扭。

    「表示我退化了？」

    「新的改变不一定等于好事。」

    香菜收下装着睡衣的轻盈纸袋，跟到凯碧后面。

    「小姐，要不要到附近的咖啡厅喝个茶？我走累了啦，腿快断了。腿断断～～」

    「明明就没钱，亏你还敢邀我。接着要面试。谁叫你只要过个三天就会变回睡衣妹。要趁模样漂亮时先去才行。」

    简直像对待一条刚修完毛的狗。凯碧想表达的大概是香菜过了三天就会变邋遢。

    「至少到近一点的地方面试啦。我已经累瘫了。」

    「不要紧，因为是去百货公司地下街当店员。有新开的店说他们欠人手，我要把你介绍过去。」

    「哦——餐饮店啊……」

    香菜想起高中时期，有一天在甜甜圈店打工的自己吃了太多卖剩的东西导致身体不舒服，便「呜恶」地捂了嘴。就这么被人带着走的她感觉像是要去把自己卖掉，嘴里忍不住低声哼起多娜多娜。

    时本美铃

    缩短的课程上完，只剩下等着放学的小学生们就像迎接夜晚的虫儿一样吱吱喳喳。他们各自放声喧闹，排定下午的节目。美铃在浮躁的气氛中亦不脱此限。她抱紧摆在桌上的书包，笑咪咪地想着随便收在里面的手枪。坐在隔壁的男生看了她觉得古怪，不过美铃并没有察觉那些心思。

    班导师筱崎达郎拍了手呼吁：「大家安静～～」肿胀的脸颊似乎会造成妨碍，他讲话显得不太方便。那张肿起来的脸很是滑稽，学生笑个不停。筱崎达郎好像也有自觉，一脸尴尬地摸了摸膏药。他望向远方，眼神一瞬间曾显露不安，但立刻就摆回了教师的脸孔。

    「本周的课就到此为止，不过别玩过头忘记写作业了。」

    筱崎达郎说完，便用暗示的眼神依序瞪了容易忘记的学生，当中也包含美铃。美铃只是笑了笑。筱崎达郎傻眼似的叹气，一边拍掌表示：「我讲完了。」

    与他的宣言同一时间，离门口近的学生卯劲就往走廊冲，甚至有男生尖叫欢呼。筱崎达郎只能对他们表达开心的方式苦笑。不过，他立刻又用阴郁的视线对着窗户。看似焦躁不安的他隔着衣服挠起侧腹，嘴里咬牙作响。

    美铃也立刻离开了教室，所以没有察觉到筱崎达郎焦躁的情绪。和同学挤成一团的她走下楼梯。由于明天是星期六，所有人上半天课时本来就心情浮动，今天更是格外显著。

    美铃换了鞋离开校舍以后，就从后门离开校地。然后她无视于放学路线，朝着和家里方向正好相反的名古屋车站那边走去。接着只需在车站打发时间，等着小泉明日香搭电车回来

    就好。美铃调查过对方回来的时间，只要小泉明日香没有在其他地方游荡太久，她就用不着枯等。别让我等喔——美铃自顾自的嘀咕。

    美铃混在其他同学中离开学校，结果整群人都被交通号志绊住了。从专科学校附近的交叉路口可以来到站前大街。位于对面的店家是手机专卖店，那附近偶尔会有游民躺在路上，因此学校说过不可以在车站逗留，母亲也常常提醒她。当然，美铃并不是会遵守那些吩咐的小孩。

    美铃感觉到站在对面戴绿扁帽的青年投出的视线，就朝对方看了过去。青年即使被她回望也没有动摇，动作缓缓地又迈出了脚步。对方刚才明明在等红绿灯，现在却走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方向。美铃偏过头思考。

    会是认识的人吗？她试着回想，可是心里完全没有数。然而，从青年的视线可以感觉到某种特殊性质。来自陌生人的异质视线。

    美铃想到这里，顿时抬起头。

    「该不会是变态？叫萝什么控的那种人？」

    怎么这么危险啊——只懂得检讨别人的美铃心生恐惧。

    她决定把刚才那张脸记熟。可是帽子给人的印象太强，美铃只记得对方是「戴绿色帽子的人」。

    灯号变了。美铃用跑的穿越马路，光是如此背后就渗出了汗水。直接沿着车站外侧到银钟会很热，因此她从站内一隅走进Sofmap。毕竟大型电器行里面早从五月下旬就开始开冷气了。美铃经过转蛋区前面，然后坐到写着「供收购交易专用」的休息区沙发上。排着五个收购柜台的那块区域谢绝让普通顾客利用，不过几乎没有客人会乖乖遵守。（注：名古屋车站的东西两侧分别有金钟、银钟当地标）

    除了美铃以外，还有坐在摆设的按摩椅上的上班族，以及带着一大堆相同游戏软体来抛售的男人坐在那里。由于时间还早，他们两边斜眼看了背着书包的美铃，都没说什么。很少有大人会一一过问别人的事。美铃明白这一点，所以光明正大地伸了懒腰，静候时刻来到。

    首藤佑贵

    「我现在才发觉，你总是慢吞吞的耶。」

    从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佑贵开口嫌了不知不觉中待在后头的小泉明日香。尽管小泉明日香没吭声，还是鼓着脸加快脚步赶到佑贵旁边。升上中年级以后，有时候一起走路回家也会被同学说风凉话，不过那天佑贵和小泉明日香依然在一起。

    「因为佑贵个子高啊。」

    小泉明日香用了独特的发音叫佑贵的名字。「佑」的音调被拉高，「贵」则是被压低，称呼时诙谐得很难想像是个人名。在学校里小泉明日香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会凑到佑贵旁边，因此旁人并不知道她是这样叫他的。

    「之前有量身高吧？你长高了没？」

    「一点也没有。我做了好多伏地挺身可是都没变。」

    伏地挺身和长高扯不上边吧——佑贵感到傻眼。他在想是谁对她扯了那种谎，然而一回想就发现犯人近在身边。是他自己。佑贵并不算高个子，不过还是比小泉明日香来得高。被问到怎么会长高的他窘于回答，结果就随口胡诌了。

    上次佑贵告诉对方，自己睡觉时都会伸长腿。那时候小泉明日香明明才抱怨过「脚抽筋了」，却完全没学到教训。于是佑贵也多少产生了罪恶感。

    「唉，可是你也不用勉强自己长高嘛。」

    「不管。不快点长高的话，又追不上你。而且快步走路会很累。」

    「追不上」这个词让佑贵恍然大悟。

    那是佑贵常对朋友们抱持的想法。既不可思议又讽刺的是，他无法如愿追过大放异彩的那些朋友，反倒可以从其他角度深切体会到小泉明日香的心情。

    受了刺激而畏缩的心理让他吐露出真心话．

    「慢也没关系。拜托你别丢下我。」

    佑贵的相求让小泉明日香瞠圆了双眼。她似乎听不懂意思。佑贵希望她保持不懂，所以默默地摇了摇头。对佑贵来说，朋友是每次一交到就会立刻失去的玩意，哪怕对方把他当朋友，佑贵也无法继续那样想。

    由才能造成的那堵墙略高，只有具才能的人跨得过。爬上去的朋友再怎么低头探望，佑贵也无法跨过那堵墙抓住他们的手。

    正因为佑贵一无所长才会陷于孤独。在那种孤独旁边，有小泉明日香。

    佑贵决定要好好珍惜她。他想保护小泉明日香，不希望她离去。

    而且佑贵认为自己能珍惜她。他相信自己能保护好，也一直觉得小泉明日香不会离去。

    但如果将大人算在内，佑贵并不算高。要再过几年，他才会知道自己是还有许多东西没见识

    过的孩子。

    「…………………………………………」

    在佑贵爬上社区楼梯的途中，他醒了。

    内脏受精神压力压迫，喉咙干渴，鼻腔也干燥无比。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嘴唇里面，发现缺乏水分又干涩。睡醒时的感觉糟透了。

    被梦境侵蚀到心灵细部，佑贵感到窒息。

    在午后课堂上，意识中断的佑贵作了一场恶梦。

    位于现实的延长线，却绝对无法触及的东西。

    对佑贵来说，所谓的过去并非回忆。那只是梦境。

    绿川圆子

    教室里在黑田雪路逃走后就秩序大乱，根本上不了课。学生们只顾闲聊，一点也不动手。

    绿川察觉那种气氛，就提早一些将今天的课结束。对此露出遗憾表情的顶多只有姬路。

    绿川一边收拾教材一边为那个男人苦恼。她在犹豫该不该向大楼管理员报告，有不明底细的男人混进课堂。她口拙，所以担心能不能将事情说明清楚。

    「老师，下次也请你多多指教。」

    姬路在回去时过来向绿川打了招呼。「嗯，好。」绿川不苟言笑，姬路则是开朗地笑着向她行礼，然后便匆匆忙忙地赶着离开了，举止显得和一身典雅的装扮不甚协调。

    「……叫老师也满那个的。嗯，满那个的。」

    绿川嘀嘀咕咕地念着，讲了什么只有她本人能明白。到头来提到的全是「那个」。

    她用手指梳理被汗水沾在额头上的刘海，然后看向还留在教室的几张面孔。方才的入侵者在听讲的主妇阶层间格外造成话题。绿川猜想，这样消息应该会从哪边散播开来，再传到大人物的耳里，于是她便抛下责任离开教室了。门锁则因为之后还有课所以维持现状。

    刚离开，一抹蓝色就窜了出来。

    「师父辛苦了。」

    是绿川的徒弟。带着「新城雅贵」名片的男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回来了。他的作风彻底到连递来的毛巾都是蓝色，绿川收下后先将额头的汗水连着头发一起擦了擦。

    「你人现在才回来？」

    「啊，没有。我中途有回来啦。唉，哈哈哈。」

    新城装蒜似的搔起眼角。他似乎有什么事情不想被人知道。

    所以绿川不问他去了哪里，迈步就走。途中她顺手又将毛巾缠到头上，好像不缠就不自在似的。

    新城也走在绿川旁边。由于新城个头高，走在一块感觉会让他的影子盖到头，绿川心里并不舒服。新城似乎没察觉那一点，总是走在她旁边。

    「这次的课上得怎么样？」

    「普通。可是不顺利。」

    「把那当普通就伤脑筋了……说起来是哪里不顺利？」

    新城好像没看到教室的状况，一副什么也不知情的样子。下楼离开大楼以后，绿川才说明了关于可疑男子的事。

    「有个不是学生的男子混进来坐在教室里，后来一穿帮人就逃跑了。」

    对方还顺便在那条人行道讲了肉麻话——这一点绿川瞒着没说。因为被要求重迤那句台词会让她反感。新城听完，脸色变得严肃。

    「要报警吗？」

    「咦？没关系，不用。再说很麻烦。」

    绿川摆了摆手。她无意将事情闹大。新城把手凑到下巴，嘴里嘟哝着。

    「可是，说不定有人要对师父不利呢。」

    「怎么会。」

    绿川一笑置之。谁会在意不起眼的陶艺家呢——绿川完全不把新城操的心当一回事。她认为自己不会那么受人关注。

    新城好像无法释怀，脸色看来依旧为难。绿川只朝着前面，没留意他的表情。绿川会与人处不好，问题正是出在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师父之后的行程是？」

    「到个展会场上露个脸问候，然后回家。」

    绿川边穿过斑马线边回答。「我明白了。」点头回应的新城，这才变回平时爽朗的脸色。

    那张感觉不出蹊跷，仿佛一点居心都没有的笑脸，在绿川看来只是张可疑的假面具。

    「你为什么要当我的徒弟？」

    绿川有些唐突地问了。新城对那种「突然」大概也习惯了，立刻就做出回答：

    「这还用说，因为我是师父作品的粉丝啊。」

    「是吗？」

    绿川将话题带过。然而走了几步以后，她仰望新城。

    「你在说谎时最好别笑，因为很容易看出来。」

    绿川自认这是出于体贴的忠告。对此新城表示「我会改进」，脸上则依然挂着不变的笑容。简直像狗吠火车，奈何不了这个男的。

    所以我对你也没什么好教的——绿川嘴里冒出了咂嘴的声音。

    花咲太郎

    「刚刚那女生真是个美女耶。」

    方才在前面被太郎评作美女的，是个背蓝色书包的女孩子。对太郎来说那就是「适婚年龄层」的女性，没有任何口误。视线被对方察觉的他只得离开，改绕远路到居酒屋。太郎本身十分明白也深刻体会过，社会上对于自己这种人有多严厉。但他尊重每个人的本色，坚持贯彻自我。

    绕远路走过先前想走的斑马线，然后行经打听过消息的便利超商与专科学校，再一路往前就会有一栋大楼，居酒屋正是位于那里的一楼。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摆着，俨然有其风情。

    由于本身结构属于大楼的一部分，墙壁和外观给人的印象并不老旧，只有店方摆的地置看板脏到不行。

    从居酒屋直走就能到车站，途中也会经过之前那座停车场，筱崎达郎大概就是在那里被醉鬼缠上的。他会说对方是年轻小伙子，在太郎看到了一群在专科学校外抽烟的人之后也觉得不无可能。

    太郎本来不期待不是营业时间门会开，但是没开电源的自动门轻轻松松就推开了。从正面看去坐在右手边柜台后头的中年人眼睛顿时瞪了过来。

    「叨扰一下。」

    太郎朝满头白发的中年人打了招呼。中年人头一转，看起来就像溶雪流动。

    对方的嘴紧闭不动，举止间对太郎这个陌生访客存有戒心。

    太郎在等到对方应声以前也不打算再说什么。他环顾店内。柜台客席有六个，桌席有三张，算不上多大的店。要提到勾人目光的玩意，在保存饮料的冰箱里倒是摆了灵〇。那清澈的蓝色使人目眩。多少年分的老东西了啊——太郎怀念地眯起眼睛。（注：文中提及的是游戏厂商史克威尔艾尼克斯在2006年仿RPG道具限量推出的饮料商品「灵药」）

    「我们这家店可不是餐馆。」

    中年人终于开了口。太郎摘下帽子，然后道出来意。

    「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

    中年人没立刻回话。太郎不等对方就提问了。

    「请问你认识筱崎达郎先生吗？」

    「……问人以前，先报上你的姓名和职业如何？」

    太郎被对方纠正了最基本的事。换成平常他肯定会先自报姓名，再递出名片。不过无礼的举止视时间与场合也能发挥效用。这次他会故意从一开始就提到那个名字，是为了窥探对方的反应。

    委托工作的筱崎达郎有事情瞒着太郎。太郎就是如此笃定，才订下了不信任筱崎达郎以及与之有关者的行动方针。对疑似是居酒屋老板的人也一样。因此虽然他不喜欢玩小技俩，还是会试探对方。

    老板的反应慎重，八成是打算依太郎的底细来决定应对态度。

    太郎也在犹豫该用什么态度，说是侦探似乎会加强对方戒心，因此他决定谎报身分。

    「说明得晚了。我叫鹿西均，是筱崎先生的同事。」

    太郎用的假名是出自以前的委托者。他听说筱崎达郎的职业是小学教职员，因此内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真的和他是同事该有多好。

    「就算你这么问……客人的名字我也不会一一去记啊。」

    老板看似困扰地回答。太郎一边陪笑一边又继续套话。

    「他本人说过和你关系不错耶。」

    「只是对方自己认为的吧？」

    店主的说词以否定来讲力道薄弱。

    是同事的话你问本人不就好了——换成太郎就会这样撇清。

    「那我换个问题。昨天有没有东西掉在这里？」

    「掉东西？」

    「像这样的玩意。」

    太郎将纸糊的枪呈抛物线丢给老板。老板目光骤变，反应夸张地接住。结果东西一到手上，他似乎才从重量发现那不是真货。

    然而从那种露骨的反应，太郎多了不少思考的材料。

    「掉的那一把也射不出子弹喔，纯属玩具。所以说，有没有掉在这里呢？」

    老板看待太郎的眼神变了，仿佛从绿灯转为红灯，戒心加深。

    「不，没看到那种玩意。」

    「这样啊……」

    不可能简简单单就问出来嘛——太郎原本就不抱期待，表面上却还是装作遗憾。

    「你什么来头？刚才说同事是唬我的吧。」

    「只要你肯老实讲，我也会停止说谎。」

    双方并没有明确划出何为实、何为虚的界线，对答暧昧不清。

    太郎靠近老板，向对方要回纸玩具枪。他把老板扔来的那玩意收回铝合金手提箱后，间隔一会才丢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请回答我一件事。筱崎达郎喝酒时开心吗？」

    太郎的问题让脸色依然铁青的老板陷入沉思。经过片刻，他沉重地点头。

    「他的脸看起来并不难过。」

    「嗯嗯。带着这玩意还能喝酒喝得开心，表示动机不正……」

    「你好～～」

    有个头上缠着毛巾的男人进来了。大概是因为天气热，对方脱了外套，模样就像穿着夏季制服的学生。

    男子和老板似乎认得彼此，就一脸亲昵地凑了过来。

    「咦？有客人先来啦。这里也开始卖午餐了吗？」

    对方瞥了太郎一眼。太郎和他对上视线，冒出莫名的既视感。虽然他们肯定没有见过面，却有某种熟悉感。因此太郎开口慢了一拍。

    「啊，反正我也不急，你先请。」

    太郎让出位子。毕竟这也不是听了会觉得愉快的话题，太郎决定让男子先讲完回去，或者到时再请他回避。「不好意思。」男子不客气地走到空出的地方。

    「连酒也喝不了的家伙来干嘛。」

    店主低声问了来意后，男子便亮出照片。朝旁边退了一步的太郎也瞄向那张照片。照片上拍着壶。太郎没有艺术方面的素养，所以想像不出那只壶的价值及名声。老板对壶似乎也没有冒出兴趣，样子显得挺纳闷。

    「你当起古董商了？」

    「错错错。来这里的顾客，有人对这种壶或陶艺、艺术一类很熟悉吧？我想找他们打听事情啦。今天或明天都可以。人来的时候替我问问。」

    男子快言快语地委托老板。太郎听了那些，想起自己事务所的所长正好熟悉那方面。他的上司虽然对侦探这一行生疏，某些无关紧要的知识倒特别丰富。

    「哎呀。」

    有电话打来，所以太郎到了店外头。然后他拿出手机。

    手机上挂着蓝宝石做的鱼形吊饰。

    「哦，难得看她在工作时打来。」

    电话来自和太郎同居的少女。他高高兴兴地接听。

    『嗨，路易。你今天人在车站对吧？』

    同居人称呼太郎为路易，从绿色帽子联想到的简便绰号。

    「正确来说是在车站这一带。怎么了吗？」

    「回家时帮我到百货公司地下街买蛋糕回来。偶尔我会喜欢蛋糕甚于甜包子。」

    「蛋糕？唔～～蛋糕啊。」

    『嗯？有意见吗？』

    「没有，总觉得买了一堆到最后还是会落得要我自己吃掉的下场。」

    『这次没问题啦。』

    对方毫无根据地断言。「知道啦。」太郎一面露出苦笑一面答应，．

    「要不要我顺便在蛋糕里放个结婚戒指当惊喜？」

    『呀～～去死～～』

    电话被挂断了。「也对。」太郎收起手机，点头说了：

    「先讲出来就不算惊喜了嘛。」

    结果这男的身为侦探却着眼点拙劣，想法还一味地积极正面。

    守在旁边听另一个男人聊壶的话题也没有意义，太郎便决定不回居酒屋掉头就走。中途，他在专科学校前被红灯拦了下来。

    当他在太阳底下拨弄着帽缘等待灯号改变时，后头有人快步赶来。对方的声音在太郎回头前就来到了旁边。

    「嗨。我叫黑田。」

    「咦？啊，你好，敝姓花咲。」

    从后头亲昵地拍了太郎肩膀然后站到旁边的，是刚才那个裹着毛巾的男子。他大概是事情办完了，手边已经没有那张照片。不过外套倒是穿上去了，还微微流着汗。

    这家伙想干什么——太郎在陪笑的背后感到纳闷。

    变绿灯后对方也还是跟在太郎旁边，无意用自己的步调走。

    「有什么事吗？」

    太郎忍不住问了对方的用意，结果黑田耸肩表示：「没事。」

    「不过呢，我一看就知道。我们似乎可以交个朋友。」

    「会吗？」

    「当然会。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时，太郎想起另一个自称和他是朋友的「杀手」。男子故作熟稔的态度，以及从一开始就把人当朋友对待的部分跟他很像。于是这么一来，太郎的心情就黯淡了。

    像他们那样并不叫待人亲切，单纯是厚脸皮、粗神经而已。

    殷勤的黑田和一脸消沉的太郎维持对比，就这样走在同一条路上。

    黑田雪路黑田常常有个如影随形的想法：自己大概在某个时候做错了选择吧。至少，杀人谋生对他来说始终不是正确的事。然而黑田明白，当他深信只有那一条路能活时，其实就已经走进这个世界的死巷了。

    「你明明没醉，说的话却像醉鬼呢。」

    撇开杀手的部分不提，花咲和黑田交谈过的这句感想显然多少有点辛辣。黑田走在前往车站的花咲旁边，漫无目的地一路跟着。

    「毕竟我大白天的就跑去居酒屋啊！这算自然亢奋吧？」

    「怎么会问我呢？」

    花咲对答得很平淡。他们聊着聊着就经过了便利超商前面。

    「话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大白天能在外头闲晃真让人羡慕。」

    「你看起来也一样就是了……我是卖烤鸡串的。」

    太郎理直气壮地说。黑田还来不及纳闷，他便讲起工作的内容。

    「我的工作就是走访居酒屋，兜售用竹签串好的烤鸡串。在外头跑行销的。」

    「喔，所以你是在卖连锁店的那种烤鸡串啊。这么热真是辛苦了。」

    「对吧？这次也被老板拒绝，白跑了一趟。顽固的老爷爷就是这么让人伤脑筋。」

    两人对彼此开朗地笑了笑，却有种各怀鬼胎的味道。

    「说到你，那只壶又是什么玩意？」

    太郎反问。黑田同样毫不迟疑地挺胸，拿谎话充门面。

    「其实呢，我是侦探。」

    「……哦～～你的工作可真有趣。」

    「对吧？我收到委托要找那只壶的主人。结果老板要我去问艺品商。」

    「就是嘛。」

    太郎附和得轻松愉快，一副好青年的模样。黑田听了也笑着露出白牙，但他们显然完全不信任彼此的说词。

    在专科学校前面，两人又被大马路的红灯拦住。花咲转了转头，像是在附近找着什么。

    黑田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的脸庞，问了件无关痛痒的事。

    「你打算去哪里？」

    「公主大人要我到百货地下街买蛋糕。」

    「你有女朋友啊。真令人羡慕。」

    「哈哈哈。我可不会让给你。」

    「不需要啦。对了，你在居酒屋不是自称鹿西吗？花咲先生。」

    黑田顺着没啥重点的话题，冷不防地展开「攻击」

    大货车开来，两人的对话被迫中断。等噪音一过，依然朝着前面的花咲就单方面地批评了黑田。

    「你以为当侦探就可以偷听？」

    「我想可以吧。」

    「或许是喔。」

    花咲做作地附和，晃了晃肩膀。黑田也依旧态度从容，笑得脸颊上扬。

    虽然黑田并非出于刻意，但他碰巧在外面听了花咲和老板的对话。过程中花咲曾拿出类似手枪模型的玩意，因此黑田才决定尝试和他接触。

    在找手枪还说自己是卖烤鸡串的——黑田暗自在嘴里咒骂。

    「所以哪边是你的名字？」

    「都不是喔。我这是姓氏。」

    「哇哈哈哈。」

    这是听了会气得忍不住想将人推到马路上的答复。但黑田对花咲那种冷淡的态度反而有好感，他的性子是越不被对方理睬就越爱纠缠。

    花咲看准灯号还没变绿灯就踏出脚步。黑田毫不犹豫地和他一起往前走。

    「筱崎阿达弄丢的真的是玩具吗？」

    好比朋友间聊起了共通的话题，黑田这么问了。花咲烦躁似的蹙起眉头。

    「那跟卖烤鸡串扯不上关系，我不在乎。」

    「你跟烤鸡串有没有关系也很可疑就是了。」

    「鸡肉好吃啊，我喜欢。」

    「那我跟鸡肉也算朋友了，好耶……所以呢？」

    「所以什么？」

    「情况怎么样呢？我在说筱崎先生啦。」

    黑田不记得筱崎后面的名字也不清楚年龄，称呼方式也就跟着换来换去。花咲无视于他，过了交叉路口之后便沿着马路往Sofmap走。黑田同样紧随在后。

    「欸欸欸，你该不会是侦探或什么的吧？」

    花咲终于有了反应。他在停车场旁的酒行前面转向黑田，耸了耸肩。

    「你都不听别人讲话耶。我开的是烤鸡串店。」

    工作内容出现了微妙的改变。从卖的人变成了烤的人。

    「我有听，不过为了精神卫生着想都会忽略谎话。哎，代人寻找失物不就是侦探的工作吗？再说你那顶帽子看起来很有那种调调不是？」

    「这种东西能当什么根据。要不然你是在工地干活的吗？」

    花咲将视线挪到黑田头上的毛巾。黑田捏着明显沾到土的毛巾边缘笑了出来。

    「我倒希望你能叫我陶艺老师。」

    黑田觉得差不多该从尔虞我诈中收手了，就在面前用右手比出手枪的手势。花咲看了他的指尖，然后发出叹息。

    「有发现刚才提到的这个我会跟你联络，来交换联络方式吧。」

    「当然不要。我不想将美女和工作以外的号码加进通讯录。」

    去去去——花咲挥着手作势赶人。黑田露齿而笑，不强迫对方。

    「啊，是喔。要不然，我介绍个买蛋糕的好地方给你。那家店有名的是布丁，不过蛋糕也很好吃。」

    做完声明，黑田才转达店名。

    「我会当作参考。」

    面对态度始终不领情的花咲，黑田直到最后都坚守着象征朋友面孔的厚脸皮笑脸。

    黑田自顾自的大大挥着手和对方道别，嘴里则反复叨念避免忘记。

    「是叫筱崎，筱崎达郎。」

    若有机会，他会当作参考。

    岩谷香菜

    香菜在凯碧带她去的地方吸了满满一口香甜芬芳。在和式及洋式点心卖场区隔分明的地下街，香菜邂逅的是奶油和砂糖的浓浓气味。凯碧看到她的鼻子频频抖动，直嘀咕：「真像小狗狗。」

    正好有青年和少女在那座卖场买了蛋糕卷与布丁离开。头发乱翘的少女噘嘴抓着青年的胳臂。另一边，中性脸孔的青年则是用动作强调钱包已经空了，并朝往上的电扶梯离去。

    「你要记得对那些客人说欢迎光临、谢谢惠顾喔。」

    凯碧像教宠物学才艺一样地指点香菜。

    「遵命命。」

    「你发得出声音吗？别因为平常都没讲话就呛到了。」

    「不要紧啦。我在房间自言自语也会讲一堆话。」

    听到香菜满脸得意的报告，凯碧表情沉重地表示：「那也很令人担忧。」

    凯碧看店员忙了一个段落，才走向展示柜。店员差点讲出待客用的招呼词，不过看到凯碧的脸便笑逐颜开地说：「哎呀，你好。」

    「你好。欸，之前说过要找打工人员。可不可以请你们用用看这个女生？」

    凯碧将香菜推向前，然后放开了她的脖子让她自己站着。在朋友介绍下，怕从一开始就害凯碧丢脸的香菜也打直背脊。

    「麻烦你罗～～」

    问候却给人散漫的印象。中年店员的浓艳嘴唇与擦着紫色眼影的眼睛，都歪了一边。

    「你妹妹？」

    「不是，我朋友。反正外表还不错，我想只要下指示就会认真做事。这是她的履历表。」

    「我是专门听候指示的人，我会加油。」

    虽然后半句有口无心，倒说得很溜。凯碧轻轻拉了香菜后面的头发，像是要她别多嘴。

    香菜在心情上好比缰绳被拉着的马，「唔呀」地叫了出来。

    店员收了履历表看都不看就搁到架上。

    「呼嗯。毕竟还没有预定要用谁，你想推荐的话是可以啦。」

    店员看向香菜。首当其冲的香菜露出笑容，努力想让对方接受自己。

    「笑咪咪。」

    「你不用什么都说出口。」

    香菜又被凯碧训了。何止像妹妹，根本和女儿一样。

    「你的名字是？」

    「香菜。岩谷香菜。」

    香菜有好几个月不曾向人报上姓名了。单纯是因为没跟人见面，她对名字本身并不讨厌。由于「香菜」这个名字在爱困时也能轻松写好，她倒是很中意。

    「这样啊，岩谷小姐。那么能不能请你明天立刻来上班？」

    「明天是吗～～呃，我确认一下行事历～～」

    「没问题，因为她很闲。」

    凯碧不理会装模作样的香菜，直接代她回话，还赶在香菜抱怨前就压住她的头。而且凯碧好像连香菜要说什么都料到了，直接先来个下马威。

    「全部空白的行事历有什么好看的？那就麻烦你多多关照她了。」

    凯碧说着逼香菜低头行礼。虽然香菜多少有些不满，也还是乖乖照做。

    店员见到两人那样的互动，眼神像是在看温馨画面一样，对她们产生了误解。

    「你还特地照顾晚辈，真是热心。」

    「不是的，我们两个算同学。」

    想纠正的香菜声音小又低着头，说的话都没有被店员听到。

    「好。我还得回去上班，你也要加油喔。」

    「好的好的，从明天开始加油。那么我可以回～～家～～了……」

    香菜像个迎接放学的小学生，开开心心地准备要回家，却被凯碧将手伸到眼前制止。对以为总算解脱的香菜来说，束缚还没结束。

    「你在这里多留一会学学工作怎么做。谁叫你考试时临阵磨枪都没有好结果。」

    凯碧点出了香菜从读书时期就有的毛病，要她安静，接着又低头拜托店员：「麻烦你了。」说完才快步跑向电梯那里。凯碧负责的是六楼仕女服卖场，因此坐电梯应该会比赶搭电扶梯来得快。

    独自被留下的香菜目送朋友离开后，一脸涣散地呵呵笑着搔了搔头。她似乎不清楚该怎么和店员拿捏距离，也不知道如何自处。店员大概跟凯碧一样个性还算热心，就对香菜招了招手说：「绕过来我这边。」香菜仿佛在实践自己专听指示的宣言，急忙绕到展示柜后面。

    「我记得放在这里。」店员说完，摸索着摆有包装纸和记事本的架子下方。她从杂乱收着橡皮筋和剪刀的那里，掏出一块「实习中」的名牌，然候递给香菜。香菜把它别在胸前，回想起在漫画咖啡厅打工的那段时期。

    「因为点心本身不是在这里制作，并不需要特别的厨艺。不过卖东西时得一直站着，还要补充卖完的商品，很辛苦的喔。你不要紧吧？」

    「可以的～～毕竟让凯碧……呃，让朋友介绍了这份工作，我也想好好加油。」

    香菜口气软弱，但态度上表现可嘉。不过店员似乎看穿了她心里「做两个月就可以辞掉了吧」的想法，给的反应并不理想。

    客人在她们谈东谈西时出现了。对方是香菜中午在便利商店曾经见过的绿扁帽男。他瞥向挂在店员后面柱子上的浅蓝色看板说道：「是这里吧。」然后才被吸引过来。男子手撑在膝盖上，探头看着展示柜。

    香菜隔了一步望着对方，嘴里则嘀咕：「欢迎光临～～」

    像这样吗——她偷看店员脸色。得到的评价是叹息。

    「你和外表一样欠缺气势呢。」

    「喔。」

    「上班时不要流口水喔。」

    被纠正的香菜用衣服袖子擦了嘴角。那种举动会让她被人当成小孩对待，但幸好没有任何地方是湿的。店员大概只是想点出香菜半张着嘴巴的毛病。

    香菜并不是故意要张着嘴，那是她从小的习惯。缺乏干劲这一点同样不是出于有心，能振作的话她也想振作。况且她觉得自己就算被人用手枪抵着太阳穴，或许也不会奋力抵抗。

    绿扁帽男点了布丁蛋糕和千层派，外加两个布丁。店员将两块蛋糕及布丁摆到展示柜上，向他确认：「您点的是这四项商品对吗？」男子一点头，店员就准备了两个跟看板呈相同浅蓝色的盒子。一个是盒底开了孔装布丁用的，另一个则是装蛋糕用。于是店员迅速俐落地装好东西，又跟男子确认：

    「请问您有高岛屋优待卡和停车券吗？」

    「没有。」

    「这些要记得向客人问清楚。」

    店员在应对客人时顺便教香菜。香菜也在百货地下街买过东西所以知道这些，不过对于两项东西都没有的人来说，只会觉得回答问题很麻烦。

    男子也露出了看似有同样想法的脸。他从钱包里掏出纸钞和零钱，放了刚好的金额，顺便看了香菜一眼。由于香菜没穿制服，他似乎好奇了片刻。男子看到「实习中」的名牌后立刻释怀，兴趣尽失地转开视线。香菜同样对那名男子不感兴趣。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俩既没有交谈也不认得彼此，以至于香菜根本不自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追查者与被追查者。

    「您大约会带着这些在外头走动多久呢？」

    店员在放保冷剂的时候询问。男子扳起手指算，算到一半眼睛便停在费用表上。得知超过三小时会需要加收保冷剂费用以后，他差点将弯起来的手指伸回去，但还是指定：「算六小时。」盒子里垫满了比平常更多的保冷剂。

    男子付完加收的费用，就收下装着两个盒子的提袋离开店面了。

    谢谢惠顾——两人目送他以后，店员问香菜：

    「应对客人大致像这样。有没有疑问？」

    「要说有的话是有啦。」

    比如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比较好？香菜想问的事情很多，不过关于那些大概没有人会回答，因此她挑了第三个好奇的问题。

    「卖剩的布丁可不可以拿啊？」

    店员瞠目结舌。她拿了之前搁到一旁的履历表，确认香菜的年龄。

    结果她变成一张苦瓜脸，还弹了香菜的额头说：「笨。」

    连还没有充分聊过天的人都对她的脑袋做出了适切评价。

    看来自己真的笨得如假包换耶——香菜稍稍感到头晕。

    首藤佑贵

    住的地方既然相仿，常利用的地下铁、时段往往也会碰在一起。佑贵没有对那些用心思。

    然而连搭乘的车厢都一样，就并非巧合。

    以往佑贵对于抱着一丝期望偷偷尾随的行为，会带有近似愧疚或罪恶感的心理。可是现在的他，相当于得到了跟踪小泉明日香的堂皇理由。至少对佑贵本人来说，其动机已能收到让他昂首挺胸之效。

    那就是「保护」对方。

    目前，小泉明日香暴露在来路不明的危险之下。

    能察觉那种危险并保护她的只有自己。

    自从两个月前，佑贵捡到某项失物以后，就坚信那是属于自己的职责。

    佑贵之所以会选择手枪这项武器让自己「特别」，那也是理由之一。

    离名古屋有四站，佑贵抓稳扶手，护送这段以时间来讲不足十二分钟的车程。小泉明日香站着靠在车门边，眼里凝望窗外的整片漆黑。佑贵也明白，右侧那扇门会在抵达名古屋车站时开启。

    小泉明日香在佑贵的右斜方。尽管他们背对背，佑贵仍会穿插调整书包位置或扭腰等动作偷瞄小泉明日香的脸。小泉明日香一次也没看过他这里，不用担心视线会对上。因此，佑贵感到焦心。

    还在挪动书包的他这才想起自己「特别」的象征。佑贵意识着自己和昨天以前已经有所不同，毅然下定决心。他转了身，面对小泉明日香所在的方向。

    佑贵重新握好扶手，挺起胸，仿佛就此和之前总是背对对方的自己分道扬镖。正面的车窗玻璃上映着车内景物，他和小泉明日香收拢在一起。

    光是如此，佑贵的自尊心就能获得满足。他感到自豪，认为是手枪带来的力量。

    下了地下铁的小泉明日香快步朝地上前进。佑贵装成被人潮推着走，急忙追在她后头。

    这也一如往常。等走到金钟附近就只能目送小泉明日香了。那正是佑贵目前与她的距离。

    佑贵也知道小泉明日香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是为了赶上和别校男朋友约见面的时间。对方名叫吉上俊吾，过去和佑贵等人读同一所小学，原本是同学。他更是佑贵的头一个朋友，也属于让自身才能开花结果的人之一。

    通过验票闸口，穿越从樱通线上来不到几步路的出口就能看见金钟。小泉明日香来回转头，确认过等的人不在才停步。她恰好站在二楼鹰架遮住的暗处，细心地开始整理乱掉的刘海及制服。

    换成平时，佑贵看到这里就会快步经过金钟旁边，然后离去。赶在吉上俊吾来到前，一边尝着失落感的滋味一边踏上归途。然而，自己现在应该能留下来才对——如此认为的佑贵握起拳头。深信的念头对他产生强大功效，在现实中造成其结果。

    过去对佑贵而言像一场泡影。不过，那终究是由他所见的认知。

    好比六岁小孩与八十岁老人度过的同一天，会有时间上的认知差异。

    对时间的体认，每个人都大相径庭。

    在实际接触以前，并无法了解对方会怎么看待某事。

    或许对小泉明日香而书，佑贵同样是难忘的过去。

    佑贵依附于如此利己的期望，想法变得越来越积极，脚步亦跟着前进。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似乎能改变什么。

    仿佛有某种变化即将开始。

    仿佛人生会有天大的转变。

    佑贵被毫无根据的预感所吸引。

    他极度亢奋，甚至让陶醉感晕了头。腿动起来没有感觉。每走一步都会陷入身体融化般的错觉，并逐渐拉近他与小泉明日香的距离。

    像以前一样陪在小泉明日香身边，肯定就能保护她。

    吉上俊吾办不到的，我办得到。

    所以——佑贵将仅存的胆量灌注在看似颤抖的脚跟底下。

    小泉明日香把玩着手机没注意到佑贵。佑贵对那自己连号码也不敢问的电话感到羡慕且为此捶心。佑贵鼓舞自己，狂跳的心甚至令头痛根植，于是他站到她面前。相隔多年的举动，当中或许有某种感慨，无以辨明。

    「那、那个，我说。」

    佑贵连句漂亮的话都讲不出来，打起招呼显得莫名其妙。小泉明日香抬起头，面对面地看向佑贵。她眼里闪过一瞬厌恶和避之唯恐不及的神色，而佑贵并未发现。

    佑贵也能轻易理解的「重挫」是以言语的形式到来。

    「首藤同学。」

    佑贵内心的无穷兴奋就此冰消瓦解。

    小泉明日香单单一句话，使他眼前失去所有光彩，冷酷的现实堵在两人之间。

    对一直预期可以用过去绰号相称的佑贵来说，这支冷箭无懈可击。

    称呼的转变让佑贵自然而然露出卑微的笑容。

    花咲太郎

    买完蛋糕来到高岛屋一楼的太郎，打算从电梯候乘区前面走出百货公司。入口旁边有仕女帽卖场，他的视线停到其中一顶上面。手脚呈蓝色的人偶头上，罩着一顶仿佛童话故事里的魔女会戴的三角帽。那帽子是浅蓝色的，帽尖大概因为展示得太久而显得垂软。看起来也像即将枯萎的花与茎。

    「原来真的有卖这种帽子啊。」

    口里冒出感想的太郎走到外头。眼前是金钟，许多约碰面的学生正在那里把玩手机。虽然当中也有气氛紧绷的男女，不过太郎只瞥了一眼没多注意。

    太郎穿过用手机镜头「啪嚓」自拍的情侣旁边，然后钻进人潮。他一边走一边寻思看了刚刚那顶帽子联想到的人。

    对方从事的是说出口会被人讪笑或保持距离的行业，太郎自从阴错阳差地跟那男的认识以后，不知为何就被当成朋友对待了。太郎本身并没有把他视为朋友，不过对方大概是觉得侦探这一行挺新鲜，完完全全把太郎当朋友。剔除爱装熟及工作内容这两点不提，太郎倒也认同对方就是了。

    「交那种当杀手的朋友也只会带来困扰啦。」

    黑田雪路

    在礼品店东瞧西瞧的黑田嘀咕：「市面上还在卖赤福麻糬啊。」淡粉红色的包装勾人目光，他拿起外盒翻面端详上头的商品资讯。不过黑田似乎只是纯逛街，立刻就把东西放回货架然后离开礼品店。换成住老家的时候还不打紧，一个人就无法在食用期限前吃完那些了。

    黑田实际体会到，买东西为这类因素而迟疑的情况变多了。基于职业性质，他没有结婚的规划，但有时仍会渴求温暖。黑田不像其他同行一样想得那么开，终究还是接近平凡人。

    「假如可以跟女杀手邂逅……啊，之前有。」

    黑田一脸苦涩地搔了搔头。想起那号人物似乎让他痛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假如不是在大庭广众下，嘴里累积得鼓鼓的某种情绪八成会让他自言自语地开始咒骂。黑田手捂胸口将那些谨慎地吞回去，不过却「啊」的一声弹了指头。

    「对了，秘书。不，我需要所员。」

    事到如今，黑田才发现在自己外出的期间，会需要雇个人在事务所坐着。之前认为没办法随便征才的他将事情一延再延，后来就直接忘掉了。

    由于行业的关系，黑田只能雇用了解情形的人。而只有一条门路可以仲介适当人选的他按起了手机想拜托那个熟人。黑田站在通往樱通线的入口角落搜寻通讯录，结果对方自己打来了。

    「喔，真是识相的家伙。」

    黑田按下通话键：心情不错地接起电话。耳边传来了男人的粗嗓音。

    『唷。』

    「嗨。」

    『工作的情况怎样？』

    「开张第一天就有委托送上门了。来委托的还是个神秘美女。」

    『那太棒啦。好了，来谈正事。这个嘛，有人拜托我问你。』

    「问什么？谁拜托的？」

    『负责卖枪的那个家伙。他希望你确认一下，昨天卖给你的枪是不是真货。』

    「啥？」

    黑田失声惊叫的音量意外地大，让走在旁边的老人回头看了他。

    『啊，这件事好像不能张扬。』

    「还说『好像』，未免太冒失了吧。」

    这件事对于和自己通话的男子来讲大概无所谓吧——黑田可以体会。

    然而话题本身在黑田听来就不尽然是别人的事了。

    『照他所说，昨天卖掉的手枪里，似乎有一把和模型枪搞混了。』

    「……蠢耶。要是让上级知道，那家伙会被修理吧。」

    黑田回想起卖枪男子那张不起眼的脸，心里实在傻眼。

    『所以他才希望别张扬吧。毕竟不知道人脉会在什么地方串成一块。』

    「我想我那把是真货。唉，到昨天前都忙着准备开业，我也没确认过就是了。」

    『真够马虎的。反正你检查看看吧。』

    「东西现在不在手边。我回去会确认。」

    『了解。要讲的就这些，掰。』

    「等一下，我也有事找你。话说我想雇一个和长良川完全没有相似点的美女秘书……」

    黑田竖起食指，愉快似的提出要紧事。

    方才回想到一名「令人作呕的杀手」的他，在心里描绘着与那呈对比的人选，侃侃谈起了梦想。

    时本美铃

    原本坐在空着的按摩椅上的美铃会往车站逃，是因为那个「萝什么控」的人走进来了。

    美铃心里有某种警讯告诉她，不可以被那个一脸烦闷又不高兴地从车站外面走进来的绿扁帽男看见，因此比预定中早了一些进车站。那个男的也和她走在同一个方向，看到对方搭着通往百货公司地下街的电扶梯离去，美铃总算才松了口气。只懂得检讨别人的她，和正常人一样对变态感到危险。「好可疑喔。」她用一句话表示出对男子的戒心。

    美铃贴在高岛屋入口附近的墙壁，探视四周情况。小泉明日香尚未现身。她也看了地下铁那边，但是还不到下车人潮过来的时间。

    在时刻到来以前，美铃都要守在墙角望着人来人往。如此一来，她在旁人眼中就像落单的小学生，有种凄凉的印象。可是美铃心里十分亢奋，连乖乖站着都觉得难受。她在原地缓缓踏步，像接地线似的将高亢感一点一滴导流至地面。美铃负荷不了的雀跃心情，更让她一双眼睛显得光彩焕发。如果只看表情，甚至能让任何人对她的纯真感到温馨。

    头上缠的毛巾明显沾到土的男子，还有刚刚的「萝什么控」都已经上来一楼，经过了美铃面前。在无数行人中，美铃会特别注意的是成年男性。目前，美铃家并没有父亲。虽然她没有放在心上，仍会自然而然地受到影响。

    之后没过多久，令美铃喜悦的时刻到来了。

    小泉明日香比美铃调查的「往常」要早一些，来到了金钟附近。

    一看到对方，美铃就欣喜若狂。她用力握着书包背带，嘴边流露出贼贼的笑意。小泉明日香似乎在跟后面赶上来的高中男生讲话，但美铃没把那个人看在眼里。她恨之又恨地瞪着小泉明日香的脸，喜悦与憎恨上下分明地让脸孔皱在一起。

    美铃巴不得立刻拔枪射杀小泉明日香，周围人潮却不容许她那么做。在众目睽睽下开枪，不可能不被追究。美铃事前找过躲藏的地方，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不过，她有对策。

    美铃跑向电扶梯打算前往二楼。等都等不住的她连在电扶梯上都用冲的赶路。

    到了二楼的美铃与缠着蓝色毛巾的女性错身而过，冲到那块地方。脚底下铺着透明玻璃，可以将金钟和底下的样子一览无遗的地方。美铃就近从那里的扶手探出身子，正好可以望见小泉明日香站在正下方。虽然角度变了，距离并没有多远。那是即使是美铃这种用枪的外行人都可能瞄准的高度。

    可以从正上方射杀小泉明日香的有趣位置。

    「漂亮地爆头就会死吧。」

    小泉明日香的旁边又多了一个高中男生，发生了一点争执。不过那与美铃完全无关，小泉明日香不动反而更容易瞄准，只让她觉得感激。

    美铃将手伸进书包，摸索着理应收在课本和笔记簿中间的手枪。

    伴随着昂扬的心叫着「找到了」的美铃无视于旁人的眼光迅速一抽。

    「……………………………………」

    结果她抽出的是餐具袋。装筷子的纵长袋子前端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小泉明日香。

    岩谷香菜

    「说不定，你是会带来福气的招财猫。」

    「喔。」

    无精打采地只是站着不动的香菜被夸奖得太过头，搔了搔脸颊。尽管对方大概有一半客套，不过香菜让人称赞就会心情低落。因为她对自己评价不高，听了总会认为是假话。

    一下被当猫一下被当狗，我好忙喔——香菜一边嘀咕一边想起刚才那个顾客大手笔的消费方式。她被店员弹了额头以后，店里立刻就有戴着土黄色肮脏棒球帽的男子光顾。讲客人坏话并不好，可是对方和百货地下街五光十色的气氛完全不协调，宛如一团黑毛球。结果那个男的，却把所有用黑色陶器装的最高级布丁通通买走了。而且他还指定携带在外的时间要「越久越好」，保冷剂几乎要被他用完了。

    店员也是第一次一口气卖了这么多东西，到现在还心有余惊。

    「有福气的话，我应该也要变得幸福才对呀。」

    「你有交到好朋友啊，够幸福了不是吗？」

    店员拍了香菜肩膀。她差点倒向以柱子为中心，将展示柜摆设成L字型连在一起的西点铺那边，但还是及时站稳了。那里是番薯烧专卖店。对香菜来说，番薯类的甜点比布丁更有吸引力。烤成焦黄色泽的番薯烧，让她看得吞了吞盈上的口水。

    「听说你还是学生？之前重考过？」

    店员比照着履历表上的年龄，对香菜提出质疑。香菜怀着接受大学面试般的心情，畏畏缩缩地回答：「差不多。」其实香菜是留级而没有重考，不过她觉得仔细说明也只会换来对方「真拿现在年轻人没办法」的傻眼反应。

    与其聊那些，香菜更想试着趁店员心情好的时候开溜。

    明天才开始上班，今天应该可以回家了吧——香菜抱持着这种心理。毕竟自己剪过头发，买完衣服，已经相当努力了。再说脚跟也让鞋子磨得很痛。只有她自己会信服的借口累积得可多了。

    「对了，我想到老家今天会寄东西过来耶。」

    香菜的说词显然突兀，店员似乎也完全不吃那一套。不过，对方倒没有驳斥香菜打算回家的想法。一天内的业绩暴增让人心情大好，或许也可以构成理由。

    「想回家的话，你今天可以先走罗。毕竟留下来也不会付你薪水嘛。」

    「辛苦了～～」

    即使略过薪水不谈，香菜只要能回家就没有什么余地好犹豫。她高兴的模样，甚至让店员看了都忍俊不住。或许跟体形也有关系，一把年纪还举着双手奔跑的香菜身上就是有股可以被人包容的奇特气质。

    「明天不要睡过头迟到喔。」

    店员根据香菜恍神的表情和黑眼圈，先叮咛了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被对方那样说，香菜才想起自己从昨天就彻日未眠。睡意顿时涌上，让眼前变得迷蒙。她揉着眼睛，口头上给了漂亮的承诺：「我明白了～～」

    尽管中年店员对香菜那样的上班态度难掩不安，却似乎没有因此产生嫌恶感。她大概认为原因是出在香菜亲切的外表上，便望着远方评了一句：

    「年轻真好。」

    「是呀呀。」

    像这样挥霍自己的青春，到最后还会留下什么呢？

    香菜脑里冒出了不合本色的严肃烦恼，使上臂汗毛直竖。

    首藤佑贵

    「呃，怎样？」

    小泉明日香的第二句说得冷淡无情，而且看不出对佑贵相隔许久来搭话的讶异。那种平淡无味的应对态度，让佑贵像遭到去势似的失了劲。右脚无意识后退，又拉开两人间好不容易才缩短的距离。

    「啊，嗯，没什么。不过我们住得很近，再说，彼此也是，熟面孔。」

    相对于语无伦次且视野发白的佑贵，小泉明日香冷静地发出叹息。随后，她对佑贵发泄了应当累积已久的情绪。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我。」

    佑贵的呼吸停下了：心慌间差点吐出的空气，又被咽回喉咙。那使他严重呛到，行迹败露的事实让脑袋异样发热。脸颊也变得通红，眼前所见则越显泛白。

    面对面见到的小泉明日香依然美丽。然而，她对佑贵用的语气却生硬得让人吃惊。小泉明日香的温柔本质并未改变。

    只不过，她的话是冰冷的。和他们的关系一样，位于冰点。

    「首藤同学，你对我求的是什么？」

    小泉明日香一脸困惑。佑贵的心愿及想法，仿佛什么也没有传达给她。没有说出口的心，意自然不可能传达给对方，要别人理解那些不过是痴人说梦。

    佑贵表面上明白那层道理，可是到头来，他仍一直期待无言中就能维系彼此的关系。

    然而——

    「一直被你跟踪，我觉得很困扰……应该说，感觉好恐怖。」

    小泉明日香挑了用词来指出佑贵身上的「阴森特质」。

    佑贵越发热得头晕脑胀，眼里什么也看不到就急着向对方诉说：

    「因为我不保护你不行啊，你想嘛，会有危险啊。我很了解，你就是需要依靠。所以看不到你，感觉会很伤脑筋。呃，该说是喜欢吗？反正，不就那样子嘛。没什么太深的含意，只是说，我跟定你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啦！欸，所以呢，那个——」

    佑贵把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使命当成借口。他希望对方明白自己穷追不舍的行为有正当理由，还自顾自的用令人反感的口吻辩解。

    等他察觉那是致命性的一步时，世界早就彻底冰结了。

    小泉明日香从佑贵面前别开了视线，求助似的将视线投向四周。

    佑贵已经说不出话，也抬不起头。

    「特别」的假面具被摘掉，佑贵眼中渗出泪水。不愿在人前哭的思春期心理勉强克制了那股情绪，硬忍却让肩膀频频颤抖。

    连佑贵的那些反应，好像也让小泉明日香看得莫名所以而感到害怕。

    正当沉痛的气氛侵蚀着两人，赶来现场的吉上俊吾对站在小泉明日香面前的男性皱了眉

    头。吉上俊吾绕到小泉明日香前面保护她，并且探头看了对方的脸。

    「这不是佑贵吗？」

    吉上俊吾看见佑贵无精打采的脸，稍微放下了戒心。大概是因为他们认得彼此的关系。

    可是，佑贵内心没有空间能回应对方。

    小泉明日香的拒绝已经占满他的心。

    理当由亢奋造成的头痛，如今是从全然不同的面向折磨着佑贵。

    吉上俊吾交互看着两人的脸，然后对非比寻常的气氛偏了头。

    「你们以前很要好吗？」

    他毫无恶意地提出那样的疑问。佑贵的肩膀顿时一紧。

    对方用的过去式，让佑贵的心遭到现实隔绝。喉咙被哽住，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泉明日香则借着这个空档，断然表示否定。为了避免让男朋友误会，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啊，也没特别要好。」

    小泉明日香站到吉上俊吾旁边，连原本应有的过去都一口否定。

    吉上俊吾瞥了佑贵一眼，但注意力马上就完全关注在小泉明日香那边了。

    佑贵才离开一步，他们俩就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两个人只顾着注视彼此，笑得分不出心思。他们并没有无聊到要搭理佑贵，也不认为那样做值得。

    首藤佑贵对小泉明日香来说，连「梦」都算不上。

    单方面的思慕、期待，全在短短几分钟之内遭到背叛。没有回应。佑贵隐约盼望着的牵绊丝毫不存在，只有小泉明日香被他用视线紧盯着的「反感」。没有任何该赌的可能性。早就结束了，关于他和她之间的一切。

    佑贵体会到无穷漫长的乏力感。然而，将发抖的眼睛睁大望去，那两道背影就在身边。

    悠然拖着幸福脚步的两人，并不显得慌张。

    还来得及。

    佑贵的目光混浊，身体停止发抖，心态着落在相当低迷且糟糕的位置。

    「是吗？」

    由他口中冒出的是一句短短的释怀。仅止于佯装。

    「就是嘛。」

    心系一处的情感就此反转，变成无以驾驭的憎恶。

    进而造成对佑贵来说最坏的效应。

    绿川圆子

    「那么从明天起要麻烦您了。」

    殷勤有礼地深深鞠躬的，是当徒弟的新城。身为要角的绿川也行了礼，却无意开口。不提打扮的话倒是她比较像随行人员。

    来到车站二楼的会场兼向个展负责人问候以后，事先安排送来的壶与陶器都已经摆设完毕了。绿川似乎也依稀怀有感激，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丝光彩。

    和女负责人之间相当于社交辞令的闲聊，主要都是由新城来奉陪。那位女性和美形且修长的徒弟好像也比较聊得开。绿川则是默默地在谈话间适度点头附和。

    绿川相当明白，自己是说不出漂亮话的木头人。

    原本纯属问候的对话意外地越聊越长，绿川的无聊也就拖久了。

    女店员在最后深深低下头，用一句「明天起麻烦多关照了」替问候作结，才终于让绿川得到解脱。站在旁边的新城大概也能体谅绿川的心情，摆了笑容向她陪罪。

    「对不起，我和对方谈太久了。」

    既然是工作，绿川也不好承认自己听得很无聊，应了声「不会」就敷衍过去了。之后，她又短短地表示感谢：「你帮了大忙。」新城则朝着旁边嘀咕：「都不会心虚呢。」

    「师父第一次在这么大的会场办个展吗？」

    「是啊。」

    绿川用力点头。新城也用笑容看待她这次回答的「是」。两人一边走在车站二楼，一边俯望格外醒目的金钟及其周遭。那一带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人满为患。或许因为正好碰上放学时间，可以看见许多穿学生制服的年轻人。

    另外，也难得看到背着蓝色书包的小学生上来二楼这里。由旁人看来那个女孩子和绿川都心情绝佳，两人就这样错身而过。

    「那座时钟似乎是约见面的地标呢。」

    「是吗？嗯，大概是。原来你不知道？」

    新城的发言让绿川露出意外的目光。毕竟那对利用名古屋车站的人算常识。

    「因为我不是本地人。」

    「你是哪里出身？」

    以绿川而言，难得会接着向人问话。新城倍感新鲜地看了心情绝佳的绿川。

    「琦玉。是个连海也没有的地方喔。」

    新城强调那里是乡下。他同样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今天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只剩回家也是让他们对彼此放松的原因。

    「师父也常利用那里吗？和人约见面时。」

    新城贴到扶手边，用手指着下面。绿川也探头看向一楼，并且回答他：

    「我没有和人约见面的经验。」

    「真像师父的作风。」

    「是吗？」

    「嗯，那样很像师父。」

    仿佛被人瞧不起的答复让绿川不悦地噘了嘴唇。她不曾和人约见面是因为家住在山区，非得花长时间骑脚踏车才会到，时间拖得太晚骑山路又危险，所以才没有空找朋友玩——虽然绿川想如此主张，口拙却害她没办法好好讲话。绿川也没有自信能精简摘要出重点，结果只好默认新城的那一套说词。新城则偷偷看着绿川反复噘起嘴又缩回去，看似有话想说的模样，明显在拿她寻开心。

    「我在晚饭时再慢慢听师父解释好了。走吧，我们回去罗。」

    新城推了绿川的背与肩膀。虽然力道经过收敛，不过绿川从他的手掌感觉到某种匆忙的印象，判断出「这不像他」。推人完全不符合新城的温文形象。

    来到电扶梯前的新城宛如理所当然地站到前面，并且率先搭上去。这男的连走在人行道时也绝对会站到车道那一侧。尽管绿川对他那副贴心得诡异的笑脸感到纳闷，还是踏上了往一楼金钟附近的电扶梯下楼。

    绿川当然想像不到，等在前面的是什么。

    眼珠一阵焦热，脑袋里一片空白。

    佑贵猛一回过神，丝毫没有一点杂质的杀意沸腾令他举起了手枪。

    感觉很糟也非常想吐。

    一股混乱的心情翻腾。

    佑贵的杀意是由嫉妒所支撑。

    佑贵咬牙的力道太强使得牙齿一颗一颗地断裂。

    吉上俊吾还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带着极好的心情。

    小泉明日香也没有发现首藤拿在手里的「特别」。只要她能够分点心思出来朝首藤回头看一次的话，八成就会察觉到那把凶器才对。

    可是她并没有罪过。那并不是罪过。

    那是她选的人生观。不回首就是小泉明日香这个人做出的选择，那么关于这一点就谁也不能怨谁。

    所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黑田雪路在通往地下铁樱通线的入口附近讲手机，猛然回过头。

    岩谷香菜正从高岛屋地下街搭电扶梯上来。

    时本美铃这会儿正打算从书包里拔出手枪。

    花咲太郎走在车站内，小心避免压坏刚买的蛋糕。

    绿川圆子和徒弟正一起从车站二楼搭电扶梯往下。

    首藤佑贵扣下了手枪的扳机。

    绿川圆子

    率先反应的是新城雅贵。他维持着保护绿川的姿势，将手伸进怀里。绿川被他的动作遮住视线，只能知道有枪声。

    听来陌生的炸裂声响。起初绿川还以为有人拉了拉炮，但尖叫声随即席卷而来，堪称哭天抢地的骚动让她放下了从容想法。不过即使绿川想确认状况，还是被新城挡着。高挑修长的新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任绿川怎么推也推不动。反倒是绿川背后被用力推挤。有个在后头搭电扶梯的男子急着想逃，硬要往下冲，导致所有人一窝蜂地动了起来。一动也不动的绿川差点被嫌她碍事的人推开。她险些滚落电扶梯，不过有新城的背让她贴着才没出事。

    新城也马上察觉到状况，抱起绿川跨过电扶梯的扶手就往下跳。身子忽然下坠，让绿川头昏眼花。她搂紧了新城的胳臂：心头滋味有如被游乐园的娱乐设施甩来甩去。新城着地以后并没有扭到脚，还毫不犹豫地拔腿往樱通线入口跑。他直接拉着绿川，赶头一个从混乱当中脱身了。

    花咲太郎

    太郎被那阵声音吓得蹦了起来，蛋糕险些掉到地上。当他勉强赶在蛋糕落地前将提袋重新抓稳的同时，地鸣声赫然响起。有一大群想逃离金钟附近的人一起采取了动作，太郎也差点被那波人潮吞没。

    避无可避的人潮迎面扑来。逃跑的民众对于站在金钟下的几名高中生看归看，同时也形成了一道向外扩散的人流，将有意留下来看热闹的少数分子冲散。

    太郎认为像沧海一叶那样并无法抵抗人潮的摆弄，就用倒退跑的姿势退到墙际。他千钧一发地从人群逃出，后脑杓重重地撞在高岛屋的玻璃。但他没有空叫痛。

    为了看清枪声的源头及始末，太郎把铝合金手提箱举到脸跟胸口前当成聊胜于无的护盾，并且向金钟那边凝神细看。

    于是，他看见了有个高中生拿着和他那把纸玩具枪一模一样的手枪。

    时本美铃

    情况变成怎么样了？美铃怀疑自己的眼睛。

    美铃什么都还没有做。可是子弹却掠过小泉明日香身边，让事态一举改变。有人擅自介入应当由美铃下手的环节，将成果夺走了。

    走在小泉明日香旁边的高中生起舞似的摔倒在地。子弹好像贯穿了他的腹部，喷涌出来的血在车站地板上造成血泊。每道血流出都让高中生的身躯频频哆嗦。小泉明日香依然维持着对枪声捣住耳朵的姿势，眼睛吓得六绅无主。

    美铃同样愣住了，似乎完全掌握不到情况。因为开枪的后座力而跌坐地上，人瘫在旁边的那个高中男生看到铁路警察从远方赶来，就弯着腰把手当成前脚运用逃离了现场。没有人怀着正义感挡到紧握手枪的高中生面前，在场反而全是主动把路让出来的老实人。

    美铃看小泉明日香毫无防备，才发现那是块再好瞄准不过的靶。然而在铁路警察赶来现场的情况下，美铃也无法明目张胆地开枪。好不容易找到方便开枪的地点而得意洋洋的她，因为一切都被搞砸让心情降到了谷底。

    美铃一瞬间曾想过要硬着头皮开枪，但她忍下懊恼冷静地做判断。当下她决定怀着对开枪的高中生冒出的那股鸟气逃走。美铃选择利用可以从二楼直接通往别栋大楼的通道。

    美铃那样下判断的幸运在于，有个贴在高岛屋墙边努力掌握四周状况的侦探，其实也把她清楚地看在眼里。成功开溜的她，逃过了让对方盘问的下场。

    美铃并未察觉那不幸中的大幸，还气愤不已地咬牙切齿。

    她在心里回想着那个忽然登上讨厌鬼排行榜的高中生。

    黑田雪路

    黑田对类似的声音听过好几次，要判断那是枪响相当容易。然而他没有想像过，会有人挑这种下午时分，明目张胆地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开枪。在入口附近回头的黑田为之瞠目。

    黑田原本怀疑是扮成高中生的杀手舍身执行业务。不过，从后续的轻率举动来看，他笃定那人真的是学生。对方开枪并非出于决心，也没有想法可言。

    那人在冲动驱策下，动用了武力。而且并不为此感到骄傲，还吓得腿软。尽管在行为上属于半吊子，但无论理由为何杀了人都是事实。黑田看了倒在金钟下的另一个学生，判断那样大概已经回天乏术。

    开枪的学生因为铁路警察出面，怕得弯着腰朝黑田这里逃了过来。虽然说他握着手枪，黑田要将其制伏可说易如反掌。当其他人远离入口，或者正打算往外逃而乱成一团时，黑田依然冷静地面对事态。等对方经过旁边时伸个腿，八成轻轻松松就会绊倒玩完。

    不过黑田刻意从入口让开，留了活路给高中生。这时候应该放对方一马。高中生没有余裕能理解黑田对他的体贴，弯腰驼背地像猴子进化到一半似的猛跑，逃到了车站外头。他似乎在途中才想到要将手枪藏起来。

    『怎么突然不吭声了？』

    保持通话中的手机另一头传来了纳闷的声音。黑田表示自己要先挂断了。

    「抱歉，之后我再打给你。」

    黑田放眼追寻高中生的背影，打算追上去。他放对方一马是为了比警方先找到人，好将事情问清楚，顺便把手枪抢走。如果手枪来源相同，警方难保不会循线追查让黑田受连累。

    为了防范于未然，黑田不能放那个学生乱窜。

    有个疑似女友的高中女生跪在倒地的学生旁边，黑田就对跑进视野的女方瞥了一眼。

    她背对这里自然看不见表情却也让黑田感到心痛。尽管少女体会到毫无道理且太过突然的离别，让黑田起了恻隐之心，但因为他本身就是屡屡迫人面对那种离别的凶手，只得告诫自己无权将同情表现在外。

    黑田追着逃离现场的那个高中生，同时也斜眼看见戴绿色扁帽的男子花咲，似乎趁乱回收了学生的书包然后开溜。

    然而在这起风波中最让黑田介意的，是花咲所采取的行动。

    花咲利用铝合金手提箱巧妙掩人目光还有回避监视器的手法，都显得异样熟练。

    甚至让黑田忍不住想改换追踪的对象。

    「虽然我从最初就认为那家伙有鬼。」

    到底是什么来路啊？那个自称卖烤鸡串的。在这种情况跑来出风头，实在不寻常。

    黑田对他骤然起了兴趣。

    岩谷香菜

    被巨响吓得捣住耳朵的香菜一抬头，就看到大批群众从楼上还有楼下同时涌来。香菜轻易被人潮弹开，踉踉呛呛地来到帽子卖场这边。

    虽然声音很大，但香菜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百货公司外头爆发的尖叫及怒吼声，传达了事情已经变成大骚动这一点。对目前的香菜来说，既然老家离得远，凯碧也还在高岛屋六楼的仕女服卖场上班，危险就不会殃及熟人。如此一来，她便没有什么好担心。

    「哇！唔，唔～～」

    穿不惯的鞋子磨痛了脚跟，结果护着脚走路反而让香菜滑跤。仰身跌倒的她呈现大字形。虽然香菜有半截身子躺在帽子卖场，但是店员似乎也介意着外头的状况而无心工作，也不打算开口规劝她。

    香菜直接躺在帽子卖场，不打算移动。她没有起来的动机。背后可以感受到群众大肆涌出的振动。那对香菜来说有种舒服的感觉，心里甚至想留下来打瞌睡。

    岩谷香菜既空虚又一无所有。不过「可以活得一无所有」反而成了某种坚强。那种坚强对有气无力的香菜构成保护，可谓恶性循环的源头。即使方向有误也依然坚强，不会崩溃。

    「你在做什么？」

    香菜听见年轻女性的嗓音。她仍闭着眼睛，看不到对方的脸。

    「我溺水了。」

    「啥？」

    「我受到社会的波涛摆弄，沉入了这个世界的海底。」

    「喔。所以，你挂的那个是代表在实习当人类吗？」

    「嗯？」

    「实习中的名牌。」

    「啊。」

    香菜好像一个不留心就挂著名牌上楼了。

    她睁开眼睛，胡乱滑手踢脚。

    虽然香菜从口气听出对方并不是店员，还是半开玩笑地试着求救：

    「那码归那码，扶我起来～～」

    「请你不要当乌龟还溺水啦。」

    语气傻眼的女性牵了香菜的手拉她起来。娇小的香菜轻灵起身，尽管摇晃不稳还是靠自己的双腿站着。随后她脱掉全新的鞋，从纸袋里拿出了破破烂烂的旧鞋。把脚伸进穿惯的鞋子以后，香菜才抬头看向抓着她手腕的女性。

    于是，香菜眼里总算冒出一丝讶异的色彩。

    「喔，这不是姬路吗？」

    「咦，你真的没认出是我？」

    穿和服的女性手擦腰际，眯着眼睛瞪人。

    牵着香菜的，原来是她许久不见的大学学妹。

    绿川圆子

    「鞋子报销了。」

    新城现宝似的弯了弯从鞋尖冒出来的脚姆趾。明明只是让人捧在怀里带过来却呼吸急促的绿川一边用手撑着膝盖，一边看了他的脚。

    「跳下来的时候弄坏的？」

    「恐怕是。当时我有整截脚趾跑出来的感觉。」

    绿川等人和车站拉开距离，到了他们来程时停放小货车的停车场稍事歇息。绿川让午后干爽的烈日晒着头，感到眩目似的朝天空仰望。

    无论人群如何鼓噪，平静的天空也不会染上一丝阴霾。

    绿川的性情容易对那种广阔莫名感动。

    「师父不要紧吗？」

    「大概。」

    绿川首先确认的是手指能不能动。用来制作陶艺品的生意道具要头一个确认。接着她简单检查了脚和衣服，然后伸直背脊。身上还在冒汗，不过呼吸已经稳定了。

    新城脱掉右脚开孔的鞋子，把那甩到小货车的货台上，顺便连袜子都脱了。左脚则继续穿着鞋，似乎无意脱掉。只有一边打赤脚，活像是从火灾现场慌忙逃出来的模样。绿川看了他的右脚提议：

    「回程要不要我来开？」

    「没关系啦。师父才累了吧，请坐着休息就好。」

    新城弯起三根脚趾，灵活地用剩下的脚姆趾及食趾比出V字。

    「是吗？那交给你了。」

    绿川随即坐到副驾驶席。她对方才的骚动丝毫不感兴趣，只在意发生那种风波后，个展会不会因而延期。那对绿川来说关系到生计，不太能从容看待。

    把手伸到驾驶席车门的新城停住了，眼里则望着远方人行道。眯起的眼睛仿佛瞪着什么，也好似对阳光产生排斥。绿川好奇他的视线前方有什么，也跟着把脸转去，但如果不明白注视的是什么就只能瞧见普通的风景。

    后来新城立刻上了小货车，准备发动引擎。他用赤脚踩下踏板，朝归途驶去。尽管笑容装得平静，却难得透露出仓促的气息。

    离开停车场以后，新城马上安心似的开口：

    「最近治安不平静呢。」

    「是啊。」

    「那是不是所谓的犯罪低年龄化啊？高中生居然会有枪……」

    绿川一边听着新城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对他的脸孔感到微微发毛。

    她很清楚新城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但这次的事情让谜团加深了。新城发挥了担任陶艺家徒弟并不需要的身手，而且在要紧的陶艺方面没多大进步。

    「你这笨徒弟。」

    「咦？」

    绿川托着腮帮子表示「没事」。每次行驶在路上都会咯嘎作响，坐起来也硬梆梆的粗劣老旧小货车，和铺设得平整的马路，以及繁荣发展的街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与她下山进城时体会到的疏远感是类似的。绿川不适合与社会走在同一个方向。

    对于自己能不能像这样以陶艺家身分再活上几年、几十年，她时而感到不安。

    「个展是从明天开始吗？」

    「是啊。」

    「会不会有危险啊？」

    绿川原本向着窗外的眼睛朝新城转了过来。

    新城从中午就不断操心，使得绿川也说出她的疑虑。

    「你心里有谱吗？」

    「那倒没有。」

    心里没谱却再三为此忧虑——你看起来倒不像心思这么细的男人。绿川想如此说出口。

    「往往也会有遭人记仇的可能。」

    新城还是意有所指地嘀咕了一句。

    被他这么说，绿川也想不出什么结怨的对象。基本上她除了谈生意以外几乎不跟人往来，人际关系本身就淡薄冷清，于好于坏都没有头绪。

    绿川也不记得自己做过明确的坏事。

    她本身并没有采取会遭人怨恨的过活方式。

    「……是吗？」

    我是活得那么光明磊落的人吗——绿川自己也难以认同。

    花咲太郎

    太郎之所以要回收高中生忘掉的书包，理由有三。

    其一是为了得知高中生目前的住处及姓名。

    其二是东西掉在他身边所以势在必行。

    至于第三个理由，他想了一阵子却怎么也凑不出来。「耍不了帅耶。」

    太郎一脸若无其事地路过车站派出所前面，再穿过大街走向BIG CAMERA。他绕过那栋大店面，走进了狭长且位于大楼间的漫画咖啡厅。

    要找个地方避人耳目，太郎自然会前往所有包厢仅供单人专用的那家店。店内墙壁清一色黑，装饰用的小灯泡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太郎在进门右手边的柜台，向店员开了一小时包厢。他被分到三楼的席次。先付清费用，接着要等电梯。狭窄店铺里没有楼梯，外头也看不见逃生梯。

    或许是因为客流拥挤，电梯来得很慢。太郎还有空拿起旁边摆的杂志，迅速浏览过再放回架上。等了许久才到的电梯里没人，让太郎松了口气。这个侦探对电梯有苦闷的回忆。他为了工作曾去过一间旅馆，却在那里被共乘电梯的男人扳断食指。

    太郎搭上只载三四个人似乎就会撞到彼此手肘的狭小电梯，按下「3」。电梯反应缓慢，门关上有奇怪的间隔。一开始动，好比箱子从底部受到摇晃，提供了不稳定的搭乘感。尽管脚下不牢靠得好像会直接翻过来，让太郎绷着一张脸，电梯仍然到了三楼。

    出电梯的太郎瞥了右侧淋浴间一眼，然后从领到的单据确认包厢号码。他顺着号码的指示往左走，发现了要找的包厢。

    太郎进包厢锁上房门，脱了鞋坐到地垫上。将帽子摆到键盘旁边以后，他立刻打开捡到的书包。太郎抽出一本课本看了封底，上面却什么也没写。而且干净得几乎没沾上指垢。

    「升上高中难免都不写名字吧。」

    放回课本后，太郎又摸索书包的其他地方。拉开拉链伸手一摸，学生手册就夹在里头。

    太郎抽出平时八成用不着而难以处置的那玩意，先是看到了大头照。上头拍的正是带着手枪的那个高中生。

    这样就没有书包另有其主的疑虑了。太郎安心地从手册上接收资讯。

    「首藤佑贵……高中三年级。毕竟穿着制服嘛，配合目击情报大概一下子就会锁定是哪所学校了。那样的话，从没有书包和手册这一点就能过滤出犯人……基本上也还有监视器的影像可以参考。嗯嗯。」

    上面也记载着住址。虽然有些距离，去的时候盯着地图稍作研究就不成问题。但是太郎不打算立刻动身前往。他认为首藤佑贵八成不会乖乖地直接回家。神经粗成那样倒值得从某方面给予赞赏，不过照对方的年纪大有可能怕过头，担心警方早就等在家里抓人。那样一来，逃离车站的高中生会往哪里跑呢——太郎抱臂歪着头思考。

    太郎会执著于首藤佑贵，理由当然是出在那把手枪。跟筱崎达郎交给他的纸玩具枪同款式的手枪，而且那是射得出子弹的真货。纵使筱崎达郎再怎么坚称掉的是模型枪，太郎也不可能不怀疑其中的关联性。太郎估判，也有可能就是首藤佑贵捡到了那项失物。假如太郎料想的完全正确，证明筱崎达郎委托的内容所言不实，他也考虑取消掉这桩差事。代人找寻非法遗失物的风险太大了。不过以太郎的立场，也不想跟持有手枪还当街开火的人有牵连，因此他打算在查清对方下落以后就转达认识的警察来处理。极力避免和杀人案件扯上关系始终是太郎遵奉的方针。

    太郎连高中名称都一起抄下以后，就将手册放回书包。其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玩意，只剩处理掉书包而已。这东西不方便一直带在身上。

    当太郎眯眼瞪着墙壁思考时，有人从通道敲了门。

    那种敲门方式格外触动太郎的神经。

    以店员来说就显得粗鲁又不客气的速度。

    太郎抬了头，不动声色地当场起立到半蹲的高度。

    这间漫画咖啡厅虽然有隔间，但是并不算是彻底的密室。站起来就能从上面偷看隔壁包厢。太郎在应声前确认过隔壁没人，就将首藤佑贵的书包扔了过去。然后他重新戴好帽子，推开房门。

    结果站在通道的并非店员，而是两人一组的警官。太郎装出瞠目结舌的模样。尽管他不希望，不过这也不是他头一次被警察找上门。

    「两、两位是……警察吗？」

    太郎缩头摆出畏惧的态度。左边的男子点了头。

    「有消息指出在车站犯案的犯人逃到了这里，所以我们来做个确认。在你忙的时候打扰很不好意思，但是请配合调查。」

    「喔……治安真不平静耶。」

    太郎表面装蒜，内心却对警方的情报大为讶异。

    首藤佑贵在这间漫画咖啡厅。太郎原本以为他会逃得更远，所以才意外。

    原来最近的高中生会把漫画咖啡厅当避风港啊。

    多学到一件事的太郎「嘿嘿」地朝警察点头哈腰。

    首藤佑贵

    我一直都在这里上网，而且一回神才发现自己睡着，作了对人开枪的梦。

    梦境里留下了有人死亡的余悸，醒来时心情恶劣无比，寒栗至今未歇。明明是六月却寒意刺肤，一不留神就会想捧着头蹲下。蹲下。蹲下。

    佑贵在漫画咖啡厅的包厢把玩手机，写出的邮件内容属于逃避现实。信没有寄出，手机被甩到了角落阴暗处。之后，他开启电脑的电源。

    在等待启动的空档，佑贵低头看向手掌。有两只干净的手。没弄脏，什么也没碰。有两只故作无知，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的手。可是，这双手伤过他人，成了加害者。佑贵没有目睹对方临终但依旧能确信。

    他确信，吉上俊吾死了。

    无论受惠于多大的才能，只要被一颗子弹贯穿，就会沦为那副德行。

    佑贵透过那双手得知「特别」有多脆弱，口里发出变调的声音。听来像在笑的声音立刻就哽噎中断，在佑贵肺部留下深刻痛楚。宛如被尖锐石块扎入体内，光是想挪动身子就会惨叫出声音。好似被情绪洪流夺走水分的干涩眼睛流不出泪，只觉得到处都痛。咳嗽时也感觉不到湿润，哽噎好几次喉咙还是会痛。

    佑贵最害怕的并不是对于杀了人这件事的恐惧，而是自己之后将有何下场的不安。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真的吗？怎么可能就这样完了。如此的纠葛不停反复着。尽管佑贵假装已经看开，在内心底部依然存着世上唯有自己才「特别」的想法。生而为人自然会有的那种想法，使他承认不了现实。自己是经过一波三折还可以爬得更高的人，不能就这样认栽让一切都了结。

    为了按住发抖的嘴唇，佑贵啃起指甲。牙齿也微幅颤动着无法顺利咬合，指甲逐渐剥落。

    肯定还有什么方法——佑贵持续逃避。人生会出现戏剧性逆转，到最后就能逢凶化吉过回原本的生活，上天绝对安排了这样的演变给自己。

    开机速度迟缓，启动后也反应慢半拍的电脑逼得佑贵不耐烦地输入单字搜寻。他试着查了「名古屋车站　开枪」，不过事情总没有那么快上新闻。一想像自己的父母会在什么时候得知儿子犯下的案件，佑贵就感到心痛。他隔着衣服揪住胸口，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目前父母都还一无所知地在上班。那项事实似乎打垮了佑贵，对他的鼻腔深处造成强烈刺激。

    自己为什么会开枪？子弹不只命中吉上俊吾，连佑贵偏执的杀意及愤怒都击碎了。得到手枪的优越感早就荡然无存。为什么啊——佑贵连自己反复质问的是什么都不确定，内心陷于无穷沮丧。

    小泉明日香变得怎么样了？比起吉上俊吾的生死，佑贵更在意她那边。

    自己要保护她才对。自己根本无意伤害她。那份心意带给佑贵全然相反的结果。

    喉咙太渴就连声音都发不出。为了让狂跳不停且几乎要爆开的心脏冷静下来，佑贵穿了鞋想到通道上喝水。在推了门身子离开一半时，他目击到隔壁第三间的绿扁帽男探出头，正在和警官谈话的场面。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膝盖随之发软。

    仿佛喉咙直接受到殴打，佑贵嘴里涌上血味。他用手遮着下半张脸，神色急迫地将身体缩回包厢。他的背重重地摔倒在地垫，而且呼吸急促得分不出心思关上半开着的门。一直睁着的眼睛似乎连眨都忘了眨，严重干燥导致泪水从中浮现。擦去眼泪起身的他，脸色惨白地拼命运作着脑袋。

    除他以外警方不可能有其他理由来这里。警察会那样巡房，就是在找他。非得逃才可以。

    怎么逃？通道呈一直线，也没办法绕过去电梯。逃生梯的位置又没有事先做确认。强行闯过。

    那样的念头即使在脑里能顺利执行，到了现实也绝对不会成功。佑贵捧着头，表情扭曲得几乎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内心则在呼救。热度过于集中在头部，感觉好似要长出突起物。

    用手枪威胁吗？佑贵抓起甩在地垫上的那玩意。只有身为一切元凶的那玩意，才会毫无怨言地留在佑贵旁边。用威胁这招固然不会让警方扑过来才对，但是自揭身分属于下下策。

    因为要是让他们联络同伴到楼下就完了。

    佑贵也考虑过抓其他客人当人质，但那招同样被他否定了。没活路。佑贵苦思时，始终都相信还会有活路。他接着想到的，是二话不说就射杀两名警官的暴力手段。只要这样做，任何人都无法报告些什么。

    要逃离这里是可行的。只不过，为此又必须杀人。佑贵看向手掌。没有溅到血，干干净净的手。这只手，又要杀人了。光是想像佑贵的手就会发抖，让他掉了手枪。连忙飞扑将那接住的佑贵咬紧嘴唇。

    肯定还有救——佑贵再度祈愿。毫无根据的他，等于盲目地相信着还有什么能拯救自己。佑贵心底那股对「特别」的虚妄执著正逐渐浮上表面。

    结果在现实无情地将其击溃前，世界对他有了回应。

    尖叫声响遍四周。不过，那是来自机械的叫声。

    设在天花板的火灾警报器起了反应，尖锐嗡鸣声大作。

    佑贵紧绷到极限的心，进一步受到不安挑拨而濒临崩溃。其实，他原本差点跪下来趴在地板哭，现在却看见了一丝光明。佑贵立刻发现，这不是绝望的时候。

    对佑贵来说，这阵警报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放眼环顾室内，可以发现左手边隔板贴了三楼平面图。佑贵冲向那里，找到逃生口。而且外头的火灾警报声，也让其他客人急忙从包厢跑了出来。佑贵趁机混入那些人之中。位于通道的两名警官在疑似有火灾的情况下也不好拦住人。结果他们反而率先赶到了电梯那边。

    佑贵在确认过那一点以后，就跑向和警察方向相反的内侧。冷静查看过逃生口位置的似乎只有佑贵，没人追到后头。他开了逃生门，随即用力关上。

    佑贵只带着手枪，手机还忘在包厢里面。他对那一点浑然不觉，只顾冲下逃生梯。楼下似乎也有客人打算从逃生口离开，听得见回荡的脚步声。佑贵追寻对方的脚步声一路朝下，并且抵达一楼。

    状似已经有人先出去的逃生口是开着的。探头一瞧，眼前可见马路及大街。那里好像位于漫画咖啡厅入口的相反侧。佑贵毫不迟疑地从那离开。

    跑出大楼的佑贵冲到了眼前那条马路，在喇叭声四起之下直直地穿越至对街。他当然无处可去，脑子里只想到要拉开距离。

    佑贵回想起曾几何时对肇事逃离的新闻愤慨过的自己。

    为什么要逃？明明立刻就会被抓，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挣扎？

    他曾咒骂不认命的肇事驾驶，还对着母亲大放厥词。

    为什么要逃？明明立刻就会被抓，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挣扎？

    佑贵总算学到了那些疑问的答案。

    因为他心里认真地在想：事情还是有办法解决的吧？

    黑田雪路

    和花咲太郎进入漫画咖啡厅的包厢几乎同一时刻，黑田正在三楼的淋浴间洗头。追着高中生来店里的黑田一路上还算顺利，却在这时候察觉自己的头散发着异味。他用来裹头的毛巾让头发沾到泥土味了。毛巾的主人绿川圆子恐怕已经闻惯了那种味道，所以没办法发现。

    黑田想洗掉那股味道，同时也希望拨些时间来思考该怎么和高中生接触。他一边冲着热水澡，一边烦恼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既然对方带着手枪，黑田采取行动多少也得慎重点。

    人一旦开枪就会再开——这是黑田从经验得到的法则之一。而且开过第二枪以后，第三枪就会省略下决心的步骤，只需咬紧牙关就能开枪了。那种过程造就了现在的黑田，他看待那个高中生的方式有一部分与其重叠。

    「这时，对方心里肯定……咦，我当初是怎么过来的？」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打乱了黑田的思绪。他用眼睛追寻水滴的轨迹，反而让意识变得敏锐，仿佛被深深吸入当中的感觉。失焦的双眼似乎能一直维持那种状态，不过黑田中断那种状态抬了头。

    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冲澡。黑田断定那个想避人耳目的高中生不会立刻跑到其他地方，然而事有万一。他关掉莲蓬头，用了从柜台借来的毛巾用力擦头。结果，黑田对于该怎么应对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这种时候要见招拆招。」

    黑田擦头发很仔细，却整块背湿淋淋的就穿上衣服。犹豫过一会的他把毛巾塞进了上衣口袋。黑田捏了捏还没完全干的发梢，并整理行装。

    打算为自己上紧发条的黑田用力开了门，来到通道。霎时间，他眼里正好看到有两名警官在调查客人的包厢。哎呀——黑田不禁缩回身体。

    「我可不想跟那种人见招拆招。」

    黑田一边耍嘴皮子，一边推测警方来这里的因素。

    「追着那家伙来的吗？我看也是，八九不离十。」

    黑田知道逃亡中的高中生就在三楼。警方得知那一点只是时间的问题。虽然他不知道那个高中生有没有察觉警方找上门，但知道的话想必会绝望透顶吧。视情况发展，警察也会有挨枪的风险，这一点让黑田眯起了眼睛。别造成牺牲比较好——始终具有常识的黑田看待事情都是基于善良的观点。他环顾四周，思量着能不能避免出人命。

    于是黑田的视线停下了。他来回看着天花板的火灾警报器以及贴在淋浴间门后的告示。

    用泛黄胶带贴住四边的告示纸上写着几条注意事项，当中有一段内容是「请勿开着门使用莲蓬头」。

    「了解了解。」

    黑田对那张告示点了两次头。接着他回去调高热水温度，然后大量洒水。为了避免淋浴喷嘴被水势冲得乱晃，他将水管如盘蛇似的绕在地板上。接着黑田开着门不管，径自按了电梯的按钮。剩下只能等待结果，看那个高中生有多大的运气。要是对方被抓了，那倒也罢——黑田的心态就是如此。

    「哦？喔，喔，喔。」

    在电梯到达的前一刻，黑田远远看见花咲太郎正在应付警官，忍不住笑了出来。黑田同样不晓得，连太郎都找到这里来了。

    「那个冒牌的烤鸡串推销员，搞不好和我是同行。」

    黑田对双方相遇的缘分感到绝妙，并搭上抵达面前的电梯。尽管他也好奇太郎面对警方会用什么说词装傻，却想不到能留下来看戏的借口。

    到了一楼以后，缴回单据的黑田快步前往出口。听见店员问候「欢迎您下次再来」，他心里倒明白自己再也光顾不了这间漫画咖啡厅，离开时仍是用笑容应对。

    店外面也有警察若无其事地正在待命。这下是不是没救了？黑田苦笑着对高中生之后的遭遇感到同情。不过，或许是因为这间大楼的逃生口难以辨认，警方还没有派人过去站岗。

    接下来一切都看那个高中生的机运了。

    黑田绕到后头，守在大楼旁边盯着逃生口，结果有人比那个高中生先跑了出来。对方是穿夏季制服的高中女生，土气而分量厚重的刘海勾人注意。她捧着书包往车站跑了。会有客人从逃生口离开，大概就表示黑田刚才玩的小把戏见效了。黑田更加专注地紧盯逃生口。

    之后只间隔一会，黑田所盯的高中男生就冲出来了。

    事情进展得正如盘算，让黑田露出狞笑。离开墙际的他打算趁警方注意过来以前先冲上去将高中生逮住，却冷不防地吃了一惊。那个高中生选的路不是左边或右边，而是正前方。

    他无视于往来的车辆跑到马路上，横冲直撞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黑田没办法学他那样玩命。结果那个高中生幸运地没被车撞到，直接穿越了马路。起初黑田愣得张开嘴，不过立刻又收敛表情。

    「真是个胡来的家伙！」

    黑田说归说，仍然看似愉快地扬起嘴角沿人行道追了上去。

    既然他吃这行饭就是靠体力，自然也有相当的自信。

    黑田可不觉得自己玩捉迷藏会输给高中生。

    岩谷香菜

    「你被刚才救的香菜带到了人鱼咖啡厅。那里写的Mermaid，意思是人鱼对不对？」

    「大学的商用英文课没教过这个。」

    「嗯，所以这里就是龙宫城。太好罗，学妹，你可以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公公耶。」

    「再怎么说也不会是老公公啦。」

    见面后一同成行进了车站咖啡厅的香菜和姬路，两边都引起其他客人注目。至少经过旁边的人绝对会朝她们瞥一眼。一边是穿和服的传统女性，另一边则是只有发型乱整齐的睡衣女。香菜在咖啡厅的洗手间换了衣服，变回原本穿睡衣的模样。实习中的名牌不知为何被她当成了发夹来用。香菜本人似乎很中意那块名牌，好像不打算拿下来。

    「看你衣服穿得那么体面，我还以为是到哪里上班了。」

    「哎～～我又还没从大学毕业，而且今年也没有那种规划。」

    你还没毕业啊——姬路讶异得阖不上张开的嘴巴。由于香菜从一年前就没有再出现于大学里面，姬路似乎是解读成她毕业了。实际上她们俩只是变成同年级而已。

    「你的打扮还是一样传统耶。在大学很醒目吧，受男生欢迎吗？」

    「很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没有人找我攀谈。顶多被误认成茶道社成员。」

    那也难怪，谁叫你是怪咖——香菜带着笑容把自己的感想吞了回去。

    姬路点的是冰牛奶，香菜则喝水。两人都是用吸管啜饮。没带钱包的香菜，自然什么都不能点。姬路身为学妹，还在富豪家庭出生长大，却好像完全无意请客。她表示：「正因为小气才会变成有钱人啊。」意思是慷慨的凯碧就当不了有钱人罗？香菜想到朋友的将来不禁心情黯淡。

    「你刚从大学离开？」

    「不是，我星期五会上陶艺班。」

    「哦～～陶艺就是那个嘛，拉坯会转来转去的。」

    香菜用古怪手势转起虚拟的拉坯机。「就是那个会转来转去的。」姬路点头。

    「很好玩喔。岩谷同学闲着没事要不要试看看？」

    「嗯～～跟姬路上同一堂课，学费会在中途浪费掉耶。」

    「没礼貌。」

    姬路虽然生气，不过她自己好像也多少心里有数。

    姬路灯是个扫把星，她所参加的团体都会莫名其妙地在短期内结束活动。尽管姬路并没有做什么，却好像命中注定要碰上那种事。

    曾在大学一口气加入三个社团的姬路，到最后却留下了让那些社团全数结束活动的纪录。香菜原本隶属的社团，也在姬路参加后过两个星期就解散了。不过在那之后，她们就成了碰面会像这样来喝茶聊天的熟人，对香菜来说也不全然吃亏。

    「感觉气氛好躁动耶。刚才似乎发生过一些事情就是了。」

    车站内的喧嚣也渗透到咖啡厅里面，鼓噪声迟迟未歇。电车开动的震动，不时也会让店内摇晃，显得似乎全世界都在天摇地动。姬路搁下装了牛奶的杯子，朝站内望去。随动作披散的亮丽黑发，令香菜看得放松。

    「据说有人被射杀了。好像是在金钟底下，真讨厌。」

    「哦～～」

    香菜和表示厌恶的姬路不同，反应显得淡薄。

    在电视或网路的另一端，每天总少不了人死的消息。

    消息只不过是从荧幕来到面前罢了。香菜完全不显得动摇或关心。

    然而香菜水暍到一半，却变得无法忽略刚才那句话。

    「被射杀？」

    「嗯，用手枪。好像美国呢。」

    姬路「砰」地用食指做了开枪的手势。香菜也回敬一枪，并在心里玩味「手枪」这个词。她好奇那和摆在自己房间的手枪有没有关联。说来倒也理所当然，香菜完全没接到谁掉了手

    枪的情报。她始终只是偶然捡到枪的局外人。

    「不过，没想到你还没毕业……」

    姬路用吸管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再次讶异得无话可说。话题这么一回锅，香菜也觉得尴尬。即使香菜想学姬路搅动吸管撑场面，冰块早就被她啃掉了。她总不能光搅和剩下的水，手和眼睛都在游移。

    「虽然说起来满无关紧要的，姬路你不是左撇子吗？感觉很酷耶。」

    「还真够无关紧要呢。」

    姬路咬碎了冰块，然后放下杯子。她观察似的望着香菜，沉默半晌。香菜也跟着不吭声，但心里开始觉得：早知道就不陪对方来喝茶了。

    根本来说，自己又没有喝到茶——在香菜嘀咕到一半时，姬路开口了。

    「你有耳闻过即时时钟这个词吗？」

    即时，时钟。香菜在嘴里替单字断句，但没有想到那是什么意思。

    「是看卡通时常会播广告的那个牌子吗？」

    「那叫家乐氏。你的搞笑很牵强。」（注：时钟与家乐氏的日文发音有些许雷同）

    「我在想你是不是需要逗艮帮忙的捧艮。」

    「那我倒不否认。好了，说到即时时钟呢，其实意思就跟字面上一样。」

    「我完全不懂。」

    香菜一说，姬路就将双肘撑到桌子上并交握十指，然后微笑。

    「那就是电脑或手机关掉电源以后，内部时钟还会继续走的原因。毕竟不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

    「人类也是一样，即使当事人以为自己停住了，也无法停下来。」

    忽然提出这段话的姬路所指为何，香菜立刻就会意了。

    「呃，那个，你想说风凉话吗？」

    无所事事的自己，照样会增长年岁——香菜如此解读对方话里想表达的意思。姬路坦然承认：「是啊。」然后咬了咬吸管的前端。

    「毕竟我们变成同年级了，对你说教几句也可以吧？」

    「嗯～～没有啦，那个道理我了解。可是，要怎么说呢～～」

    用不着姬路提醒，也有凯碧用行动来开导，香菜自己也认同她们的论调。但是香菜没办法只靠着「正确」这样的理由就力图振作。她已经变得无法配合时针的脚步一起走，到现在早就迷失于何谓「正确的时间」了。

    当中并没有戏剧性的起因。香菜是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然后就那样逐步堕落的。

    离开咖啡厅以后，姬路把玩着香菜的刘海露出笑意。

    「不过遇见你时感觉很怀念。」

    「嗯？」

    「因为，你总是不管在哪里都可以躺。」

    香菜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感觉像是被人纠正自己的幼儿天性，微妙地让她受伤。

    「会吗～～？」

    「嗯。那么，下次见。」

    「唔～～好啊，嗯。迟早会的。」

    姬路婉约地挥了手告别，走向验票闸口。依旧驼背的香菜停下脚步，也向对方挥了手。等姬路不再回头，香菜才放下手松了一口气。

    和人长谈实在很容易累积疲倦。尤其像今天一直在外头跑。

    「唉，总觉得……好想搬到土星谷去住喔。」（注：土星谷是出现在电玩游戏「MOTHER2」当中的村庄）

    打算回公寓的香菜脚步像醉鬼似的，尽管摇摇晃晃还是可以往前进。

    「不过，还真是勾人怀念的一天。」

    香菜捏了捏头发，过意不去地喃喃自语着。现在的自己，根本不被任何人需要。香菜本身导出这样的解释。然后她扳着指头开始数，想求证被人点出的另一项毛病是否确有其事。

    「长凳、椅子、坟场、操场、社办……唔～～真的耶。」

    香菜回顾自己躺过的地方，兀自点头。碰上晴朗的日子，她会想躺在太阳下仰望天空。

    那毛病是出自抬头会累的懒惰想法，感觉随着外出机会剧减就消失了。不过，至今大概还留在她的骨子里。

    香菜躺到地上，对每次仰望都觉得「好远喔」的天空感到艳羡。

    哪怕有人在地上某处被杀害，天空依旧无拘无束地存在于那里。

    香菜一直心仪着那样的广阔。

    时本美铃

    美铃一边舔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霜淇淋一边看汽车在马路上往来。和MelonBooks隔壁栋相邻而建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挂着绿网，目前似乎没被使用。美铃坐在位于一旁能通往管理室的楼梯中间消磨了一阵子，焦躁的心也跟着变得平静许多。

    「甜食真伟大。」

    美铃舔了软度适中的霜淇淋，并带着笑容赞赏。

    这地方和上学路线离得远，不过美铃打发时间时仍然常来这座停车场。毕竟她总不能背着书包一个人进咖啡厅，又舍不得花钱。

    买了手枪的美铃荷包几乎见底。这个月才刚开始，领零用钱的日子还久得很。因此，现在品尝到的霜淇淋滋味格外令她感动。

    美铃用舌头伸进霜淇淋逗弄，戳出一个孔。瞧着那个孔笑了笑的她：心里想到中枪丧命的高中生。死掉的人就吃不到这支霜淇淋了。

    老师平日就教导过人死是件多么不幸的事，美铃借由甜味实际体会到那一点。

    美铃将手肘搁在放旁边的书包上，姿势慵懒地换了视线的方向。从马路转向天空。她仰望着云层流动，思绪则徜徉于明天以后的事。

    美铃也想过等下周对小泉明日香动手，可是这当中有个问题。今天妨碍美铃的那个高中生要是登上前面的名次，小泉明日香就会被挤出第六名。手枪没有其他备用的子弹，所以美铃最多只能开六枪。她必须放弃落到第七名的小泉明日香。

    况且，也不确定小泉明日香是否会立刻恢复到学校上课。

    「唔唔……啊，不过这样或许就不会在车站遇到她了。毕竟男朋友死了嘛。」

    嘟哝着的美铃表情忽然变得开朗。但她立刻收敛了。

    旁边有动静，美铃就此噤声。她明白那些自言自语的内容被听到会相当不妙。

    有个男子从停车场二楼的管理室里开了门现身。他瞥了美铃一眼却什么也没讲，手臂搁在二楼的栏杆，还捧着大量的浅蓝色盒子当行李。

    男子深深地戴了顶肮脏的土黄色帽子，有意掩饰的脸孔倦色浓厚。尽管人靠着栏杆，感觉却虚脱得好像会滑跤直接摔下去。

    美铃默默朝男子看了一会，结果不知怎么地还是向他攀谈了。

    或许是她个性原本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关系，嗓音很开朗。

    「大叔，你不太有精神呢。」

    被搭话的男子似乎颇意外，整个人愣住了。后来，他发出叹息。

    「因为我是大叔啊。」

    「我们学校的老师也是大叔，他就很有精神耶。」

    美铃一边回想班导师那张肿起来的脸一边说。男子把脸抬起看了她。

    「小学生不要在外面游荡，快回家。」

    「大叔是大人吧？不工作是不行的喔。」

    美铃仰望着对方回嘴。那嚣张的态度让男子咂嘴，不过他似乎也没有力气认真发火了。

    男子拨弄着帽缘，还摆出一副嫌美铃难应付的脸。

    「大叔是这里的人吗？」

    「啥？」

    「停车场的人？」

    美铃改口。男子脸向着旁边，却意外规矩地开口否认。

    「不是。我来这里，算是有点事要查。」

    「呼嗯。」

    男子含糊的说明让人听不出重点，但美铃点了头。男子此时也稍微抬起脸，似乎想再看看美铃。他对奇怪的小学生好像多少有兴趣。美铃惹人怜爱的长相有一定可看度大概也是原因。外表同样是博取信任的一大要素。

    「那你为什么没精神呢？」

    「刚刚说过了吧。大人都是很累的啦。」

    「为什么？」

    「因为身体大啊。体格壮的人光是活动就会喘。」

    男子随口胡诌。美铃对那番说词默不吭声，结果他大概是内心过意不去又开口解释：

    「我在工作上摆了大乌龙。」

    「喔～～大叔，原来你有工作。」

    你释怀的是那个啊——男子板着一张如此吐槽的脸。他将手凑到帽子底下的额头，然后叹气。

    「我工作可多了。生意兴隆呢。唉，可是我怎么会摆那种乌龙……」

    「大人好辛苦喔～～」

    美铃浅薄的同情，让男子动了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的目光似乎颇为傻眼。

    「你这小学生真讨厌。」

    「咦，哪有？」

    美铃刻意装蒜。男子似乎也看出她是故意的，不过噘嘴以后还是没有发脾气。

    「摆乌龙倒是无所谓。不过，假如被上司知道了……后果可不只糟糕而已。要赶在那之前把东西回收才行。可是，状况八成没救啦……匿名制反而成了败笔……」

    男子开始埋怨。他似乎已经没把美铃看在眼里，只是自顾自的伤着脑筋，然后便决定采取行动。

    「现在不是瞎耗的时候了。就算没救，也得拼才行。」

    「大叔要打起精神喔。」

    「那倒是谢了。所以你也赶快回家吧。」

    男子赶人似的挥了挥手，走下楼梯。他手插口袋，不高兴地用脚跟踱步。美铃确认过对方走远，才摸了摸书包。

    「跟这个有关系吗？还是没有呢？」

    美铃嘀咕的内容，和男子告诉她的事有关。之前美铃购入手枪时，指定的取货地点就是这座停车场。鲜少有人会来废弃的停车场。所以美铃在想，从里头出来的男子会不会就是卖手枪给她的人。

    假如两者有关，她倒是在意对方摆了什么「乌龙」。

    美铃想到了那些，另一边的大人却脑袋僵化。从刻板观念很难会想到，买手枪的客户中有小学生。美铃正是意识到那一点才刻意攀谈。可是，对方居然什么都不怀疑。

    「这就是典型的无能大人。」

    美铃开心地说。随后，她一口气将快要融化的霜淇淋塞进嘴里。

    当美铃享受着最后一口霜淇淋时，有个穿睡衣的女性摇摇晃晃地走过停车场前。那个人游蛙式似的划动双臂，好像以为那样就会让身体前进。在旁人眼中看来非常傻头傻脑，和她本人爱困的脸搭到一块简直再窝囊不过。鞋子也破破烂烂的，而且鞋后跟都踩扁了。

    那个女性就像只四处徘徊的脏小狗，散发着一种让人不由得想从旁开枪的气息。但她后面立刻有个高中女生跑来，美铃因而缩回了差点伸向书包的手。捧着书包的高中女生跑得轻快，赶过了穿睡衣的女性。

    美铃将霜淇淋的包装纸揉成一团，从心里感到傻眼。

    同时，她对自己迟早也会被人当成那些女性的一分子对待而慨叹：

    大人尽是些无能的家伙呢。

    花咲太郎

    火灾警报器一响，太郎就对警察两人组的反应感到佩服。他们的反应比其他客人快，立刻打算逃跑。探出半截身子到通道讲话的太郎也一起跟在警察后面，所以并没有让晚了一会发生在背后的纷纭杂沓连累。

    两名警官不是跑向他们并未掌握位置的逃生梯，而是赶往近在旁边的电梯。他们冲上去按了按钮，然后用鄙夷的眼神看待暴徒般逼近的脚步声。太郎则在脚步声的反方向，也就是通道尽头发现有东西飘来，「啊」地用手指去。

    警官们顺着太郎的声音和手指转头。于是，他们大吃一惊。从内侧的房间里，有状似白烟的玩意源源涌出。警官掩着口鼻、压低姿势，急忙跑到那个房间前面。太郎还留在原地，不过远远望着那阵烟的他已经察觉真相，嘴里嘀咕：「那该不会是……」太郎同时也晓得并没有发生火灾，浑身乏力地坐到了地上。

    三楼的构造就算在紧要关头时也无法破窗逃生。假如火灾是从楼下蔓延到楼上，就得有陪所有人一起葬身火场的觉悟。太郎也跟常人一样怕死，只是个有所畏惧的凡人。而且，太郎其实也喜欢并非超人的自己。

    两名警官查明火灾警报器感应到的是水蒸气，纯属淋浴间门开着没关的恶作剧，又走回来臭骂：「真是惊扰人。」太郎也有同感。由于拥挤群众的尾端还没掌握到状况，怒吼和尖叫声仍回荡于整层楼。警官们将空无一人的淋浴间门板关上以后，便输人不输势地拉大嗓门，开始说明发生了什么状况。过程中，他们的眼光也搜寻着在车站开枪的高中生身影。能强制将店里的客人集合过来，也许反倒乐得轻松。太郎也回头望着那一张张的脸，不过没见到首藤佑贵。是在别层楼吗？或者——太郎瞪向淋浴间。

    后来，所有人从闹哄哄的事后收拾及繁杂说明中脱身，花了近三十分钟。店员也出来发表了聊胜于无的致歉，客人们的反应因而分成扫兴打算离开的人以及有意留到时数结束的人。太郎属于前者，没事情要办的他决定直接离开漫画咖啡厅。一搭上人挤人的电梯，光是乘客的重量似乎就会让电梯直接坠地。明显超载的电梯就那样关了门，摇晃得像缆车一样夸张地下降到一楼。太郎实在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柜台前直接排成了一条队伍。光为了结帐而排队也显得乱愚蠢的画面。只有一个店员在，所以轮到太郎为止得花将近十分钟。

    太郎一边结帐一边想起首藤佑贵的书包还摆在旁边房间，不过他判断没有必要特意回去拿。等别的客人被领到那个包厢，八成会把那个当成失物送到柜台处理。那对太郎来说反而方便。

    总算付清费用以后，没喝饮料也没碰漫画的太郎就离开漫画咖啡厅了。几乎同一时间，有个女性走来和他错身而过。太郎靠到一边把路让出。

    此时，对方的金色发梢吸引了他的目光。

    「……咦？咦？咦？」

    对金发女性产生强烈既视感的太郎回了头。错身经过的那名女性似乎很介意梳理好的头发被风吹乱，频频摸着头。太郎对那种年龄的人完全不感兴趣。可是，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过过神似的人物，就那样回头停住了。

    感应到太郎的自动门反复开开关关。女性大概是察觉了那阵声音及太郎的视线，顿时转过身。而且她还笑容可掬地走来了。女性无视于原本招呼她而一脸困惑的店员，径自过来向太郎亲切地微笑。

    「好久不见，你都变了个样呢。」

    「啊？」

    对方亲昵地拍了太郎肩膀。觉得女性神似某个人的太郎却没有和她本人见过面，陷入了困惑。况且，对方有如年长者的举止也让太郎心生动摇。

    「什么嘛，你忘了我吗？」

    「唔，嗯……请问你是哪位？」

    「不然我们就从现在开始认识吧。幸会。」

    女性低头行礼。接着，她语气开朗地揭露事实。

    「抱歉，其实我们是初次见面啦。被你盯着看不太舒服，所以我才这样回敬你。」

    「我就知道。」

    太郎放松脸色。女性也耸了耸肩，舒缓原本跌宕起伏的气氛。

    但她说归说，却还是不礼貌地盯着太郎全身上下观察。你那样会让我想起某个人——太郎意识到那一点，便从嘴里嘀咕感想。

    「唉呀，店员在瞪我们了。」

    「就是啊。」

    女性大动作地转身，朝男店员一笑。店员转开脸，绷紧的情绪随之瓦解。女性属于普遍认知中的美女，她利用了那一点。

    「那再见罗，太郎小弟。」

    「嗯？」

    女性在最后挑衅似的刻意这么说，然后回到店里。

    太郎杵在店外，确认过自己一次也没有向对方报上姓名以后，才搔了搔下巴。

    「总不会真的是熟人吧。」

    假如是学生时代的熟人，就不可能用「太郎」当称呼。应该会叫本名才对。换言之，对方认得身为侦探的自己，就可以推断她是以前的委托者。

    以年龄而言没兴趣的女性容易让太郎忘记长相，但他还是觉得没见过那样的人。在漫画咖啡厅前面嘟哝了一阵子以后，太郎才弹响指头。他想起有张吻合的脸，表情却显得黯淡。

    「……这样啊。」

    太郎总算搞清楚自己想起的是谁了。或许跟碰面以前搭过电梯也有关系，他如此分析。

    太郎从那名女性联想到的，是过去曾折断他食指的「蓝衣男」。他们俩的发色和眼睛简直生得一个样。大概是兄妹之类的吧——太郎不禁从店门前抽身。

    以前太郎遇上的那个蓝衣男，显然并不寻常。太郎曾阴错阳差地认识某个自称杀手的人，那家伙身上的气质就与蓝衣男类似。换句话说，太郎估判蓝衣男或许也是杀手一类的分子。跟那种背景的人，最好是保持足够距离让彼此毫无关系。

    「……接下来……」

    太郎交互看了马路左右，然后才决定自己接着要去哪。起初他预定要一直守在停车场，却发生了意料外的事件。真枪赫然出现，还跟要找的失物属于同一种款式。

    到了这种地步，太郎有件事得向委托者问清楚。

    为此他选择回到事务所，便高高地振臂迈出了脚步。

    绿川圆子

    绿川发现那东西是在她无意间将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纯属碰巧。

    口袋里塞了一团绿川不记得有放的纸屑，感到疑惑的她将那掏出。不确定是何时放进去的那玩意乍看之下只是纸屑，应该算垃圾，绿川立刻想把那丢掉。

    不过绿川也觉得那似乎别有玄机，靠触感确认里面有没有包着刀片一类的危险物品以后，她将纸屑摊开一看。摊开后就发现上头印着用作业软体打的字。

    内容极为单纯，属于威胁的字句。

    「请不要举办个展。否则就杀了你。」

    过目以后，绿川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直接捏烂。威胁的字句随皱痕扭曲。绿川又用双手将那揉成球，然后塞进口袋。接着她嘀咕：「什么跟什么啊？」

    「师父说了什么吗？」

    开车中头始终朝前的新城，对绿川的嘀咕声起了反应。

    「没事。」

    要一一说明自言自语的内容也让绿川觉得难为情，因此她只是摇摇头了事。

    既然写明了「个展」，对方应该就没有搞错威胁的对象。换句话说，有人对绿川怀恨在心，不然就是活动举办会造成不利才威胁她中止。

    绿川瞥了新城一眼。

    从徒弟担心得颇有眉目这一点来看，自己目前似乎是被什么麻烦缠上了。即使绿川对世俗生疏也能察觉到。不过要个展停办就免谈——她断然拒绝。毕竟自己的生计都押在上面。

    不举办的话，横竖都会金钱散尽而穷途潦倒。与其那样还不如继续创作陶艺到死才有趣——绿川决定无视威胁。假如对方只要求把徒弟赶走，绿川倒有妥协之意。

    小货车驶离市区，不久便进了山路。铺设的柏油路面开到一半就中断，之后都接近于荒山野径。接下来车体会整个弹起来摔痛屁股，绿川做了觉悟。

    然而在绿川设法坐稳身子的同时，一阵凉风吹过她的心。

    会有人叫她别举办个展，就表示目前举行得并无窒碍。

    绿川对此松了口气，并且安心地闭上眼睛。

    首藤佑贵

    佑贵拼命逃窜，行动范围却显得狭窄。他只是在车站周围一带绕圈子徘徊罢了。对于踏上陌生路途的恐惧、渺茫的前途，自然而然地局限了他所走的路。

    而且在佑贵察觉自己正被人追捕以后，他的路线又变得更加单纯。他尽挑路幅狭窄、不会被人看见的巷道，一心想着赶快跑过每条街。

    佑贵目前依旧在跑，才刚来到碰巧发现的小巷。他光会在意背后，无法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事物。视野狭隘的他耳里只能听见心跳声。

    五感失去协调，并没有充分运作。

    或许正因为身处那样的状况，佑贵忽然被坐在巷道边缘的狗吠了几声，不禁大乱阵脚。他纵身往旁边跳，肩膀重重撞在大楼的墙面。这一撞使得手枪脱了手。佑贵急忙想捡枪，停下来一回头就看到有只鞋子飞到眼前。

    「啊，噗哇！」

    佑贵还来不及做完惊吓的反应，他的整张脸就发出「啪」一声完美的声音，被鞋底砸个正着。

    黑田雪路

    蓦地扔出去的鞋子意外漂亮地砸中那个高中生的脸，让黑田大为振奋。欢欣鼓舞的他拔腿狂奔，一口气拉近和高中生的距离。幸好高中生掉了手枪，黑田一把揪住对方的刘海，再趁高中生痛得挣扎时，出腿将他绊倒。紧接着黑田就连同揪住的头发，将对方整颗头往坚硬的地面猛砸。

    剧痛令高中生瞠目。黑田管不得那么多，骑到了高中生身上。他本来想先回收手枪，但因为东西掉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一时间也无法发现。因此手枪的事摆后头，首先要试着打断高中生的鼻梁。黑田使出浑身力气抡了两三拳，让鼻血喷出来。这样就能率先削弱对方抵抗的意志。其他的问题之后再说，按步就班处理就好。这是黑田牢记在心的基本手法。

    「嘘～～懂吗？嘘～～」

    黑田将竖起的食指凑到嘴前，要小狗听话。要是旁边的狗叫得太大声引人过来就头痛了。用那样的言语和手势，当然不可能将意思传达给小狗，奇妙的是小狗的态度与刚才面对高中生时不一样，都不会对黑田吠。也许它是从黑田的气质或气味察觉了什么。

    「好啦。终于可以聊聊了。」

    黑田完全无视对方处于讲不了话的状况，自顾自的说道。高中生似乎快被眼泪和鼻血溺死了。于是黑田用衣袖硬是替他擦掉。

    黑田想用虚有其表的亲切打圆场，高中生被他吓得视线扭曲。

    「你是警……察？」

    「不，我是民众。我不会报警，放心啦。」

    都把鼻子打歪了才这么说，要他放心也难吧。黑田自己讲着忍不住苦笑。

    「我在车站看到你，就想找你问个几句。要回答喔。」

    黑田使坏似的举起拳头，露出别无用心的笑容。高中生似乎说不出话，张着嘴又流出下一道鼻血。即使眼泪停了，另一边似乎还是流个不停。

    「首先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有枪？」

    一提及枪的话题，高中生抑郁的脸色就变得更加阴沉了。

    「我……我买的。」

    「哼哼，原来如此。下一个问题．．你跟谁买的？」

    「……………………………………………」

    高中生维持三秒不吭声，黑田握起的拳头便有了动作。意在威胁的他，痛殴了对方的脸而不是鼻梁。被黑田骑在身上的高中生动不了身体，脑袋晃得好似要跟脖子分家。即使高中生似乎愿意说些什么了，黑田还是朝他的面颊骨又揍了两拳。

    每次动粗黑田的手与内心就会痛，但他揍人的经验已经多得可以忽视那种感觉。高中生泪流满面地哭诉：「不要再打了。」

    「假如你肯立刻说，也用不着我动手。」

    黑田一讲，高中生这次「立刻」就招了。

    「我在网路上买的。所以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唉呀……真没节操。」

    结果买法和黑田一样。这样就不能让警方侦询这个高中生了。于是高中生似乎从黑田的态度察觉了什么，所以黑田又揍了他的鼻子。

    高中生想呻吟，却被流下来的鼻血严重呛到。

    夹杂血丝的唾液喷得像淋到地面上的雨，落在高中生脸上。

    「好啦，下一个问题是……你痛快了吗？」

    「……咦？」

    就算听不懂问题的意思，高中生怕不回话就会挨揍，还是发出了短短一声。黑田回想着自己头一次杀人时的心境，开门见山地问：

    「呃，我是指在你杀了人以后。」

    听黑田一说告同中生的脸色变了。所做的事被他人点出，让高中生的神智变得更加扭曲。或许是因为他立刻就逃了，所以并不知道中枪的人已经丧命的事实。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对那个人怀有怨恨还是碰巧看见才开枪，不过之后你觉得——」

    「咦？怎么啦怎么啦～～？」

    突然间，有阵拉长音调的讲话声传来。对背后彻底失察的黑田猛然蹦起，并且立刻转身。尽管他知道那样会露出明显的破绽，身体还是反射性动了。高中生也察觉到他的破绽，不顾一切想移动身子。

    即使对方是高中生而黑田是杀手，双方体格仍相去不远。当黑田在松懈时遭到拼死命的反抗，就算豁全力也难以将人制伏。从黑田底下连钻带爬地逃脱的高中生，使劲将他推得翻了一圈。黑田招架不住，整个人就像高中生刚才那样重重地撞上墙。

    于是在高中生捡回手枪以后，黑田打了寒颤。然而高中生脑袋里似乎没有开枪的念头，把手枪藏到衣服里就往人影过来的方向跑了。

    得救的黑田捂了捂胸口，另一方面也对让人逃掉一事冒出叹息。尽管事情问出来了，最重要的高中生本人要是就这样落网，那黑田追上来的目的等于半点也没有达成。

    「我本来想将人先收拾掉就是了。」

    黑田搔了搔头，对失算让人逃掉的自己觉得羞耻。接着他感受到有视线从仍然杵在一旁的人影投来，便决定趁着脸还没丢尽以前当场闪人。

    事到如今，黑田才对自己把手枪留在事务所这一点感到后悔。

    岩谷香菜

    「游啊游～～」

    香菜用蛙式游过了这个社会，从车站到公寓。从旁人看来那是在耍蠢，然而被轻视的香菜本人却完全不在乎周遭的视线。基本上她要是会顾忌他人眼光，就不可能穿着迈遢的睡衣及破鞋出门。

    天气热让香菜不想慢慢走，结果用自己的方式赶路的她，就冒出了这套动作。因为身体会顺着划动的手臂往前，走起路来比平常的香菜要快。

    尽管路途中曾被各式各样的人赶过，香菜还是到了公寓门口。于是她放下手停止游泳的动作，用了一句「好累喔」来替外出的感想作结。即使接纳了劳动这件事，依然洗脱不了身上的懒散习气。于是香菜驼了背弯下腰，因而在脚边发现不太眼熟的玩意。

    有只圆滚滚的狗坐在公寓旁，肥硕的肚子很会晃。那曲线的轮廓像手工品一样可爱，因此香菜起初误以为是摆饰，然而经过旁边被狗一吠，她的肩头顿时吓得冒出了反应。

    「喔哇，吓我一跳。原来你是只狗狗啊。」

    小狗对傻里傻气的问题吠出声音。仿佛在回答「没错」。

    那只狗先是蹦了一下，然后就动起来了。它来到香菜面前，用前脚指向公寓的后侧。香菜歪着头看向那边，却让建筑物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小狗一边往自己所指的方向移动，一边转头朝香菜看了好几次，然后吠叫。香菜觉得它是在说「跟我来」，噗嗤地笑了。「不不不，总不会吧。」香菜说着摆了摆手。

    可是狗却汪汪地叫了香菜，简直像在说：「你没听错喔。」它的叫法和人类的说话声几乎吻合到会让正常人心里发毛的地步。香菜对那并不排斥，反而感兴趣地决定跟上去。

    「嗯～～你是家犬对不对？毕竟你的毛长得这么整齐。」

    小狗汪汪汪地回应。那听不出讲的是「对」或「错」，不过香菜捏了自己的脸颊。

    「和我一样啊。可是当狗狗很好耶，不工作也会有人疼爱。」

    『当狗也是很辛苦的耶。』

    「啊～～好好好，对不起喔。」

    香菜擅自把狗的叫声置换成台词来会话。狗似乎也愿意接受似的吠了几下。

    香菜就这样让小狗领路，绕到了公寓后头。那只狗用前脚指了公寓和后面大楼间的巷道。建于后面的那栋大楼一楼开了间不可思议的店在卖假人模特儿，店铺外面的商品花车还摆了一堆假人的头，也有人晚上看了吓得腿发软。

    「怎样，你要我走进这条巷子吗？」

    小狗晃了晃肚子。大概是点头的意思吧——这么想的香菜眯起眼睛。

    「怪家伙。」

    都来到这里了，香菜决定顺便瞧一瞧巷内。「哦？」她的眼里随即捕捉到什么。虽然光线阴暗得看不清长相，但是巷子里好像有两道人影。一个人倒在地上，另一个人则骑在对方身上。是在打架吗——香菜心想着又靠近了一步。

    「咦？怎么啦怎么啦～～？」

    香菜不经意发出声音，骑在人身上的男子背影顿时夸张地抖动。底下的男子没错失那个机会，开始用力挣扎。骑在上面的男子被翻过来撞上墙壁；底下的男子则是弯腰捡了东西，紧接着就朝香菜这里全力冲来。当香菜吓得眼珠子乱转时，满脸鼻血的高中生已经冲过她的旁边。对方姿势前屈，仿佛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什、什么嘛～～」

    香菜仰身。留在巷道里的另一个男子起身以后，就跑往和高中生方向相反的马路离开了。他和香菜有段距离，彼此似乎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状况告一段落以后，小狗摆着「不用在意刚才那些」的态度，往巷道里面走。想像着里面还有其他危险分子的香菜变得缩手缩脚，不过环顾完发现没其他人影就跟到了小狗后头。

    难道除了刚才那些家伙以外还有东西可以看吗？

    于是圆滚滚的狗停了下来，它用前脚所指的方向有另一只瘫靠在墙际的狗。那只狗的白色毛皮弄脏了一些，没有外伤却显得身体衰弱。圆滚滚的狗轻轻抬起脚，像在介绍另一只狗。

    香菜「啊～～」地看出它的用意，便蹲到两只狗面前。

    「我说啊，你是不是厚着脸皮想要我帮帮你和这只狗？」

    狗开心地叫了，好似在说：「答对啦。」短短的尾巴摇得挺带劲。

    「……怪家伙。感觉好像真的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明明肚子这么大。」

    香菜摸了摸小狗的下腹部。小狗嫌痒似的扭身，可是并没有抵抗。

    「我住的是公寓耶……虽然有人瞒着房东养猫啦。」

    香菜想起老家养了好些年的狗，视线瞟向远方。由于那只狗是在香菜就读大学时去世的，临死之际没能见上一面。大概是想到那些的关系，香菜脸上浮现了感伤的味道。

    「反正我自己也是狗，多一两只也没差吧。」

    香菜将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夹到腋下，然后尽可能撑开空袋子的袋口。

    「进来这里。因为被人发现的话会被念。」

    把袋子摆地上的她对两只狗招手。圆滚滚那只立刻有了反应；瘫倒的那只却好像有戒心，不打算移动。然而香菜温柔地催了一声「来吧」，小狗就应声入袋了。香菜望着乖乖窝在袋里的两只小狗，心灵倍感放松。怕纸袋破掉的她从下面稳稳地捧着。

    「说不定我能得到狗狗的欢心，是因为被当成同伴的关系。」

    一开始香菜对这段自我分析笑了出来，不过声音笑得越变越干，最后便沉默了。

    后来香菜很幸运地在公寓里没跟别人碰上，就回到了房间。她把鞋子脱掉乱甩，从纸袋里放出小狗。两只小狗缓缓地在房间绕，幸好看起来并不会乱叫。基本上，瘦的那只似乎也没有活力能乱叫。

    香菜也跟着走进房间。这时候，她发现留在桌上的手机闪着红光，才察觉曾经有人来电。

    唉呀真稀奇——香菜放下凯碧买给她的衣服，拿起手机。她猜想打来的是老家或凯碧，确认过便发现来电的人不属于任何一边。

    资助香菜生活费的好事者「吉上顺一」来电留了讯息。由于对方几乎都不会联络，这通来电让香菜感到畏缩。吉上顺一是个有年纪的中年人，和香菜只碰过两次面。而且那是因为大学方面的关系，他和香菜并没有深交。可是对方却不知道看上了香菜哪一点，要她留在这地方的大学。

    由于香菜也没有被要求过什么回报，这阵子差点就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那位吉上先生来电啊～～好好好，请问有什么事呢？」

    香菜一边和没有接通的手机对话，一边播放语音留言。她这时候还没劲地哼着歌，然而在播放那句短短留言的瞬间，脑袋就仿佛被钟乳石扎中了。而且扎到头的冲击更从鼻与口冒

    出，由上贯穿到下。

    连长相都被香菜忘掉的吉上顺一用了压抑的嗓音表示：

    『我有亲人遭遇不幸，暂时拨不出余裕资助你了。』

    时本美铃

    傍晚前回到家以后，美铃把书包翻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板。手枪被课本、餐具袋外加笔记簿盖在底下。她搁着手枪不管，抽出一本笔记簿，顺便也从铅笔盒里找来自动铅笔。

    美铃的母亲是在高岛屋上班，因此入夜以前家里都只有她一个人，没必要藏手枪。

    美铃把坐垫直直排好躺到上面，然后打开笔记簿。簿本封面用麦克笔写着「8」。原本这在美铃的排行用笔记簿当中算起来是第七本，不过第三本在记完以前就弄丢了。反正上面没有写自己的名字，里头记载的人名也只有本人才能看懂关联性，觉得不至于碍事的美铃就没多理会。东西弄丢近两个月至今倒没发生过什么，所以她也乐得安心。

    美铃在昨天用过的页面下半部写好日期6月1日，才开始制作排行榜。第一名的姓名和昨天相同，关于第二名则出现了变动。「带枪的高中生」——由于本名无法得知，美铃只好暂时先这么写。趁着还没忘，她在旁边记下特征。

    「头发直直的、塌鼻子、下巴有一点伤痕……顶多就这样吗？」

    当时美铃一直注意着手枪，对于脸孔和其他部分都不太有印象。没有照片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人，不过要对第二名下手还早，她决定将问题暂搁一旁。

    第三、第四名都写得顺畅无阻。原本名列第六的小泉明日香从排行榜上消失得干干净净，美铃本身的兴趣好像也已经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了。她并没有极端的执著。

    美铃讨厌人的理由十分单纯浅薄。比方小泉明日香，要提到她有哪里让美铃讨厌，也只是出于「她比我漂亮所以很碍眼」这种自私至极的理由。无关小泉明日香的为人，美铃碰巧看见同学的姐姐时就对那张脸产生了嫉妒心，如此而已。

    基本上一个人若是拥有毫不犹豫就能杀人害命的道德观，在厌恶他人时自然不会基于正当实在的理由。对时本美铃来说，动机和尊严都是比汽球更轻、更容易破的玩意。

    美铃并没有从母亲那边额外受过道德情操的教育。即使没被教过，应当会在和旁人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养成的常识，美铃却没有顺利培养出来。也许是因为缺乏教育的种子，抑或她至今仍是思虑未熟的稚儿。

    美铃搁下写完的笔记簿和笔，从俯卧改成仰卧。

    她明天打算朝原本名列第五的「姬路灯」下手，便哼着歌开始排定假日的行程了。

    →接续第二天

    绿川圆子

    绿川坐在工作室里椅脚不齐的椅子上，一直发着呆。她并没有在做什么，只顾将身体连着椅子晃来晃去。到六月白天也变久了，离黄昏还远。

    晚饭还没好吗——绿川半张着嘴巴枯等。除了吃与睡以外，她几乎没有其他兴趣。没兴趣就能节省开销，她自许这样正好。伤脑筋的是在和画商谈生意之际，也会需要闲话家常，关于那方面的资讯绿川都是从网路吸收。由于深居山中，连配报都在范围外。

    新城想试看看鞋子破的孔能不能补好，正在工作室一角弯着身奋斗。他脱了蓝色外套挂在椅子上，挽起袖子做起针线活。这个男人在陶艺方面丝毫没长进却有双巧手，即使交派煮饭的工作他也能胜任。

    「我觉得缝起来以后还是马上就会破。」

    「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很爱这双鞋。」

    「是吗？」

    绿川靠着椅背，仰起身体。她仰头望向背后，就发现墙际有新城插着的一束花菖蒲，和烧失败的壶配在一起做装饰。

    失败作被拿来当摆饰实在有损绿川的心情，不过工作室里要是没那些花真的显得很空荡。被徒弟断言「那样子不好」，对室内摆设不表关心的绿川也觉得「大概有道理吧」而遭到说服，便予以认同了。结果，新城中意的陶器失败品就这样成了插花的容器。每次看见都会打坏心情的摆设品有意义吗——绿川自己则是对它的存在大有疑问。

    「明天是假日，站前的百货公司应该人很多吧。」

    新城边缝鞋子边带话题。绿川也瞪着壶应声。挺出胸口的她连喉咙都是弓起的，因此有点难呼吸。

    「要祈祷那样的人潮会来看个展。」

    「就是啊。」

    新城附和得平淡。听起来甚至像是他不希望人多。新城缝鞋之余也把玩着手机，似乎在搜寻什么。他向绿川报告了搜寻的结果。

    「刚才车站那件事上新闻了喔。据说中枪的学生丧命了。」

    「是吗？」

    绿川将手凑在膝盖将身体弓得更紧，并露出一如往常的反应。死了归死了，那也只是素不相识的外人。况且绿川在混乱中被新城带着抢先逃离了现场，对于事件实际发生在眼前的

    感觉也较为薄弱。

    「那么年轻真让人唏嘘。」

    「就算是老人家也一样让人唏嘘啊。」

    与父母死别的绿川基于本身体验反驳。新城挑起针，向绿川问道：

    「师父，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绿川摇了摇头，撑起身体。她停下刚才那种新月般的姿势，重新在椅子上立起膝坐好。

    绿川隔着毛巾搔了几下头，视线游移不定。她好像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这个学生，死了以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你有什么看法？」

    绿川大概想不出答案，就问了新城。新城一边朝鞋子穿针引线一边开口。他的手机在远处响着，不过他似乎是嫌麻烦便坚决无视。

    「永远醒不来就代表知觉划下句点了呢。我想像不到那种感觉，而且光想就觉得恐怖。所以我会希望，要是意识至少可以在哪个地方维系下去就好了。要不然，不是很讨厌吗？假如等在最后的是那种结局，谁都不会幸福。」

    「呼嗯……所以说，你是怕死的罗。」

    始终笑得好似无所畏惧的新城，被绿川用了意外的眼神看待。

    新城带着那张让人猜不透的笑容，大为肯定绿川所说的。

    「嗯。我比任何人都怕死。」

    「……是吗？」

    绿川摸着膝盖，用力收起下巴。

    她不明白那是不是真心话。

    然而新城雅贵的那句话，却让她觉得似乎可以用「所以说——」往后接下去。

    →接续第二天

    黑田雪路

    抽身是对的，错就错在追丢了目标。黑田如此评价自己方才的行动。他懊悔着要是有带枪就能在交谈前射穿那个高中生的脚，防止他逃跑。

    至于黑田自己，目前则待在车站内的个展会场前面。他放弃搜索高中生，回头处理自己的本行。这里是将从明天起召开的「绿川圆子」个展会场，在车站二楼举行。黑田一边佩服展方使用的场地意外宽阔，一边抱着探路的用意在四周绕。

    虽然会场里面还不能进去，不过外头有贴宣传的广告。黑田朝广告中央插着花卉的壶瞥了一眼，然后嘀咕：「看来和那张照片不一样。」他看了也不知道东西好在哪里。

    作者本人应该也会来展场，因此是个下手的机会。黑田也想确认那张照片上头的壶有没有摆在会场展示。他认为那只壶藏有重大秘密，甚至擅自猜想壶里头是不是记载了藏宝的处所。不过那样的话，绿川圆子应该在藏宝处记载上去之前就先拿到东西了吧——黑田立刻又打消想法。

    「啊。」

    从略有距离的地方传来人声，让黑田转了头。望眼看去，是个穿着百货公司制服的店员。

    黑田和那名女性认得彼此，霎时间，他露出笑脸。

    女性看见黑田意气风发地靠近，摆出了一副「早知道就别留步」的脸。察觉对方脸色的黑田没管那么多就搭话了。

    「你好你好。啊，午安，难得在公寓外碰到面呢。」

    「说的是呢。你好。」

    黑田偶尔会在自己住的公寓里碰见那名女性。对方并没住在那里，到那里似乎都是为了找常常被她揪着脖子的另一个女孩子。黑田对那个女孩子没兴趣，只对眼前这名女性有好感。虽然他们并不晓得彼此的名字，不过女方目前别着的名牌上写了「丹羽」。原来她是叫tanba小姐啊——在心里把对方名字念错的黑田露出了微笑。

    「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去吃个拉面如何？为了你，我愿意到车站一楼的任何店排队。」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去朋友家。」

    黑田被对方客套地笑着拒绝了。这名女性一次也没有答应过黑田的邀约。黑田也早就什么都不期待，习惯性地把邀约当问候。

    「对了，你有听说吗？车站下面好像有人死了。」

    黑田一带起话题，女性的脸色就黯淡下来。

    「嗯。我听说有枪声，还担心总不会那么巧吧。幸好不是。」

    「咦？总不会怎样？」

    对方的奇特说词让黑田起了反应。对女性来说那似乎属于失言，她露骨地辽着嘴巴表示：「啊，我在自言自语。」枪以及「总不会」——组合在一起让人自然有了兴趣。

    想拉长话题的黑田看向广告。

    「明天起举办的这个，是壶的展示会吗？」

    「不只壶就是了。」

    「这一位是有名的陶艺家？」

    「谁知道呢。毕竟，那不是我负责的活动。」

    女店员讲完这些，就向黑田说了声失陪然后点头离去。毫无不舍，走得干干脆脆。黑田望着对方的背影和臀部嘀咕：

    「假如她是在怕羞就好了。」

    对话中有令人在意的疑点，但黑田不勉强深究。

    黑田也跟着换了地点，到车站二楼的扶手坐了下来，并且俯望金钟那一带。平时总被利用于约会碰面的热闹地标遭到警方封锁，变得冷冷清清的。那种景象让黑田想起了运动会。没有人扶稳球框底下的柱子，周围也都没有人投球。他看着孤单的时钟，脑海里浮现出那样的情境。

    身亡的高中生的女朋友，当然也不在时钟旁边。黑田猜想她现在应该在哭。

    好比血管中长了让血液淤塞的瘤，行人往来都靠向左右显得不顺畅。以金钟为中心，人流形成了有如球根或洋葱的形状。黑田在那当中看见一群有男有女且说说笑笑地朝验票闸口走去的高中生，因而眯了眼睛。

    那个高中生杀人时太明目张胆了。除非有过人的能耐可以游走四方，不然只要他没有加入杀手这一行，八成连想避风头都没办法。或许是对方和自己头一次杀人的年纪凑巧相同，黑田的观点难免倾向同情。虽然自己的情况只是运气好罢了——黑田这样想。

    不过黑田立刻又产生疑问：自己真的有比较好吗？假如高中生在近期内就会被抓，以后便不用再杀人。但黑田接下来还是得怕东怕西、疑神疑鬼地继续靠杀人活下去。自己这种看不到结尾的过活方式，能称为幸福吗？

    于是在黑田停留不动时，铁路警察过来告诫了一句「请不要坐在那里」。那里指的是扶手，其实黑田以前也被告诫过几次。

    黑田老实地说了「对不起」赔罪，然后当场离开。他走到一半，嘴角就忍不住开始抽动。难以压抑的笑意差点让他捧腹大笑。

    还有其他更应该告诫的事吧——平凡的杀手心想。

    →接续第二天

    岩谷香菜

    香菜感觉像是被人切断了脐带。她宛如被切离的胎儿一样蜷缩着，动也不动。带进房间的两只狗都摆着和香菜类似的姿势，一脸幸福地躺着。得到安全的窝似乎让它们歇了口气。

    失去安乐的香菜却摆不出那种睡脸。

    在老家断援之后，她又失去资助了。基本上，香菜连为什么没见过几次面的中年人会资助自己都不晓得。她把那解读成有钱人的一时兴起，享受着对方的好意。

    那种生活面临太过唐突的结束，让香菜失去摇篮。她不能再躺着过生活了。而且，凯碧在同一天介绍了工作给她，香菜认真觉得当中应该有某种命运性。讨厌那种命运的她从墙壁的其中一边滚到了另一边。

    但就算打工赚钱，也不可能付得起公寓的房租和生活费。那实在不够。前途对香菜来说是一片黑。于是香菜想起了白天在发廊拿到的名片，以及当时认识的那名男子，不过她也只是嘟嘟哝哝说着：「商量钱的事又能怎么样呢～～」并没有其他动作。

    到这个节骨眼，已经不是照顾小狗的时候了。香菜自己都难保不会沦落街头。

    香菜的姿势一改成仰卧，那只圆滚滚的狗就撒娇似的爬上了她的肚子。小狗的体毛刺痛了她的皮肤，不过那种温暖让香菜稍微宽了心。虽然不是时候，却足以让她产生今天先不管那么多应该没关系的耍赖心理。

    「不过，至少换成旁边那只瘦的爬上来嘛……唉，算了。」

    前途黑暗就顺便闭上眼睡觉吧——这么想的香菜直接入眠了。不眠不休也已经到了极限。在香菜意识中断之际，有各种忧患心理伸出手想拦阻她入睡，不过她在被抓住以前就顺着睡意的牵引，巧妙地逃到了梦乡。

    →接续第二天

    花咲太郎

    「所以罗，今天看下来是没有收获。」

    为了向上司报告的太郎一回到事务所，就发现筱崎达郎又规规矩矩地坐在门前了。表示自己从职场早退的筱崎达郎催着要听调查成果，太郎只好领他到事务所的接待室，然后开口第一句就如此说道。筱崎达郎的失望显而易见。

    对方那种夸张的反应，让太郎觉得有些讨喜。太郎伸了脖子朝隔板的另一边望去。不见发型招摇的同事人影，会端茶过来的助理也不在，所以太郎自己动手准备了两人份的茶。茶点只有所长的私人零嘴能充数，不过太郎毫不在乎地擅自拿来利用了。他把五六片海苔仙贝跟茶盛在一起。

    太郎一回来，沮丧的筱崎达郎也跟着抬起头。「啊，谢谢。」他低头答谢。

    于是太郎往下看了对方的后脑杓，并且点头称是。

    「……机会正好。」

    「啊？」

    太郎喝了一口茶，然后便开始刺探筱崎达郎。

    「今天在名古屋车站里面发生了枪击事件，不知道你有没有耳闻？」

    手正要伸向茶杯的筱崎达郎僵住了。眼睛则像是说着「咦？咦？」地左右看来看去。太郎发现对方似乎是个不擅说谎的人，就因为「事情好办」而安了心。

    「我没听过。那是怎么回事？」

    从筱崎达郎停顿的「间隔」，可以判断他是认真的。虽然太郎讨厌推理小说那样的侦探，但工作做久了，自然会学到一些道理。无非就是委托者为了面子或羞耻心，大多会撒谎。都不顾忌那样会妨碍他搜查。

    「有高中生射杀了别校学生，是这样的事件。啊，凶器是手枪喔。」

    筱崎达郎的脸色变了。太郎进一步出招。

    「要举例参考的话，就像这玩意。」

    太郎拿出了收在手提箱里的那把由筱崎达郎做的纸制模型枪，并且举起来瞄准。

    虽说并没有枪口，不过用这种东西指着委托者还是很不礼貌。然而太郎就这么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高中生持有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玩意。我觉得很难当成是巧合……筱崎先生，你要我找的失物，真的是模型枪吗？」

    趁此良机，太郎问了非得厘清的一点。

    筱崎达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兜着圈子用质疑来回话。

    「你怀疑我？难道说，你觉得我掉的是真枪？」

    「因为我不想处理违法的东西。我们并不是那样的事务所。」

    健全至上——太郎开朗地说。至少，他并没有透过事务所处理过杀人事件。警察会在那种委托正式找上门以前就设法解决。太郎的说词倒也没错。

    这次筱崎达郎同样停顿了。他十指交握，天人交战似的低了头。从那种态度，太郎用不着直接听也可以知道答案。尽管太郎从最初就在怀疑，事情笃定以后还是不由得苦笑着表示：「真伤脑筋。」他那样说，是因为对爱莫能助的差事抱有困惑，同时也对眼前委托者和手枪根本不搭调的事实感到有趣。

    不久之后，筱崎达郎坚定地扯了大谎。

    「我掉的就是模型枪，不会错。那是玩具啦。」

    「哦。」

    「你不信？」

    「没有，既然你能那样断言，明天以后我还是会继续找。只不过，请先做好要花相当时间才能找到的心理准备。只用一两天我想实在没办法。」

    太郎叮咛对方可以不必天天过来。筱崎达郎或许也自知太过性急，显得挂不住面子。

    「总之拜托你了。」

    「我了解。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太郎用态度营造出要对方走的书外之意。筱崎达郎收到讯息，便匆匆起身了。贴在筱崎达郎脸上的膏药已经失去黏性，他介意着差点外掀的边边并走向门口。

    「啊，我问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认识一个叫二条终的歌手吗？」

    太郎似乎是看着对方的背影才想到要问。筱崎达郎皱起双眉，摇了摇头。

    「不认识。」

    「我想也是。呃，没关系，辛苦你了。」

    筱崎达郎偏着头，从事务所离开了。

    等房里完全只剩一个人以后，太郎脱掉帽子。他一边把帽子套在手指上转一边叹息。

    「像这样，很伤脑筋耶。」

    想找回非法的物品，自然难以向人敔齿，也不太能到处打听。而且太郎早就切身了解到，要靠一己之力找东西，侦探能做的也和一般人差不了多少。明天起要如何行动呢？他现在就觉得头大了。

    把首藤佑贵持有的手枪抢过来，然后交差了事。相较之下那一边还比较容易追踪，显得实际许多。可是对方有手枪。说实在的，太郎根本不想靠近那种人。

    「还是找走失小狗的工作比较好。」

    对同事好生羡慕的太郎，用了艳羡眼神看向那人的座位。

    太郎最后对筱崎达郎问的事情，其实只是基于好奇。

    先前来到事务所的那位歌手委托了工作，是太郎的同事在处理。然而那位歌手似乎毫无知名度，太郎问了熟人也都不认识。唯一有回应的，就只有那个寄蜂巢照片过来的男子。

    那男的又寄了邮件过来。太郎摆出露骨的厌恶态度，却还是确认了内容。

    随信件附上的，是绣球花绽放开花的照片。

    『如何？』

    「烦死了。」

    太郎没话好说。

    邮件立刻被删掉，但是下一封立刻又寄到了。太郎纳闷地打开。

    『明天有点事情想拜托，我会过去找你。』

    「……我说啊。」

    太郎将手机甩到一边当作没看到，然后沉沉地躺上沙发。

    连蛋糕都忘记要放到冰箱冷藏的他，用帽子盖了脸。

    →接续第二天

    首藤佑贵

    佑贵一直听到诡异的啼声。拖到现在，他才发现那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舔着干燥下唇的舌头，同样缺乏水分。他从中午就什么也不曾入口。

    佑贵躲到了同时在进行拆除工程的漫画咖啡厅和电影院当中，坐着动都不动。他从发挥出运气逃过了那个追来的男子以后，就一直待在这里。黄昏在他躲的过程中到来，又离去，然后迎接夜晚。而且几乎在夜晚到来的同一时刻，他开始听见雨声。

    湿气伴着水滴沾上脸，之前挨揍的部位便过度发热，火烤般的疼痛随之涌来。佑贵用触觉确认被打歪的鼻尖并没有变回笔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时候家人应该对他还没回家感到着急了吧。背叛了父母相信一切安好而回到家的期待，佑贵内疚得流下眼泪。干渴的喉咙舔去了流下的泪。

    如蒸馏水般无味的眼泪。

    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佑贵问自己。原本带着的手机忘在漫画咖啡厅，钱包也在留置于现场的书包里面。他身上只剩电车票夹。但是佑贵当然不能去学校，他更认为到外面露脸就完了。或许自己的长相已经遭到公开，此外佑贵也不清楚自己会被追究什么罪名。

    结束作业的工程现场到了明天就会有人过来，必须趁一早移动到其他地方。然而，身无分文的佑贵连漫画咖啡厅的选项都失去了

    佑贵想着能不能就这样避人耳目活下去。水可以找个公园或体育场喝；粮食用偷的。要不然干脆逃到深山自给自足也行嘛。幻想出来的希望蒙蔽了佑贵的理智，刺激他抬头。不过差点得意起来的脑袋，在鼻子吸入四周的昏黑后也就立刻冷静了。佑贵在转眼间灰心。

    工程现场披的布挡开了雨滴，淋进来的雨滴数量随着反弹声变大而增加。靠在钢筋旁边的佑贵也逐渐淋湿了。他半无意识地将手枪藏到衣服里，以免被雨水打湿。佑贵身上只剩下定期车票跟手枪而已。

    有好几次，佑贵曾在恐惧的冲动下想将手枪丢掉。但他每次都打消了主意，始终将手枪握在手里。唯有保住象征非日常的手枪，自己才能撑下去。回天乏术了。没救了。在背后作祟的那些强迫观念让佑贵嘀咕至今。

    佑贵看似正拼命思考，其实脑里都是以「自己肯定能得救」的前提在运作。虽然肯定能得救，不过应该怎么做才对呢——他苦思的全是这些。那样的人当然没道理获救，此外，也不可能觅得光明。

    每当有人影经过眼前的人行道，佑贵的脸就会皱在一起。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发现的恐惧，和对于他人能光明正大走在路上的嫉妒心理混在一起，令佑贵面容悲怆。人影经过之后，佑贵用手掌掩着脸。他完全不明白该如何是好，内心早早到了极限。

    自己是在哪一步走错的呢？如此疑惑的佑贵哭丧着脸。情绪的矛头迷失方向，他想哭上好几个小时。他希望哭过以后就能让一切付诸流水。然而，那不可能。

    哪怕佑贵再怎么后悔，时间依然会前进。

    不过对于连去哪里才好都不明白的他来说，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时间前进已是万幸。

    至少，希望照得到太阳的白天快点来。

    佑贵痛切的心愿，遭到持续变强的雨声背弃。

    →接续第二天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6天6人6把枪……

    一部将群像剧和大眼蛙的语感凑到一块，要说创新……倒也没那么新颖的小说。虽然无关但三丽鸥的角色中我喜欢布丁狗。

    各位读者好，新系列就这样突然开始了。《蜥蜴王》还会继续写下去，不过这一部我也会努力经营。预计全六集。

    另外原本预定于八月上市的《大学の三丁目あたりで》（暂定），写完觉得没意思就归为废稿了。对不起。

    没事情可以写了，怎么办？

    借这个机会，我要向头一次为本人的作品负责插画的深崎暮人老师表达谢意。对于被人问到「您从以前就一直维持这样的身材吗？」会一脸得意地回答「算是吧」，实则去了健身房减重二十公斤的父亲，以及颇那个而且那个的母亲，照例也要表示感谢。

    同样感谢您这次也解囊买下本书。

    人间人间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一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3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4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0249/74341.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二卷 「2|6」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裸淫

    扫图：wdr550

    录入：zbszsr

    修图：阿船

    少女从电脑的浏览历程中找到那个网站，是在没办法一脸平静地让脚着地的寒冷日子。放学回家后立刻就打开的暖气反应迟钝，她一面心急地等待房间变温暖，一面用发抖的手指操纵滑鼠。家人共有的电脑摆在窗边却照不到什么阳光，少女踢着腿撑过寒意，顶多只能放些爱听的音乐当依靠。

    此时，少女随手点下浏览纪录一看，就跑到那里了。她无法判别那个网站是真是假，心想网站开得这么明目张胆，或许是闹着玩的。少女本着好奇点击了好几个地方，心里不可思议地对内容感到疑惑。

    除了少女以外，会用这台电脑的只有她母亲。少女的父亲在超过一年以前就过世了。事情是发生于少女去上学、母亲也在上班的时段。现场有打斗痕迹故为他杀，却找不出凶手。所以如果少女没有印象，就代表浏览过这个网站的人是她母亲。少女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母亲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东西？跟父亲被杀有关吗？她望着窗外想像。外头可见家里的庭院以及再过去的整片田，另外就是大工厂。

    土壤荒废干燥的棕褐色和工厂的白墙都显得笔直，像是摊开的色纸。少女呼出的气白茫茫地飘上窗，让玻璃变得模糊。

    人要是被枪射中会变冷吗？还是会变得温暖呢？

    少女回想着死去的父亲脸色丝毫不改地被装在棺材里的模样，兴趣油然而生。

    从得知父亲死去时，少女就没有为他的死感到多难过。对少女来说，父亲并不坏，但同时对少女来说，死也并不坏。少女对人死去这回事没什么排斥感，缺乏对「丧失」的恐惧。

    所以得知母亲秘密的她何止不害怕，还天真地研究起来。

    手枪啊。少女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砰砰砰砰地开枪奸笑。

    要是有这种东西，杀讨厌鬼的时候或许很方便。

    少女如此想着，在删掉浏览纪录前抄下了网站的网址，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电脑前。她就这样在终于变温暖的房间里小碎步跑着，还跳过被她甩到地上的书包并扑向客厅桌子。

    少女拿出家里时时准备着的瓶子，掏出像光点一样塞在当中的糖果。

    没挑过就塞到嘴里的那颗糖有淡淡的哈密瓜味。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第二天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首藤佑贵

    首藤佑贵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才睁眼就有强光先照了进来。他不禁用手遮住面前，并且理解到自己待的地方一片漆黑。

    佑贵并未掌握自己所处的状况。

    然而有道光像采照灯似的注入黑暗。他透过那道光一一追寻回想起来的事情，才知道自己为何到了深夜也不回家，还躲到工地里头。每当内心揭露，佑贵就会动摇。

    手枪、青梅竹马。开枪、杀人。佑贵彻底想起了自己闯出的祸，进而睁大眼睛。他在车站内冲动犯下杀人案，然后逃走，又被陌生男子痛揍好几拳。佑贵刚想起肿胀的脸以及被打断的鼻梁，就像疼痛发作似的将脸皱成一团。

    回顾起来，自己会躲进倒闭后正在进行拆除工程的漫画咖啡厅也是当然。佑贵根本没别的地方可去，更不可能回家。警方八成已经跟家里联络了。换句话说，做父母的已经知道自己的儿子杀了人。佑贵光是想像他们的心情就抱头懊恼，感受到有如深陷地底的绝望。让父母产生那种心境比什么都让佑贵后悔。

    佑贵背叛了父母对自己的一切期待和信赖——这样的事实令他眼泪盈眶。那比什么都难受。自己将永远是杀人凶手，父母等于养出了杀人犯儿子。佑贵想起昨天母亲在闲聊间露出的笑容，眼泪停也停不住。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明明做什么都没用，佑贵却反覆思考。

    到了早上就会育人来做工程。朝阳升起，流落街头的佑贵就无法躲在黑夜。那样一来，就万事皆休了吧。郁结的佑贵咬牙作响，两眼发红。没人能解决的问题快要让脑袋发狂。

    光线从刚才就来回绕了好几遍。那并非车灯，人行道会有那么多光线既诡异又不寻常。对那道光产生疑心的佑贵犹豫要不要移动。如果那是在找他就该逃，可是到街上又有被发现的风险。

    佑贵怀有种种强烈的后悔念头及罪恶感，却没有自首的想法。因为他心底仍觉得：「事情还是有办法的吧？」那好比一丝淡淡的希望。等一连串事情结束以后，自己就没有罪过了，可以回家了——他始终抛不开这种乐观的想法。

    能依靠的，只有毫无根据的愿望。

    当佑贵拖泥带水做不出决定时，有个似乎和他一样排斥光线的人影朝这里闯了进来。佑贵脑袋冻结，过度敏感的背脊感受到千刀万剐般的刺激。左半张脸扭曲得让人觉得脸皮几乎快要直接脱落，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人影拍了拍肩膀像是要拂去夜晚的露水，然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那道人影最醒目的是头部又宽又长这一点。在眼睛逐渐适应后，才能看出那有如裁切过的线条是帽子的轮廓。帽缘宽阔，帽顶尖而突出。

    对方头上有一顶彷佛魔女会戴的三角帽。

    被那片帽缘和浏海遖着的眼睛看了佑贵。对方和佑贵不同，瞟来的视线感觉不出恐惧或惊讶。不过对方凝视着佑贵，视线一动都不动。尽管佑贵吓得喉咙黏成一块，仍然半无意识地想掏出藏在身上的手枪。

    结果戴着魔女帽的男子哈哈笑出声音，得意似的扬起嘴唇。在夜晚的黑暗中，他的唇彷佛从漆黑里裁下了一片弦月般的形状。

    「让我来露一手超级推理吧，就是『你』罗。」

    男子用力指向佑贵。他看佑贵的肩膀抖得厉害，便滔滔不绝地说：

    「附近一大堆警官，看样子是在找人。而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你跟人打架了吗？还是顺手牵羊？哎，照我的超级推理来看，是打架吧。毕竟你的脸都肿了，实在好懂。像这样，即使是没干劲的侦探也会察觉吧。」

    男子提到侦探，似乎是在嘲讽不在场的其他人。佑贵对他的忽然现身以及跟现场不搭调的开朗调调感到困惑、恐惧，从而握住衣服里的手枪。枪的重量令手指发抖。

    自己为什么还带着这种玩意呢？

    只要没将这种玩意拿到手——

    强烈的扭曲恨意与后悔。将情绪冷冷隔绝开来的坚硬枪壳及温度让佑贵差点落泪。他想把枪丢掉。丢掉，然后将事情一笔勾销。可是不可能如愿。正因为佑贵明白这一点，才一直把枪收在怀里。

    现在支持佑贵的，只有「这种东西」了。

    「哎，互扁是年轻的特权呢。好青春，好无谓。而且看你的脸，是打输……」

    男子自言自语到一半，看见佑贵举起手枪，表情顿时愣住。但是他的手脚和表情正好相反，毫不迟疑就采取行动了。赶在佑贵用枪口瞄准好以前，男子抬腿踢佑贵的下巴。腿一伸只有脚尖掠过，男子似乎也明白牵制作用薄弱。害怕被人施暴更甚于疼痛的佑贵心生畏缩，随即被男子揪住头发。

    接着，佑贵的后脑杓直接被抡向后面的钢筋。虽然对方好像多少有手下留情，佑贵仍差点翻白眼。但男子没有这样就饶过他。男子抓住佑贵紧握手枪的右臂，将手肘反扭。剧痛让险些失神的佑贵保住了意识，嘴里就要惨叫出声。男子用手肘捣在佑贵的喉咙，连叫都不让他叫。

    被男子运用体重将手肘捣在喉咙，鼻涕和口水直流的佑贵这回真的翻了白眼。他已经看不见眼前景物，除了右手肘燃起的剧痛外再也无法感受更多痛觉。

    佑贵倒地呕吐，发出含糊的呻吟声。内心诉说着「我好想死、我好想死」的声音，在哆嗦的背部深处回荡。佑贵一边吐，心里一边想扯掉耳朵。

    男子的「最低限度」到此才结束。他悠然调整帽子并低头看向佑贵。「哎呀，好险好险。」男子说着捡起佑贵掉的枪，抚弄着手枪表面嘀咕：

    「喂喂喂，日本什么时候成了枪枝社会……既然举了枪就立刻开火啊……」

    佑贵还没将男子讲的话听到最后，意识就脱缰失去了反应。

    紧接着，他一头栽进只有绝望缠绕的内心深处。

    岩谷香菜

    「为什么小狗变成三只了？」

    「……咦啊？」

    像虾子一样弯着身入睡的香菜从地板上抬起脸。她只是听到声音才在半无意识间起来，眼睛并没有睁开。脸颊压在地板上好几个小时使原本就软趴趴的轮廓变得更为松弛。香菜揉着变红的脸颊，头转个不停。站在玄关的凯碧连鞋子也没脱，只能傻眼地望着她那副模样。

    「连三天都撑不了呢。」

    除了头发长度以外，经过一晚就全部变回原本邀还样的朋友令凯碧叹息。香菜或许也有听见，意识跟着慢慢觉醒。她用睡衣衣角擦掉口水，然后搔了搔头才睁开眼。然而，随后又接连打了两三次大呵欠。

    「啊～～身体好痛～～关节都不对劲了～～」

    香菜一边伸展在坚硬地板上长睡的身体一边叫痛。呻吟到最后，伸展过头的身子没站稳就仰着倒了下去。虽然她还是继续做伸展，但不久以后又像虾子一样弯起身，并且侧躺闭上眼睛。

    「呼噜～～」

    「别、睡、了。」

    「唔啊。」

    凯碧一脚踩在香菜睡衣掀开露出的侧腹部。到底不像认真要睡的香菜这才立刻爬起来，睁开眼睛在地上坐好。她傻笑着欢迎手叉在腰际、冷冷地低头看过来的朋友。

    「嗨～～凯碧，早安安……感觉昨天我好像也讲过一样的话耶。」

    「不用问候了，快说明三只小狗的事。」

    「三只？」

    香菜转头。昨天捡来的狗都乖乖坐着。

    不就只有两只吗？

    「哈哈哈，凯碧，我可以原谅你数错。」

    「我倒不能原谅听不懂风凉话的你。好啦，狗是哪里来的？」

    凯碧来回看了圆滚滚的狗和缩起脖子显得有些害怕的狗，要求香菜说明。

    「这栋公寓禁止养宠物吧？」

    「唔～～是啦。」

    我自己也过着像宠物一样的生活就是了——香菜自虐地想到，然后才搞懂小狗有三只是什么意思。

    而且，她那样的生活在昨天匆然结束了。刚睡醒的脑袋想起这一点，胃就绞痛起来。目前香菜自甘堕落的生活是靠着资助者成立的，援助一断，她在这座城市等于失去了归宿。

    「喂～～少发呆。」

    凯碧揪住香菜的肩膀要她坐好。被朋友面对面盯着的香菜「唔」了一声，眼神闪烁地说明小狗们会在这里的原因。

    「昨天，它们在公寓旁边看起来很伤脑筋的样子，我忍不住就带回来了。」

    「还说什么忍不住，你喔。」

    「哦～～狗狗们，怎么了吗～～？」

    香菜转向小狗那边，像是在逃避凯碧。圆滚滚那只似乎懂得看场面就汪汪汪地叫了起来。香菜蹲到旁边探头看了它的脸，它便开心似的吐出舌头。

    「会不会是肚子饿了呢？」

    因为香菜自己也饿了，就试着问那只圆滚滚的狗。狗像在回话似的吠出声音。

    「唔～～你是不是真的听得懂人话啊……真不可思议。」

    香菜把手伸到圆滚滚的肚子底下摸了摸，小狗怕痒似的扭身。由于反应有趣，香菜就把狗捧起来让它挺出肚皮。肚子和脸蛋各有讨喜之处的两只狗玩在一块，看不下去的凯碧便轻轻戳了香菜的头。不过香菜并没有发觉凯碧身上有股微妙的害怕。

    「没时间玩了吧？你也要上班．」

    「喔，喔喔。」

    凯碧听了那与其说是回应倒更像叹息的叫声，自己也叹了气。她让香菜把捧着的狗放下，然后瞟向另一只安安静静的狗。假如圆滚滚那只会让人联想到水球，瘦的这只就好比鸡骨头，落在耳朵上的毛卷成一副寒酸样。

    「你倒是从一开始就有点虚弱耶。要不要紧呢？要不要紧呢？」

    香菜探头看向瘦的那只狗，绕着它转圈圈。「我才怀疑你要不要紧啦。」如此说的凯碧抱怨归抱怨，也一起探头看了那只瘦狗。只不过她还是有种害怕的味道。狗似乎被看得不自在，打呵欠似的抖了起来。香菜也跟着冒出大呵欠。

    盈出的眼泪濡湿视野。香菜用手指揉着眼角，慢慢地神游到自己内心。

    香菜一看到虚弱的生物就会想到麻雀。她在小时候曾经发现庭院有受伤的麻雀。那只麻雀似乎飞不了，倒在地上虚弱地鼓着翅膀。想立刻过去救它的香菜却被母亲制止了。照母亲的说法，同伴来援救时要是在该在的位置找不到它，似乎就会放弃。被这样一说的香菜整天都贴在窗口等待麻雀获救，但它的同伴过了半天还是没飞来。

    看不下去的香菜终于把麻雀带回家里呵护，但不到隔天就死了。实际上对香菜来说，那是头一次接触到生物的死，麻雀不再动的模样让她十分沮丧。尽管哭是没有哭，心情坏了三天的她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假如从一开始就呵护照料那只麻雀，它或许会得救。每次想起这件事，香菜都会后悔。这种念头从当时随着年岁增长，回忆离得越远也就变得越深。

    一回神，香菜眼里已经流出又轻又冷的泪水。比她本人更快察觉的凯碧皱起脸。因为香菜的表情一如往常，眼泪并非出于刻意。

    「又来了吗？」

    「嗯？喔喔，又来啦。」

    香菜也被自己轻弹的眼泪吓着了。泪滴一搁到指头，自个儿就瓦解消散了。舔起来像水，没滋味。假如不带感情就会让味道变淡，人的心里说不定装满了盐巴。香菜搁着要擦也嫌麻烦的眼泪不管，咧嘴笑了出来。

    「这像习惯一样，所以我不在意。」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成了你妈妈喔。」

    凯碧胡乱摸了摸香菜的头。顶多把她当姊姊的香菜没想到会夸张成妈妈的地步，不过还是任由她摸也不觉得反感。像这样，就算要说明她们俩同年似乎也没有人会侰。实际上因为生日的关系，香菜有段时期甚至会比凯碧大。

    「凯碧你对狗狗熟不熟？」

    「不熟。我又没养过。要不然你上网查查看吧？」

    「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查……总之先买饭回来好了。」

    也要买点饲料喂自己才行嘛——香菜自嘲。一意识到，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

    「这种时间会有宠物店开门吗？」

    「感觉在便利商店有得买耶。」

    我没有认真找过，所以印象模模糊糊的就是了——香菜补充。

    「哦——」

    「所以罗，凯碧你慢走！」

    香菜挥了手打算目送对方出门。不过凯碧不动，应该说她当然没动作。

    「不对吧，你自己去买啦。狗是你带回来照顾的。」

    「晤啊～～我只要听人讲道理就会融化～～」

    香菜自己闹归闹还是拿了钱包，一身穿着完全没换就直接走向玄关。「你那样就出门才是问题。」凯碧对她的背影这么嘀咕。

    「哎呀。」

    香菜想到不对劲似的折了回来，接着别上睡觉前拿掉的发夹。看着她别上去的凯碧则目瞪口呆。因为香菜别上去的那个是印了「实习中」的名牌。她本人似乎挺中意，还一派自然地将它摆到头上笑着说：「好了。」

    穿好破鞋的香菜回头，缓缓地挥手。

    「麻烦你看家～～」

    「是是是。快点回来喔，你自己也要做准备。」

    「唔嗯唔嗯。」

    回答得不清不楚的香菜来到走廊。她出门以后才发觉忘了带钥匙，却直接往电梯走。然后在搭上电梯摇摇晃晃的途中，她想起手枪也大刺刺地搁在家里。那难免比较让人担心。

    赶快把东西买一买回来好了——离开电梯的香菜碎步跑了起来。跑一小段路后，她在大厅中央赶过了住同栋公寓的男子。高个头的黑发男性好像西装不合身，肩膀一带显得松松垮垮。香菜跑过一脸爱困的男子旁边时道了声：「你好。」男子也佣懒地举手回应：「早。」

    出公寓以后，香菜伴着「啪啪啪」的迷糊脚步声往便利商店跑。跑到一半她才想到可以骑脚踏车，却没有调头又继续赶路。

    香菜经过专科学校和停车场前面，走进有蓝白色醒目招牌的便利超商。今天没看到她认识的那个店员小内。听陌生中年人从柜台打了招呼，弯着身的香菜上上下下地点头。假如有熟人在就可以问宠物食品在哪里，但这下她只好自己找。香菜走过一群看似专科生的客人后面，在店里东张西望地绕。虽然花了点时间，还是在货架边边找到所占比例不高的狗食和宠物食品。真是什么都有呢——香菜似乎到现在才对便利超商的货色丰富感到佩服。

    虽然有几种可以挑，对品牌及种类完全不懂的香菜决定将店里有的商品各买一包。毕竟先不提瘦的那只，香菜觉得圆滚滚那只应该分得出哪种好吃再告诉她。如此一想，香菜又对自己可以和狗沟通感到疑惑。

    「真是不可思议耶，那只狗……」

    「在我看来，你才够不可思议呢。」

    突然被人从旁边搭话，香菜差点让商品掉到地上。从臂弯里掉出来的东西被声音的主人灵活地接住，再摆回香菜手上。屈膝弯身的香菜慢慢地站直，抬头看了对方。于是她冒出小小的一声：「啊。」

    「嗨，你挑的早餐可真稀奇不是吗？」

    是在发廊遇过的金发女性。她今天也穿套装，头发束到了左侧。

    女性看着香菜捧的东西笑了出来，然后又察觉到她头上别的「实习中」的名牌而表情变得微妙。香菜嘀嘀咕咕地回答：「请不用介意……」不过声音似乎没傅过去，使金发女性微微偏头。

    「你这孩子一大早就没有气力呢。」

    依香菜的年纪被当小朋友会有问题，搞不好眼前的女性还比较小，不过香菜没吭声。她既没有必要解释，要一一说明自己的出身也嫌麻烦。

    「是那只狗食欲挺旺盛，还是因为有好几只呢？」

    「咦？啊……两者都有吧，我想。」

    香菜随口答话，结果对方的反应也只有随便应了一声「哦」。很能感受到女性其实兴趣并不大，只是问问而已。

    「对了，你住这附近？」

    「唔～～是啊。」

    「那我想问个路。这栋大楼，你知道在哪里吗？」

    女性从包包里拿出摺过的影印纸。对摺再对摺的纸打开以后，从中可以看到车站前的地图上划了小小的红色圈圈。「就是这里。」女性指着红色圈圈问。香菜用手指循着车站入口的名称慢慢分辨目前在地图上的所在处以后，感觉能认出那是哪里。

    「呃，出了便利商店以后呢……」

    香菜将地图转来转去并且比手画脚地说明。女性一边点着头答腔一边听说明，似乎大致可以理解。「什么啊，满简单的嘛。」她笑着说。

    「你到地图上的这个地方有什么贵事呢？」

    「哎，哪有什么贵不贵事。是工作啦，掰罗。谢谢你。」

    金发女性一手拿着地图低头行礼，然后什么也没买就到了外面。或许她来便利商店只是想问路。

    「工作啊……我也有工作喔，哈哈哈……」

    援助断丁以后即使去上个几天班也无济于事。缓不济急。那为什么要上班呢？因为不去会惹凯碧生气。这样的理由让香菜不禁笑了。

    什么跟什么嘛——香菜感到傻眼。

    接着她低头看了成堆的狗食，开始担心这样是否没问题。

    假如是受伤或生病之类的状况——香菜一想到这里就无法优哉游哉了。她回想起动不了的麻雀和那座墓，急着去收银台。香菜尽快付完帐以后离开便利商店，就发现那道背影还在可见范围内，立刻跑步追了过去。金发女性立刻就察觉香菜独特的傻气脚步声，接着迅速转过头。对方的身段俐落让人有种异样感，但香菜不管那么多就迎上前去。

    「呃，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

    跑的距离虽短，然而运动不足外加紧张让香菜喘不过气。

    「嗯？怎样？」

    「你对狗狗了不了解？」

    「……狗？」

    想带去给兽医看时间还太早，基本上香菜也不知道哪里有动物医院。况且，她除了凯碧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熟人能商量，所以无论是怎么样认识的点头之交都很宝贵。

    被匆然问到的女性露出纳闷的表情。她朝香菜捧着的购物袋瞥了一眼才说：

    「狗怎么了吗？」

    「啊，不是。我捡到的狗狗感觉好像很虚弱，所以我在担心。」

    香菜抓出重点说明。以我来说，算说明得不错呢——当她对自己感到佩服时，耳里出现了疑似凯碧在吐槽「与其担心狗还不如担心你自己啦」的幻听症状。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找医生而不是找我……总之没看过状况也说不准。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只狗？」

    「唔～～呃，好的。那么，请你跟我来。」

    香菜要快不快地走在前头，朝公寓前进。先不提房间里，只带对方到公寓门口应该不算毫无警戒心吧。香菜这么认为。

    「你的工作没关系吗？」

    「我来得太早所以不要紧。」

    女性连表都没看就一笑置之。香菜继续往前走，但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我有问过你的名字吗？」

    哎呀——被问的女性挑起一边眉毛。

    「我好像还没报上姓名。我叫新城雅。」

    她拨着浏海自报姓名。香菜从姓氏想起了在发廊拿到的名片。

    「你呢？」

    「我姓岩谷。岩谷香菜。」

    「原来如此，小香菜啊。很可爱的名字。」

    雅似乎笃定香菜年纪比她小。加了个「小」的称呼方式更让香菜联想到老家的母亲，心里并不愉快。香菜和母亲并非关系不好，但她不愿意想像家人目前会怎么看待她。从大学留级以后，香菜就一次也没有跟家里联络。

    走在半路，雅的脚步曾一度停下。察觉到的香菜回了头，才发现雅盯着立体停车场对面的停车场。那是香菜捡到手枪的地方。虽然现在几乎没有车子停在那，跟那里有缘的她也跟着注视停车场。

    「怎么了吗？」

    香菜故作平静地问，于是雅态度爽快地否认：「没事。」

    她不惜停下脚步也要看那座寻常无奇的停车场。

    香菜虽然也想过：难道跟那把手枪有关？但她觉得总不会有那种事就轻松带过了。

    因为雅看起来是跟手枪扯不上关系的人。香菜忽略掉自己也是怎么看都跟手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碰巧捡了一把回去的事实，就乐观地否定这件事。

    香菜在回到公寓门口前先瞧了建筑物的两旁，今天似乎没有撞见别人施暴的现场，也没有再多一条狗。安下心的她晃了晃购物袋，对雅开口说：

    「请你等一下。」

    「好好好。」

    香菜在雅目送下跑掉。她急着搭上电梯，出电梯后也用跑的回房间。锁都没锁的门一开，只见凯碧在房间里用坐垫和棉被搭了一道墙把狗隔离，正从那上面探头看着狗。

    圆滚滚的狗反应比凯碧快，对香栗开口就吠。「别吵别吵，嘘～～」香菜连忙将食指凑到唇边，圆滚滚的狗立刻把耳朵垂到后面表示反省。

    「所以你在干嘛，凯碧？」

    「我自己也不晓得。打发时间吧。」

    即使是香菜，从凯碧的快言快语也能听出端倪。原来她怕狗啊——香菜心里涌上笑意。完美扮演好大人角色的这个朋友原来也有弱点，这让香菜有种安心的感觉。凯碧似乎对她那种态度不满意，用闹脾气似的表情和嘴型说「你笑什么？」来表达愤怒。

    「饭买回来了吗？」

    「嗯～～有啊。」

    被凯碧一问，香菜才想起自己的早餐忘了买。

    「然后呢，那边那只，我要带去给人看一下。」

    香菜说着把瘦狗抱了起来。狗被香菜摸也不显得抗拒，乖乖地任她抱到怀里。「凯碧，帮我喂另一只吃饭。」下了指示的香菜又立刻离开房间。「咦？等等，喂喂喂！」凯碧如此惊慌的声音都被忽视了。

    香菜带着狗明目张胆地在公寓走廊上跑。她自己也觉得不妙，但事情已经停不住了。毫不停歇的她跑过走廊，一人一狗进了电梯晃晃荡荡，然后来到大厅。

    有几年没有在一天当中跑这么多路啦？香菜对此也不清楚。因为她一直以来每天都过着不用为自己赶时间的生活。然而现在的她有急的理由。

    来到公寓外面就发现雅背靠在墙上，仰望着对街的店面招牌。当她用眼角余光捕捉到有东西在动，顿时敏感过头地冒出反应。雅立刻将背从墙壁移开，并且退了几步保持距离。她那有些夸张的动作让香菜愣住了。

    雅似乎对自己的举动丝毫没有疑问，一派平静地朝狗伸出手。

    「就是那条狗吗……嗯～～看起来虽然没外伤，还真弱不禁风呢。」

    雅从吞菜那里接手将狗抱起来。于是瘦狗变得跟被香菜抱着的时候不一样，耳朵摆到后头，还露出牙齿。而且下颚也往后缩，嘴巴呈现半开，似乎不只有意攻击更夹带着恐惧。

    「啊，哎呀哎呀哎呀。」香菜虽然不是饲主仍试着打圆场。话虽如此，她顶多只是把手挥来挥去，并无实际作为。另一方面，被狗用明显敌意对待的雅愉快似的绽开笑魇。她的笑容带着纯粹的攻击性，眯细的眼睛有如打量着要捕食的猎物。

    「呵呵呵，这条狗有看人的眼光呢。」

    雅说到这里又瞥了香菜一眼，彷佛暗指香菜没有看人的眼光。香菜本身不明白她那样看人的含意，只是一脸悠哉地偏过头。

    大致检查完以后，雅放开小狗。瘦狗立刻离开她，躲到香菜身后。雅看了那反应则越显愉快地耸了耸肩。

    「它似乎没受伤，不过也不太有精神的样子。但我看完还是不清楚哪里有毛病……」

    雅用手托着下巴露出思考的模样。不过她似乎想到好主意，立刻抬起开朗的脸。

    「让我哥看看好了。是他的话应该有办法。反正只有我成为害怕的对象也没意思。」

    女性咕哝的内容让香菜想起在发廊拿到的那张名片。她想起同样的一头金发，以及清爽得让人起疑的仪容。从对方之前气喘吁吁地赶到发廊找妹妹的模样来看，香菜判断他应该不是坏人。

    香菜所做的判断一向单纯。这一点或许也强调了她的孩子气。雅在香菜发呆的空档打手机，立刻就有了回应。

    「嗨，哥，过得好吗？今天我想麻烦你照顾一下狗。」

    『……啥？』

    在一旁看着的香菜也感受到了手机另一头发愣的语气。

    绿川圆子

    「……啥？咦，狗吗？你说狗是什么意思？你养那种玩意要……为什么会那样？」

    徒弟将车停到一旁接手机的讲话声，绿川在副驾驶座都听进了耳里。她自己则看着上次办个展的客户名单，忙着将姓名和长相兜在一块记住。

    即日起五天之内，绿川的个展会在车站里举办。负责替作品解说等等的她同样得待在个展会场，到时候也会有光顾以往个展的老客户来打招呼。绿川的用意就是为了在那种时候能记起对方来应对。坏就坏在她天生对人漠不关心，老是没办法将姓名和长相兜在一起。

    上真桑总一、樱山惠子、姬路灯，在过目的众多名字中也能一下就想起来的，只有那个也参加了陶艺班的千金小姐的名字。

    那家伙也会来吗——绿川抱着一丝丝期待。顾客无论是谁都值得庆幸。

    「我懂……好啦我懂，下山到城里以后我就去找你。我快离开山区了，地点……啊，那我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什么因缘……没事。反正我会去一下。」

    绿川也发现以徒弟平时的从容稳重来看，他讲这通电话的态度很开放。徒弟待人虽和气，本质倒显得恬淡且骨子里和绿川自己差不了多少。这是绿川对他的认识。只要是那样的人或多或少表示亲切，就会被绿川当自己人看待。

    徒弟讲完手机，搔了搔头说：「真是的。」接着他似乎是在意绿川的目光，又缓颊似的抬起头微笑。绿川根本没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并没有对上。

    「方便打断一下吗？」

    「怎样？」

    「到车站以后，我想去办点事情。」

    「是吗？我了解了。可以啊。」

    绿川微微点头，态度彷佛透露出：徒弟要办的事与她无关。

    本来就提早出发的他们在时间上有余裕。个展从十二点开始，因此就算早出门也没事可做。不过待在家里也是一样。既然如此，先到城里减少迟到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好——这是绿川表面的说词，她只是着急罢了。

    举办个展是一件忙事，对绿川来说有许多不擅长应对的情况。整理大量订单及照片；花上一天亲自在信封写上收件者姓名寄给熟人；在个展会场跑来跑去回答问题，有各种要准备的工作缠着她。即使如此，个展对陶艺家来说仍在生活中占了重要地位，若有机会自然要尽全力准备。

    绿川和其他陶艺家一样，并不讨厌直接和顾客面对面。然而她不擅长与人往来也是事实。对此她心情很是复稚。

    「或许会花一点时间，但我会在个展前处理完。」

    「是吗？加油。」

    徒弟话讲到一半，绿川挥了挥手。即陡称为徒弟也不能算随从，绿川不觉得他们有必要时时在一起，还觉得这徒弟没什么陶艺知识所以在不在都一样，但她没把长串意见说出口。从昨天起徒弟的发言就多得不寻常，绿川有发现却不打算深究。不过绿川一回神，抬头看了徒弟。瞧见对方表情的她变得无法彻底匆略了。

    为什么呢？绿川如此思考了一会。

    内容常见的威胁信。

    是有那玩意呢——绿川这才回想起来。

    时本美铃

    「休……课～～」

    美铃的娇小脑袋和头发甩来甩去。她抓着背在身上的包包背带，左来右往地探头瞧向公布栏。不过就算那样做，上头的内容也不会和她从正面看的时候有任何差异。待太久被职员攀谈也会伤脑筋，所以她先离开了大楼，然后才慢慢地变得消沉。穿便服的美铃回头看了文化讲座那栋楼，并且叹气。

    像美铃放假一样，陶艺班今天也休课。

    「白跑了～～」

    美铃垂头丧气。啧了一声的她噘起嘴，从大楼前离开。今天好不容易放假，她原本打算照排行榜杀害姬路灯，但这样一来，之后排的行程全变成一场空了。美铃知道姬路灯有上陶艺班，但是对于她家住哪里及假日的行动就无从得知。

    美铃折返走了一小段路，就发现停在文化讲座附近停车场的小货车上，有个穿蓝西装的男子和头上裹毛巾的女性正要下车。美铃见过那个女性，她是举办陶艺班的人。奇怪——美铃想着停下脚步。今天陶艺班还是有上课吗？当美铃守候着现场动向时，穿蓝西装的男子拔腿就跑。男子在经过美铃旁边时瞥了她一眼，但美铃装成没发现。留下来的裹毛巾女性看都不看文化讲座，视线落在一叠纸上只顾往车站走。美铃也曾和那个女性对上视线，心想令天陶艺班果然还是休息而打消主意，并且背对那个女性快步离去。

    包包里当然装着手枪，另外顶多只放了笔记簿、文具和电车钱，连可以打发时间的道具都没有。时间还是上午，好不容易出门也会觉得舍不得，美铃思索着要直接回家还是去其他地方玩而来到了大街上。她朝等着要过行人穿越道的人群走，无心间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到了熟面孔。

    「咦？是老师耶。」

    小学的级任导师正将手机凑在耳边走路。脸上的肿胀消了一些，但是他本人的可疑举动仍然醒目。为了不让讲手机的声音外泄，他小心地弯着腰，因此有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人，甚至连美铃都嘀咕：「停下来讲不就好了？」和在学校看到的班导师模样大有差异。

    这勾起了美铃的兴趣。

    「喂～～老师～～」

    美铃隔着马路叫了对方，老师的心却好像都放在手机上，对她的声音和动作没有反应。打算再靠近一点的美铃想从人行道绕到老师前面。只要在途中横越马路，想绕过去应该绰绰有余。如此盘算的她钻过来来往往的大人之间，结果才跑到一半——

    「虽然我也不觉得一天就能找到啦。」

    有阵声音让美铃蓦然留步。她调整呼吸，慢慢回头。

    和美铃擦身而过的女性看似二十多岁，剪短削齐的栗色头发散发出强烈好动的气质。鲜艳的红唇让人乱有印象，耳环色调则与她的唇相互搭配。女性始终将手机凑在耳边，看都不看美铃这边。看来只有美铃单方面认得对方。

    「我也会到走散的地方绕看看。那家伙很聪明，所以不会跑远才对……嗯？就算我自己先找到？没有啦，我还是会付调查费啊。」

    女性讲完手机后表情变得严肃，然后用不太弯起膝盖、彷佛要踹什么东西的走路方式继续走了片刻。于是她走到半途发现有动静，一回头就跟有如小鸟追着母鸟般紧随在后的小学生对上视线。美铃的眼睛顿时像是笃定般发亮。

    她娇小的嘴巴夸张地张开，大大地改变嘴型。

    「二——」

    「唔！」

    女性虚晃一下的反应被美铃忽略了。

    「二条终！」

    美铃兴奋得喊出声音。平时都爱卖乖的少女露出了本性。

    女性在留意周围的同时，脸色因为艺名被美铃说出来而变得意外。

    「咦，小妹妹你认识我啊？」

    对方的眼神和态度都显得狐疑，但是眼晴发亮睁大的美铃仍点头如捣蒜。

    班导师的事已经变得无所谓，美铃也没有理由再盯着老师了。

    唔——二条终蹲到和美铃的视线同高的高度开口：

    「你在学校的功课有没有问题啊？小小年纪就泡在我这种冷门的音乐里。」

    二条终捏了捏美铃的脸颊。整个人轻飘飘的美铃一脸幸福地回答：「我～～是～～优～～等～～生-」　　「是喔是喔。」二条终装得不以为意，脸上却也逐渐绽开笑靥。

    二条终是歌手。精确来讲是个缺乏知名度、不卖座的歌手。受瞩目的程度连有没有人气都还称不上，形同默默无名。以往她根本没有和歌迷交流的经验。

    「签名……请帮我签名。」

    被捏到一半的脸颊变回原样，美铃就把话重讲了一遍。还没听到答覆，她便从包包里拿出蓝色笔记簿递给二条终。二条终爽快地接下。

    「交给我吧。我设计签名的时间和练歌差不多一半一半。」

    她一边打趣一边在笔记簿封面上大大地写上变形的「END」，再在英文字母旁边空一个字的间距写上「终」，还在空白处添上了红色的桥与城堡的插画。

    她的动作熟练，让人觉得就算花的时间各半是玩笑话，或许她真的下过苦功练签名。「拿去吧。」二条终说着将笔记簿还回去，美铃感动得赞叹：「哇……」连话都说不出来。美铃紧紧抱着笔记簿，心想这一本绝对不能弄丢。

    「我的签名在目前来说，可是超珍贵的喔。嗯，目前来说啦。掰罗。」

    二条终本来打算就这样告别，美铃却自然而然地跟在后头。

    「你要去哪里吗？」

    美铃一边将笔记簿收到包包一边问对方去处。

    「我在散步顺便……嗯，顺便找一只小狗。」

    二条终捏着耳环回答。捏着捏着，视线稍微落了下来。

    「它走丢了。」

    「是你养的狗吗？官方网站上面那只，很可爱的那只。」

    「对对对。圆滚滚那只。」

    二条终和美铃的手都在半空画起圆圈。看来她们对那只狗有相同印象。

    「我想它应该立刻会回来啦。旱知道应该让它带着地图。」

    二条终在嘀咕时，简直像是把狗当成走失的小孩对待。

    美铃纵然不懂对方的用意，听到要找走丢的狗，她只有一种选择。

    「我也要一起找！」

    「唔啊，真的假的？」

    难道你要跟着我吗——二条终感到困惑。虽说是歌迷，要和刚认识的女生一起行动还是会让她排斥。带着小女生到处走不会被当成诱拐犯吧？她心里掠过了这层顾虑。基本上一起找能提升效率吗？最后收尾的则是这个疑问。

    不过二条终心里明白没有人会谎称是她的歌迷，少女的好意货真价实。能遇上这么一个歌迷，感觉好比在沙漠中挖出陨石的奇迹性巧合。对方也愿意把那当成同等的奇迹，她觉得并不坏。

    「哎，唔……好，你跟我来！」

    二条终用力地朝前方伸出手臂，美铃也天真地跟着模仿。摆出那种架势似乎就能让二条终来劲，走过行人穿越道的她开始唱歌，美铃也配合现场献唱的歌声一起唱，对旁人的视线毫不介意。

    姬路灯的事早就从脑袋里消失了。

    首藤佑贵

    佑贵醒来时，对于自己被柔软物体包覆的触觉感到疑惑。那种物质性的温柔，和目前的他并不相容。佑贵忽然陷入不安，整个人弹起身。

    佑贵扶着昏睡时严重盗汗的额头，呼气急促。他不觉得自己有入睡。佑贵随手摸了脸，就窜出静电般的疼痛，令他弓起身子。从床上弹起来的佑贵差点摔落地板，不过有手臂顶着让他停在床缘。然而一下子顶到床的右臂同样被剧痛折磨，使得佑贵抱着手臂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有好一会都起不来。

    低俯的脸被窗口洒落的阳光照射，感觉像渐渐被热度融化，睫毛一阵温热。佑贵似乎待在高楼里的房间，窗外可以俯望整片城市的街景。他用眼睛追寻升起的太阳，感受到早晨来临，然后静静流泪。

    流了泪，内心也会平静一些。这回佑贵战战兢兢地试着触碰自己的脸。昨天白天遭痛殴的脸又肿又胀，右眼受到影响难以睁开。还有被硬扭的右臂光是要动就疼得让他咬紧牙关，后脑杓也肿了个大包。仅仅一天就遭到两次施暴，佑贵上半身全都是伤。

    不过与盘据在心的情绪相比，那并不沉重。

    屋里有个男子过来看了房内的状况。那是在拆屋工地修理佑贵的男子，他现在没戴着那顶帽子。这个人似乎在佑贵昏迷以后，把他抬到了房间。佑贵防着对方，男子却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同时好像也没有施暴的罪恶感。

    「你醒啦？衣服换掉比较好，穿制服嫌醒目吧。」

    男子扔了上衣跟裤子过来。佑贵挥舞左臂，将那些抓到手里收下。男子看佑贵接下衣物，又立刻走了。佑贵先搁下衣物，经过一阵烦恼，他决定听从对方忠告。

    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个房间——佑贵同时抱着如此的疑问。

    男子借给佑贵的衣服是衬衫、连帽外套还有休闲裤。以搭配来讲有些奇怪，但是脑袋无法好好运作的佑贵懒得思考就换上去了。随后，佑贵抱着弯起的一条腿坐了下来。虽然脱掉的制服摺好摆在旁边，不过佑贵想到自己大概再也没有机会穿就让心里多了道伤口。在全身紧绷的当下，他警觉到要找手枪的下落。佑贵在制服里翻找，枪当然不会在那种地方。至少那已经离开佑贵手上了。

    佑贵低头看着不灵活的右臂，然后微微弯起前端的指节。他用左手裹住扣下扳机的食指。也许身上没有那种玩意才是好事。但就算现在放手，也无法抵销自己做过的事。佑贵又差点被颤栗包围。

    此时屋里传来了男子的呼唤声：「喂～～」佑贵虽然抱有戒心，还是起身离开寝室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似乎是公寓里的其中一户，从寝室可以到客厅，再过去则与饭厅相通。地板是以木纹为基调，墙面统一成白色，被阳光一照似乎能强调其清洁感。

    那间客厅的桌上准备了早餐。话虽如此，只有面包就是了。从饭厅过来的男子手上捧着稍大且看似厨具的玩意。他将那摆到桌子中间，然后转向佑贵这边。男子一句话也没有谈到佑贵肿起来的脸，还毫无顾虑地露齿一笑。

    「你认得这个吗？这东西叫红外线烤盘。」

    男子像在炫耀玩具似的，开始向佑贵介绍那厨具。他将漆成酒红色的伞状加热器上下调动，然后满心欢喜地说明厨具的功能。

    「据说啊，用这个烤东西也不会冒烟，拿来烤肉还可以去掉……应该说清除掉多余的油脂吗？好像跟用炭火烤东西的效果一样喔。」

    男子乱含糊的解说让佑贵讲不出话。

    那又怎样——佑贵想如此回嘴，但似乎是深植心里的恐惧让他动不了下巴。

    「哎，虽然要烤的是面包啦，和油脂无关。」

    为什么光烤面包就能让他乐成这样？在失意落魄的佑贵看来只有烦躁而已。佑贵坐到男子对面的椅子上，终于开了口。

    他究竟有几小时没发出过声音了？混浊至极的声音听来简直不像出于他白己。

    「请问我要怎么称呼你？」

    「叫我木曾川就好。」

    男子大方地报出名字。佑贵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本名，但那个男子——也就是木曾川投注在面包烤痕上的心思似乎更甚于讲话。他将脸贴近厨具，频频点头称是。

    「火力会随位置改变呢。这边的面包先烤好罗。」

    木曾川边讲边用餐夹将面包翻面。佑贵看着他做那些只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对方会流露出这么悠哉的气息？眼前的男子明明知道佑贵曾持有手枪才对。佑贵还被他猛踹，连喉咙都被他下了重手。

    被木曾川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方式对待，单纯让佑贵感到诡异。

    「不过，你那张脸还真惨。」

    依然探头看着面包的木曾川到现在才提起佑贵的脸。

    「不要连那些都算到我头上喔。」

    木曾川跟佑贵讲明。餐夹「喀喀喀」地发出像是在咬东西的夹合声。

    「喔，已经烤好了吧。来。」

    木曾川用餐夹将面包夹到佑贵和自己的盘子上。佑贵实在没有食欲，低头看着带了些微焦痕的面包，一动也不动。木曾川关掉红外线烤盘的电源，然后才说：

    「既然你杀了人就逃走，应该没空好好吃顿饭吧。趁现在吃啦。」

    佑贵抬起头，脸上全无血色。声音远得像是耳朵被堵住，呼吸哽塞。哽着的那种感觉落到胸口一带，使佑贵呛到好几次。

    无视佑贵反应的木曾川正在和新买的食品瓶盖搏斗。瓶上标签写着「黑芝麻酱」，他「咿咿呜呜」吆喝着想将瓶盖转开，却老是白费劲。佑贵茫然望着他那模样，唇与舌在消失的血色回来以后都在抖动。

    「为什么——」

    「提到车站那起枪击案，不知道的人还比较少吧？这会又有个带着手枪被警察追的高中生，要不是犯人，会是什么？」

    放弃开瓶盖的木曾川彷佛当起了看穿真凶的侦探，一手指向佑贵。佑贵想问的却是：为什么木曾川明白他的处境还要带他来这里？

    自己是杀人凶手，一股而言应该是连扯上关系都怕的对象。

    可是，佑贵回顾木曾川从之前到现在的态度，对方的「不寻常」令他战栗。

    「要找你那把枪的话，就在这里。」

    木曾川若无其事地从桌子底下拿出手枪。佑贵瞬时间差点伸出手，然而他发觉自己想做的事以后，又退缩地收回手。

    「想把东西要回去？那就还你吧。」

    木瞥川看了佑贵的举动，就把手枪摆到他的餐盘旁边。他随手搁下枪，因此显得格外动摇又慌张的反而是佑贵。原本退缩的手像气球一样晃呀晃地举起，在面包和枪之间来回。

    摆在一块的面包与手枪。

    自己竟然会拿手枪而不是面包——佑贵在痛苦间如此体认到。

    「啊，别对我开枪喔。这次我会干掉你。」

    木曾川一边笑着威胁一边啃起什么也没抹的面包。那句发言轻佻得几乎像是玩笑话，但佑贵沉重地感受到对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佑贵并没有看清木曾川的完整面貌，即使如此他仍有预感，对方会照警告的内容干掉他。和佑贵面对面的男人就是有那种存在感。

    「喂，吃啦。好不容易烤好的。」木曾川说着把面包盘推过来，佑贵才总算拿了面包。在摆着手枪的餐桌上吃这顿饭，他担心能不能下咽。

    佑贵缓缓咬下面包，反覆犹豫和呼吸好几次，吞得特别费心。

    这一餐感觉对消化还有喉咙都不好。

    「………………………………」

    佑贵的视线在手枪和木曾川之间来来回回。手枪不会回答任何话，但是佑贵有事想问木曾川。他决定先问自己最在意的一点。

    佑贵刻意不管自己的下巴被踹、脑袋被抓去抡墙、右手肘被狠狠反折、喉咙被下重手，开口问对方：

    「为什么你要救我？」

    原本啃着面包边的木曾川夸张地露齿笑了。

    他的门牙沾着面包屑。

    「因为我是大好人，这样不行吗？」

    「……不。」

    佑贵将自己身上被大好人施暴的痕迹想了一遍，然后低头。

    「我也不习惯面对警察，救你总比被无谓的纠纷波及来得好。我这样觉得。」

    木曾川立刻说了别的理由。但也许是口气轻浮的关系，让人听了分不出那是不是实话。假如他说自己是一时兴起才带佑贵回来，还比较让人释怀。

    「与其问我理由，既然你当自己得救了，总有其他话可以说吧？」

    咳咳咳——木曾川装模作样地咳嗽。佑贵一时间睁圆了染上忧郁的眼睛，露出稚幼脸庞。木曾川只用一只眼睛观察佑贵的反应，并且微微扬起嘴角。

    傻呼噜的佑贵这才想通木曾川要的是什么。

    「那个，非常谢谢你。」

    「哎呀，我又没有拗你说的意思。要是你打从心里感谢我，讲一讲就好，没有的话不讲也无所谓，哈哈哈哈，那就这样吧。」

    木曾川似乎心满意足了。佑贵看了他孩子气的调调，差点露出笑容。

    然而不太能弯的右手肘隐隐作痛，让笑容又收敛回去。

    即使佑贵郁郁寡欢，先吃完饭的木曾川还是探头看了他那张啃着面包的脸。

    感觉到视线的佑贵停下用餐的手，木曾川便对他开口：

    「你不适合杀人呢。」

    面包屑哽到喉咙，让佑贵噎着了。木曾川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杀了人以后，只有能看开觉得『哎，也没办法嘛』的家伙才能动手杀下一个人。那样的人当然是差劲透顶，所以你被宣告没资格当杀人魔应该要高兴才对。」

    丝毫不改开朗态度的木曾川讲得满不在乎，让佑贵无话可回。

    那简直像在介绍自己就是杀人魔。

    不对，佑贵觉得木曾川或许真的有杀人。木曾川有胆量从容地面对他，大概只是因为木曾川认为佑贵也是杀过人的同类。可是佑贵又想到，既然如此——

    为什么同样身为杀人凶手，对方却能努力保持得这么开朗？

    难道是「才能」的差异吗——佑贵感到有股苦涩从牙关更深处冒了出来。

    适合当杀人魔的人。这个社会需要那种一般而言应该让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分子吗？连那种前途都渺茫无望，对于无路可走的佑贵来说只是又一次打击。

    等佑贵食不知味地吃完面包，木曾川就迅速把空餐盘收走。他走向饭厅，冲水声传来。佑贵茫然地用眼睛和耳朵追寻木曾川的举动，并且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我该怎么办才好？」

    装成自言自语的佑贵在期待答案。木曾川边收拾餐盘边回答：

    「随你高兴不就好了？反正你迟早会被捕，想做什么就去做啊。」

    对木曾川来说是别人的事，对佑贵来说则是辛辣的一番话。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会被抓。人类早晚得死——木曾川的话听起来就像这个意思。结果明明定在那里，又为什么会想在过程中卖力呢？可是要那样说的话，所有人应该都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反正人终归一死。

    以往的自己在一定会死的这个世界里，到底是怎么打拚的？

    对了——木曾川洗完餐盘及厨具，最后才将摆在架子上的三角帽戴到头上，摆出一副彷佛到现在才想到的样子对佑贵提出忠告：

    「你最好趁中午前离开喔。毕竟这里不是我住的地方。」

    「……咦？」

    木曾川淡然说出意外发言。佑贵扯了扯原本以为是向他借来的衬衫领口，眼睛直打转。刚才吃掉的面包、用过的床等等，都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那么，这里是谁住的——」

    「谁晓得。」

    一句话就撇清了关系。木曾川直接走到外头，准备好手机。

    他从通话纪录一查立刻就找到了号码，然后朝对方发出讯号。

    「……喂～～昨天的简讯读了没？我没接到回应才打电话的喔，太郎。」

    花咲太郎

    『我想叫你帮忙找个女人，我自己也在调查却一直逮不到。』

    「呃，我再说一次。目前我正在工作。」

    『我打这通电话可同样是当工作在忙。』

    「反正你要找人，都是为了要杀掉才找的吧？」

    太郎口气变重，隔壁桌同样在打电话的同事就抬头注意过来了。太郎一边反省自己在人前将耸动的字眼说溜嘴，一边将手机摆到桌上。

    到了事务所的花咲太郎正忙着接电话。事务所准备的室内电话和他个人的手机，各自凑在他的两边耳朵。交互应对起来就会强烈意识到耳朵是分成左右两边的。两头灌输的资讯在脑里变成大锅炒，令他快晕了。

    『喂，你有在听吗？拜托啦。』

    室内电话传来催促声。这边的是要找东西而非找人的委托者。委托者筱崎达郎自始至终都坚称要找的是模型枪，但太郎不信任他。委托者在寻找失物或者调查外遇的委托中会穿插谎话并不算多罕见的事，毕竟他们大多是心里有鬼，又找不到别人能拜托才会上门。可是这次对方扯的谎让太郎很难在识破以后继续装作不知道。他本身并无意愿将接案的范围扩展到替人寻找违法物品，正头痛要如何跟对方妥协。

    「总之我今天也会继续找。费时是当然的，但我会力求做到最好。好的，谢谢。」

    这有一半算是主动挂人电话。太郎很少碰上急成这样打电话来催的委托者。「掉了玩具枪会那么急迫吗？」忍不住这么嘀咕的他拿起了搁到一旁的手机。即使刚才拿开手机还是听得见声音，不过对方似乎是自顾自的在讲。

    『……站从中午正在举行「现代陶艺　　绿川圆子展」。不隶属任何工作室而大为活跃的年轻新秀绿川圆子，将邀您欣赏她的创作轨迹。另外在十楼则有地毯大祭典……』

    「念传单有什么好玩的？」

    『啊，你回来啦。我现在把要找的人的照片传过去。』

    「谁说要接你这个案子了？」

    太郎拉倒不干，手机另一头的快活男仍不当一回事。对方那种我行我素、彷佛除了乐观以外没有其他处事角度的讲话调调，并非打从现在才开始。

    通电话的对象木曾川自称杀手。太郎本身没有目击过对方犯案的现场，但他不曾怀疑过那句自我介绍。太郎明明不想碰上却往往会遇到杀人魔或尸体，但就算木曾川再怎么用开朗来粉饰身上的气质，他在根本上类似于太郎过过的那些杀人魔的部分仍显得有棱有角。

    人原本该磨平的一些部分要是有变化，立刻就看得出来。

    偶然和这样一名男子相识之后，太郎似乎是在因缘际会下被对方看上才老是被骚扰。虽然太郎每次都疑虑：「这样好吗？」扯到最后还是会在惯性驱使下继续和木曾川往来。

    这次才间隔一会，太郎又蹙着眉头自问：「……这样好吗？」

    太郎收下了木曾川照着宣言擅自传来的电子邮件。他原本想跟昨天寄来的蜂窝与绣球花一样立刻删掉，但是看了随附的图片后手指就停住了。

    「这女的……」

    『真是不折不扣的老太婆对吧？我懂我懂。』

    「呃，那我倒还没有说出口。」

    太郎无视傻眼的木曾川吐槽「所以你本来想说吗」，直盯着照片上的女子。

    上头拍的是昨天在漫画咖啡厅入口和太郎讲过话的金发女性。她在照片里捧着陶制的布丁容器，嘴里叼了塑胶汤匙。角度看起来像是从旁偷拍却有竹林当背景，搞不懂究竟是什么状况。

    『这女的叫新城雅。说起来她和我们算同一个道上的。』

    木曾川讲的「同一个道上」，是指主要靠非法勾当在社会上过活。这一点太郎也有察觉，在碰面时他就觉得对方似平不是寻常女性。不过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被对方知道呢？尽管太郎想探出其中瓜葛，却想不出所以然。

    假如对方不是从木曾川那里得知太郎的名字，那他心里也没有底了。

    『这女的让人摸不清行踪，而且我在找她这件事要是露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可以的话，我希望神不知鬼不觉地查出下落再把人收拾……咳。我是说，帮她做个指压。你想嘛，我常常被人误以为是外派按摩师啊。这倒是真的。』

    木曾川硬拗的说词让太郎叹气。

    为了不让旁边同事听见，太郎转身压低音量。

    「哪怕这里头八成有隐情还什么的，到头来，你就是要干掉这女的吧？」

    『我开始觉得不动手的可能性也值得考虑，希望如此。」

    「骗谁啊。除了那以外，你根本没别的工作吧。」

    『哪的话。还是有啊，比如说，呃～～照顾离家出走的少年？』

    木曾川说着，声音曾有一瞬间离远，感觉像转头让手机离开嘴边。

    『太郎，你今天会来车站这边吗？』

    「嗯……因为我得找东西才行。」

    『那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太郎愣住了。他不知道那句话的「那」是怎么接的。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吃什么见鬼的午餐？」

    『这话就怪了，太郎。见鬼的是我吧？饭又没有错。』

    「亏你自己知道还敢约。」

    『那么，待会见。』

    「这支手机真怪，听得见声音却有跟人讲不通的毛病。」

    木曾川连太郎的挖苦都能用开朗笑声应付过去，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说啊——太郎皱起整张脸。

    太郎认为木曾川似乎总是优先将自己的情绪传达给对方，对于别人要传达给他的情绪则刻意表现得漫不经心。假如神经没有那么粗，或许就无法在杀了人以后还保持平静。不知道那是天生的，还是杀人杀久了才锻链出来的。太郎沉思了一会，得到「无所谓」的结论后便整理行李离开座位。

    先不管和木曾川约的饭局，他得继续搜寻失物才行。

    为此，太郎不能静静地留在事务所里面喝茶。

    「你要出门？」

    同事似乎也已经讲完电话，便露出微笑问了太郎。外出这个词让同事来讲，会带着出去玩的散漫调调而不是出去工作。原因大概是出在端正的相貌还有引人注意的奇特发色上。

    有着水蓝色头发的这个同事目前正负责处理找狗的案子。他刚才似乎就是在跟委托者通电话，由太郎看来再羡慕不过。对太郎来说，追着狗的屁股跑要比找手枪或从杀手那里接案之颊的危险工作更合性子。

    「我也要到街上找狗了。万一你先找到就麻烦你罗。」

    「你才是呢，要是捡到手枪记得在交给警察前先送来我这边。」

    两人对那样的巧合完全不抱期待，讲好以后就分头了。

    如此这般，花咲太郎今天也到了街上。好比跳进命运之河，探寻在水底发亮之物。

    岩谷香菜

    「我没空悠悠哉哉地等你。好了，要整装打扮罗。」

    「凯碧～～」

    在等待雅的哥哥过来的这段空档，下来一楼看状况的凯碧就揪着香菜的脖子把她拖回房间。回到房间的香菜将小狗和雅留在一楼，自己则被凯碧扒掉衣服。

    「呀啊～～居然把女生拖进房间扒掉衣服，你是强盗还是色狼！」

    「……哎，你别动。」

    凯碧扒掉香菜的睡衣以后，举起了手枪。上半身光溜溜、下半身只剩一条内裤的香菜僵得连身体都忘记要辽。铁块的锐利光泽以及宛如泉源的圆孔正对着香菜。张眼望去，有种彷佛能将一半情绪拖入深渊的冷峻美感。

    香菜那样的反应让凯碧纳闷地收起手枪。

    「这是玩具吧？」

    「那当然啦～～」

    尽管香菜如芒在背，还是将动摇藏到了笑容底下。「我想也是。」凯碧嘀咕归嘀咕，却谨慎地把枪搁到桌上，态度和昨天不一样。然后她看似无法释怀地皱着眉头，不过嘴里仍对香菜吩咐：「该做准瞄了，你快去换衣服。」

    「反正店员都是穿制服，随便打扮一下就好了吧？」

    「你的『随便』是真的不修边幅，所以不行。」

    凯碧直接将香菜的意见打回票。香菜难为情地对狗报告：「我挨骂了耶。」但那只圆滚滚的狗早就趁乱转身，心里面只剩凯碧帮它准备的狗食。香菜用青蛙般的姿势逼近狗，狗就露出一副「才不分给你」的态度把盘子娜远了。对香菜来说，几乎光溜溜的自己勾不起对方兴趣要比被误以为贪嘴更惹她不开心。

    「我看你是母狗吧，不然对我总要多提起一点兴趣嘛。」

    当香菜和圆滚滚的狗玩在一起还掐它肚皮时，凯碧发出了惊呼让香菜连忙转过头。

    「这什么嘛，都弄得脏兮兮了不是吗！」

    凯碧朝塞在纸袋里的外出服一瞧，脸色全变了。「哎呀。」香菜则是目光闪烁。对方生气的方式跟妈妈在她弄脏衣服回家时很像，冷汗流过了太阳穴。圆滚滚的狗钻到放电脑的桌子底下避风头，俨然是「与我何干」的态势。

    可以的话，香菜也想一起躲。

    「唔哇，背后都是黑色脏污。这什么嘛，这什么嘛。」

    从纸袋掏出的上衣让凯碧吓坏了。

    「呃～～怎、怎么会这样～～」

    装傻的香菜挥着手臂表现悲愤。

    可是被凯碧冷眼一瞪，她立刻手软了。

    「你该不会在外面躺到地上了吧？」

    想起朋友坏习惯的凯碧开始逼问。「哎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耶……」香菜打算转开视线，凯碧却抢先掐住了她的脸颊。香菜的脸就这样被捏捏扯扯。

    「是滴是滴。」

    「还有，这是狗毛吧……你带狗进房间以后就把衣服塞进袋子了，对不对？」

    「是滴～～」

    香菜都招了。凯碧将香菜的脸颊拉得老长，在香菜讲出「瑞不哩」这种徒具形式的道歉以前都没有放手。「我头好痛。」凯碧说归说，还是准备动手洗睡衣和沾满狗毛的衣服。凯碧还利用空档帮圆滚滚的狗弄了水和午餐，彷佛她才是这房间的主人。噢——香菜望着凯碧忙个不停的勤奋模样，自己则几乎全裸地发出感叹。

    「凯碧，要不要嫁给我？」

    「跟你结婚对我有什么好处？」

    就是嘛——香菜伸了右手而非前脚，一脸愉快地搔搔头。

    凯碧从香菜拥有的衣服中挑了还算体面的货色，推给香菜说：「你穿这个。」嫌自己选衣服麻烦的香菜就直接穿了。黄色连帽上衣，底下则是裤管超过膝盖的裤子。那是香菜外出吃晚餐的打扮。

    凯碧做完一连串家事以后，伸手揪起了和狗玩得惬意自在的香菜的脖子。

    「好啦，我们出门。听好了，你要像到别人家作客的猫一样乖乖干活。」

    「唔喵～～」

    「……………………………………」

    「呼咪～～」

    「我收回猫的说法。你当回人类吧。」

    香菜被凯碧带到玄关后，听见有人类以外的脚步声就转了头。那只圆滚滚的狗跟在香菜后面，前脚的重心占得比后脚多，感觉并不像送行。察觉到这一点的香菜逃出凯碧的手里，并且蹲下朝地板伸出手。香菜的姿势自然而然地变得像狗，看着她那样的凯碧扶着额头怨了一句：「喂喂喂。」

    「唔？你想一起去吗？」

    圆滚滚的狗吠了。双方好似能沟通的模样让凯碧摇着头说：「不对不对，不会吧。」香菜这边好像已经信了圆滚滚的狗在语学方面有造诣，并不抱持怀疑。

    「它是不是打算回家啊？」

    「基本上，这只狗是家犬吗？以野狗来说感觉毛理得好整齐。」

    「问问看好了。」

    「啥？」

    「你有没有饲主？」

    香菜把愣住的凯碧撇到一边问完以后，圆滚滚的狗就大大地点头吠了出来。

    嗯——香菜也认真无比地点头，然后对凯碧报告：

    「它说有耶。」

    「……你在大学主修犬语吗？」

    「wie　geht　es　Ihnen.」

    香菜现了她会的唯一一句德语，但是被凯碧轻易匆略了。

    「这只狗自己选了狗食耶。它会看标签判断，就表示之前有吃过那种品牌罗。所以我觉得它是家犬。虽然也有可能是被人养过又丢掉就是了。」

    「喔，凯碧好聪明。你在大学主修侦探吧？」

    「没那种课程。但你不能带着狗去上班啦。」

    凯碧叮咛。因为对方是香菜，不讲清楚的话难保不会带着狗一起出门。香菜上班的地方是百货公司地下楼的食品卖场，本来就是想带狗去也没得商量的地方。「我知道啦～～」香菜一面回答得有气无力，一面望着圆滚滚的狗。

    「唔～～这样啊。你有家可以回去喔～～」

    香菜咕哝着把手伸到圆滚滚的狗腿底下，把它捧到自己腿上。

    然后，她在近距离下面对面朝那张讨喜的脸露齿一笑。

    「等我下班再一起去找你的饲主。嗯，就这么决定。」

    香菜对着捧起来的狗提议。圆滚滚的狗用舌头舔了她那女童般稚气的鼻子。「哇呀！」惊叫的香菜放了手，狗掉在地板上。

    圆滚滚的狗似乎接受了香菜的说词，又回到屋内在窗边趴下。它用了把腿伸展开来让肚子贴到地板上的怪姿势放松，一双耳朵摆来摆去的像在挥手。香菜也跟着挥了挥手。片刻间，凯碧默默不语地望着那纯真的笑容。

    虽然凯碧发出了类似叹气的声音，但是并不像平时堆在肩膀上的情绪那样沉重。

    接下来凯碧又揪着香菜的脖子，一路陪她走到了公寓门口。在门口外面，雅还有那只瘦狗隔了一大段距离正在等着。雅边笑边看着类似小手册的玩意，狗则把脸转到旁边。

    雅瞥了抓着香菜的凯碧一眼，出声问候：「嗨。」凯碧礼貌上打了招呼：心里的困惑却大于友好。

    之前带香菜回楼上时，凯碧赶来赶去的没有多注意，可是重新将雅看了一遍以后，她总觉得香菜小小的交友圈子里实在容纳不下这号人物。对方和感觉粗线条的香菜不一样，看起来像巧工细琢的纸雕。香菜会受阻于大都市的风风雨雨，闪都闪不了，但是那名女性似乎就能轻灵游走其间，毫不受限。

    凯碧将嘴唇凑近香菜耳边，压低声音向她确认：

    「……这位是？」

    「不太熟的人。」

    香菜老实回答。「这话很贴切。」雅说着对香菜笑了以后，凯碧的脸就变得凝重。雅那种故作从容的身段有让凯碧看不顺眼的成分在里面。香菜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因此淡然带过话题以后，眼珠子就匆左忽右地直打转。

    香菜那双眼睛注意的是一道染成了淡紫色的人影。身穿淡紫色浴衣的女性刚走过眼前，瘦狗就连蹦带跳地抬起头扑到对方脚边。

    因为和服打扮，香菜一开始差点把对方误认成自己的学妹「姬路」。虽然连润泽亮丽的乌黑长发都一样，身上散发的气质却大相迳庭。从女性身上找不出姬路灯有的讨喜特质，嘴角明明泛着淡淡笑意却显得皮笑肉不笺，蒙上独特阴影的眼里从旁看来彷佛盈着紫色色泽。

    被狗扑上来的女性停下脚步，望向香菜这里。狗和她状甚亲密，香菜便请教了一句：

    「请问你是它的饲主吗？」

    「不，一点也不。」

    尽管女性否认，还是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下巴底下。狗陶醉似的露出放松的表情，任对方为所欲为。之前它明明都没有精神，现在后腿却蹦个不停表现出高兴。女性对狗的情绪反应露出微笑，却也把手收了回去。

    「虽然很令人不舍，失陪了。」女性说完就走了。明明不是举办夏日祭典的季节却穿着浴衣在外面走动，原来除了「姬路」以外还有这样的人呢——如此心想的香菜沉浸在撞见稀罕事物的感觉中。瘦狗表示了那么多好感却没有朝女性追过去，只是坐在原地，一直目送对方到消失为止。瘦弱背影散发出忠犬的风骨。

    仍屈膝弯腰的香菜抬头看了天空。云朵与潮湿的空气一同散开，蓝天及太阳从云隙间露了出来。有如云朵被切开，从伤口中流出了染上苍穹的血液。

    远方则有细长的云朵从旁隆起，好似波动起伏的灰蛇腹部。那样的云叠了好几层，使天空显得很近。虽然雨是没有落下来，不过太阳公公今天一会露面一会躲起来，似乎忙得很。当香菜像那样抬头半张着嘴巴时，有蓝色从视线一隅出现了。

    受了吸引的香菜低下头，只见有个温文男子穿着上下成套、令人联想到蓝色波浪的西装，并且无视于号志斜向跨越车道，一路往这里冲了过来。那个男的——新城雅贵在瞧见香菜等人以后又加快脚步。他右脚的鞋子上看得到类似缝补过的痕迹，那部分显得格格不入。

    雅看到哥哥抵达，便一脸贼笑地离开了墙角。当她硬是把排斥自己的狗抱起来以后，新城就像滑垒似的赶到了。看似在意鞋子状况的新城确认了自己脚边，然后抬头。他的呼吸不喘，但皮肤微微泛着红晕，颈根也流了汗。

    「哥，早安～～」当妹妹的露出坏心的笑容，使新城眯起了眼睛。

    「结果你讲的真的是狗？」

    「我不是说过了吗？」

    雅没有向狗征求同意就把它推给新城。瘦狗与迫于形式接下自己的新城见了面以后，就露出和先前对待雅一样的态度想威吓对方。新城没有像雅那样笑，却用冷淡无比的扑克脸回望瘦狗。被他一看，原本露出獠牙的狗逐渐缩起脖子，狰狞的一面也跟着萎缩了。

    雅似乎对这样的反应感到满意，冷冷地笑了笑。接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开新城旁边。

    「那我要去工作了。剩下的交给你罗，哥。」

    「喂，等一下。」新城开口制止，然而雅从他手里一溜就离开了现场。新城往前踏了一岁，犹豫要不要追，结果还是留在现场。

    抱着小狗被抛下的新城对香菜等人露出苦笑。

    「我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就是了。」

    即使听他这么说，香菜也一样搞不太懂。

    在尴尬的气氛下，凯碧将抓在手里的香菜晃了晃。

    「来，你帮忙说明。」

    「我吗？」

    「狗是你捡的吧。」

    新城开始注视香菜。一直以来过着茧居生活的香菜承担不起这项任务，只想逃避。这是公寓前车潮汹涌的时段，要发出不输给车声的音量也让她觉得费力。尽管有种种排斥的因素，香菜还是不得不说明。

    「呃，我捡了小狗，因为小狗没精神我就去买饭，就遇到了你妹妹，后来她就说要找哥哥过来，然后就要请你帮忙看看狗，现在你看到了，接下来就希望请教看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这样你懂吗——香菜像是在观察对方心情似的微微偏过头，并且看向新城的脸。

    不等新城做出反应，凯碧就像按捺不住地先开口了：

    「因为这只捡来的狗没有精神，我们才在考虑要不要带去医院看一下……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你妹妹会牵扯进来，接着事情似乎就变成这样了。还有这个女生根本没空照顾狗，她接下来还得去上班。状况就是如此。」

    香菜则配合凯碧的说明，像表演腹语术的人偶一样将嘴巴开开阖阖。

    「啊，是这么回事啊……换句话说，只有我显得很闲罗？」

    哈哈哈——新城口中发出夸张的笑声。香菜也跟着「哇哈哈」地笑起来，不过凯碧捧住了香菜的下巴逼她闭嘴。

    自虐地一直笑着的新城忽然停了。「伤脑筋。」他摇摇头，被他抱在怀里的狗则因而发抖。新城看着安静的狗，又一次嘀咕：「伤脑筋。」

    「的确，以兽类来说太安静。」

    「那是因为它怕你……唔唔。」

    凯碧用捏的堵住了香菜老实过头的嘴。

    「兽医院应该开始营业了，不过要上哪里找呢……这也算是某种缘分，由我找地方带它就医好了。啊，你们没有错，错的只有我妹。」

    新城用力闭上眼，太阳穴微微在颤动。虽然嘴巴也苦恼似的闭紧，香菜却觉得那是他对亲人露出的表情。从新城露骨地表现出困扰却还是赶来这一点来看，也许他颇为疼爱妹妹。

    「之后该怎么办好呢？毕竟你说是捡来的，就表示不是你养的狗。要交给收容所照顾还是由我找人认养就好？」

    「唔～～说的也对喔……」

    往后方针被新城擅自作主，瘦狗只好将不安的眼睛和缩起的耳朵对着香菜。从气氛感觉到自己非得说些话的香菜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不过她会在想出来以前就被凯碧拖走。这只狗既非香菜养的又只有一起相处过短暂时间，但她投入的感情已经会让她担心狗之后的遭遇。

    「假如可以知道有没有饲主在找它就好了。」

    蕴含着香菜本身希望的这句说词，让新城像在表示「没办法」地耸了耸肩。

    「帮忙帮到底罗。我会用尽方式查看看。我保证不会弃你于不顾。」

    新城不是对香菜，而是对着那条瘦狗做保证。瞌管狗依然安分，但原本因为戒心而弯着的后腿，看起来似乎稍微放松了弯曲的弧度。

    看在新城的保证和他对妹妹的疼爱，香菜决定信任他。

    「话说，这才不是你担心狗的时候了吧。」

    「哎，就是啊，哈哈哈。」

    凯碧的提醒扎在香菜心里，深得超乎她想像。那足以剥夺香菜手脚的力气。

    香菜就这样被朋友推着前往职场。

    光是本身问题就应接不暇的她，根本无从得知自己在无心间已经揽下两项别人正在寻找的「东西」了。

    黑田雪路

    「嗯，是真货。」

    接续昨天，黑田在做了第二次确认后用手枪前端对着窗口。

    他「砰」地做势开枪，然后直接靠向沙发面对天花板。

    上午来到事务所的黑田手里有一把真枪。

    黑田收到的并不是模型枪。只要扣下扳机就会射出子弹完成使命。真是值得感恩——他将枪扔到桌上，姿势随便地躺了下来。

    用手臂枕着头，手背就有被轻轻刮到的触感。黑田摸了摸下巴才发现自己忘了剃胡子。一开始他打算之后再说，不过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事务所待命后就甩甩沉重的脑袋起来了。黑田从沙发上起身，走向盥洗问。

    「毕竟有秘书要来……啊～～衣服是不是也该换一套新的才对？」

    黑田一边在盥洗间的镜子前剃胡子，一边对邋遢的外套皱眉头。开业费用比最初预定累积得越来越多让他牢记要节俭，这也有表现在穿着上。找出旧衣服来穿的结果就是这副松垮垮的德行。回首十几二十岁时将身体锻链过头的自己，黑田对肩宽的落差露出苦笑。

    当时只要有空，他就会对自己下工夫。不那样做就无法生存下来的强迫观念像背后灵一样苦苦纠缠，绑住了自己。然而目睹体格远胜于自己的同行反被干掉以后，对方死于寻仇委托的事实让黑田发现自己错了。他理解到常人的肉体不可能变成铁打的，也不会有承受子弹的能力。

    「……还不来啊。」

    黑田确认时钟并咕哝。

    昨天拜托熟人找的秘书据说在今天就能来上班，所以黑田才一大早就来事务所待命。虽然在提到上不上班之前，他根本连面试的印象都没有，不过他觉得人来了可以应急就决定接纳了。对方有毛病的话就充作正式雇用别人前的过渡期人员，假如胜任愉快也可以直接雇用——黑田是这样想的。

    然而那个秘书却一直没过来。黑田接到对方会在上午一早就过来的联络才提早进事务所等人，到现在却连个联络也没有。离开盥洗间的黑田回到沙发上伸长腿，呼了一大口气。

    「真的有美女秘书会来吗……？」

    黑田并没有乐观得认为跟仲介开玩笑提出的要求会真的实现。但因为对方说要介绍女人给他，他舍不得抛下期待也是事实。自觉抖脚抖得趣来越严重的黑田闭上眼睛继续忍耐。

    结果又过了将近三十分钟，来访者才敲了事务所的门。

    不会看时钟的秘书能派上用场吗？黑田埋怨归埋怨还是碎步跑到门前，打开门锁。于是在他说「请进」前门就开了，等候的人现出身影。

    和进来的女性见到面以后，黑田的眼睛先看向了色泽淡得几乎像白色的金发。淡淡的笑容给人一种类似丑角的印象，容貌可以算上等。穿着则是一身有如面试套装的调性，实际看上去也有年轻气息。从对方仰望过来的从容眼神里感受不到特有的某种味道，总之，黑田能看出她不是同行。

    那比什么都让黑田松了一口气。

    「你是委托者还是秘书？」

    「我是你指定要的美女秘书。」

    金发美女活泼地咧嘴笑了。她敲门似的轻轻敲了黑田的胸口，毫不客气地踏进事务所。途中她回过头，瞥了一眼装点在门口旁的开业贺礼说：「哎呀，真漂亮的花。」然后面对面地用观察的眼光仰望黑田。对方迟到似乎完全不心虚，黑田在内心凭第一印象给了「挑错人」的评价。

    不过黑田从对方知道他指定要美女秘书这一点，已经认同这女人真的是被派来当秘书的。黑田自知过去曾将数量相当的人命当成垫脚台，以往也有差点被假冒身分接近他的人干掉的经验。

    因此，他打从心里信任的人不多。

    「你就是黑田？嗯，长得满起眼的嘛。」

    「不敢当。」

    不常听见的夸奖词让黑田回应得含糊。

    对黑田来说，回望对方会陷入不可思议的既视感这一点更令他在意。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想没有喔。」

    对方否认得乱直接的态度让黑田感到介意，但他压抑这种心情接受并说：「这样啊。」秘书亦即新城雅坐到了黑田方才坐的沙发上，将手臂搁在椅背，颈子向后弯，用颠倒的视野朝黑田微笑。

    「毕竟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善良的民众。」

    雅摆动着肩膀以及下垂如金色冰柱的金发，黑田则用干笑回应她。这女人有脸说这种话？在黑田所属的业界，人脉是呈甜甜圈状。至少他是这么想。即使彼此有横向关联也不会有中心人物存在的一套观点。他们的社会就是这样，所以和黑田有关联的人绝不可能从偏离纵轴的「普通社会」介绍人才过来。

    「好啦，你还有工作吧？这里交给我，你去忙你的就好。」

    「……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

    纵使有好奇心想窥探内情，自己接了这项委托当开业第一炮也是事实。

    不在头一桩工作加把劲，是要到什么时候才拚？

    所以今天有机会的话就把事情解决吧。定下主意以后，今天的黑田带了手枪，准备离开事务所。

    不过走到一半，黑田全身呈卍字形停住了。他回头再度面对入口，然后当场又犹豫似的转身。「喔，怎么啦怎么啦？」迅速占领沙发的秘书乐得自在地问，黑田理都不理就拿了摺好摆在窗边的毛巾。然而拿了以后他又显得有些犹豫——

    「哎，姑且带着好了。」

    黑田收了绿川圆子的毛巾，塞进包包。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这次黑田才笑着离开事务所。

    黑田的事务所开在住商混合大楼的六楼一隅。隔壁是承揽活动的企划公司，再过去有画商占了一小块空间，但两户都贴着相同传单。黑田对上面的名字起了兴趣就站到传单前面，结果传单的宣传内容是从今天起在车站举办的陶艺个展。

    看似出于那位陶艺家之手的壶就坐镇在传单中央。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以后——

    「把制作者的照片登出来似乎会比较有人气。」

    想起绿川长相的黑田笑了。当他心情一放松——

    「要不要在事务所里摆个绝对认不出是假货的复制品做装饰？」

    从画商店面探头的中年人开口搭话，让黑田蹦了起来。

    不知道这个画商是不是有分辨客人的眼光，他只会向没有审美观的黑田推销赝品或来路不明的商品。当然黑田这次也拒绝了对方，并且逃也似的赶往电梯等候间。为了让事务所开张，他已经吐出大把积蓄，没有闲钱能花在室内摆饰。

    「……所以说，工作不干不行啊。」

    搭上电梯的黑田将头顶在墙上，眼神变得迟滞而坚定。

    绿川圆子

    下山路上，车子里始终沉默。绿川的寡言算得上一如往常，但开车的徒弟平时都会自言自语似的单方面打开话题，因此这种安静带有异样感。绿川也有发觉状况不对劲，却又觉得主动关心搭话不合性子就选择缄默了。她托着腮帮子想靠转换的景色打发无聊。

    那些无聊连一半也打发不掉，车程枯燥沉闷。

    车子一如往常停到了文化中心附近的停车场，徒弟大概是心急，省略掉平时纠正绿川穿着的步骤便拔腿离去。绿川平常爱穿的长袖上衣和皱巴巴的牛仔裤在徒弟干预下换掉了，头上裹的毛巾却还是不变。她本人丝毫不觉待渐渐成为脑袋一部分的那玩意有什么不对劲。

    在绿川整理成叠的客户名单时，她发现离停车场稍有距离的售票行那里有个女孩子正站在墙际看着这里。视线一对上，那个女生就转身快步离开了。没见过对方的绿川觉得应该没多大意义，眼睛立刻又回到顾客名单上面。她一边默记上面的姓名一边通过绿灯刚好亮了的行人穿越道。

    或许是车子来来往往的关系，废气的臭味在马路上挥之不去。那味道让绿川暗自绷紧脸，对她来说是会勾起不快感的刺激性臭味。以前绿川倒没注意过那些，或许是她变得太习惯闻自己身上的泥土味所致。

    途中，绿川觉得远远听见了小学生兴奋的叫声，但她没有抬头。

    绿川直接走过药局和便利商店前，再路过电器行内部进入车站。她在通过新干线出入口前面时朝银钟瞥了一眼，才想起附近有咖啡厅。

    离进去个展会场还有一会时间，绿川决定喝个茶杀时间。车站内人来人往，她实在没办法低头看着客户名单到处走。绿川抬起脸，对流过地上的人潮露出吃不消的表情。这人潮会有数百分之一……不，数千分之一到自己的个展走一趟吗？如此想像的绿川也钻进了人潮。

    人与人邂逅或许是重要得足以决定命运的大事，不过绿川认为人与人擦身而过同样有其意义。好比石子在河里流动会互相磨合，人生也有和他人擦身而过就风生水起的时候。正因为她自己与人鲜有往来，才会神驰于次数不多的互动机会或并无交流的邂逅。即使没有神圣到为此弹泪的地步，既然有可能左右人生也只得留意了。

    绿川找到「Mermaid　Cafe」的招牌，觉得就这里好了便停下脚步。店里生意好得隔着玻璃也感受得到，座位看起来几乎都坐满了。狭窄店里大概都被等待指定席的客人和他们的行李占着。二楼好像也客满了，看得见有客人上下不得地站在楼梯中间踏步。像这样从入口观察状况，绿川注意到旁边贴着一张手工感强烈的传单。她从入口稍稍往旁边探头看了那张传单，结果迎接她的是一只体型圆滚滚的狗的照片。大意是写寻找走失犬，联络方式也登在上面。绿川盯着狗看，但心里自然没有头绪。

    而且在绿川望着传单的时候，来了一个右脸有瘀青的中年人将仅剩的座位抢走。绿川因而只剩看着店里坐满的份。低声咂嘴的她不想撑到其他客人离开就从店门口走了。这可都是你害的——绿川说笑似的朝传单上的狗抱怨完以后，为了找别间咖啡应又往金钟走。

    对了——看见金钟和电扶梯的绿川从正面放眼望去。昨天有人在这里被枪杀，当时在现场的她倒没有目击犯罪过程，不过金钟周围已经挂上禁止进入的告示并且封锁。在太阳升起的时段，可不太有机会看见金钟这样知名的约见面地点四下无人。绿川抱着看见稀奇画面的心情瞥了一眼后，又走向高岛屋的北侧入口。好比河川中间摆了大型障碍物将水流左右分隔开来，因为金钟被封锁而膨胀的人潮塞满右侧，让绿川选了那个方向前进。往左侧——也就是顺着往车站外走的人潮走，似乎比较有办法前进。

    像这样来到高岛屋的一楼服务台以后，绿川朝柜台旁边装饰的浴衣模特儿瞧了一眼。梅雨季过去了，百货公司似乎早早就在为夏季做宣传。绿川最先从和服联想到的是陶艺班学生。虽然对方曾以合适为由推荐绿川穿看看，但是她淡然拒绝了。绿川对衣服优先要求的是行动方便。

    光是被照亮模特儿的锐利光线照到，绿川就觉得疲倦。她绕路逃离那边，将身体靠向冰凉的墙壁。一旦冷静下来，绿川就不想再继续到处晃，觉得不去咖啡厅也无所谓了。

    她就这样将背贴在摆放模特儿的墙边，把之前随便硬塞进包包里的顾客名单抽出来。翻得皱巴巴的整叠名单从昨晚就看了好几遍，绿川却不感厌倦地重复温习。对于个展上的应对方式以及客流量等等，她有她紧张的地方。

    为了舒缓望着过去作品时那种近似焦躁的情绪，绿川游移视线。

    接着她低下头，进一步隔绝自己对四周本来就不多的关心。

    人声与脚步声的洪流都没有余地进入耳里，正因如此——

    绿川没有察觉到通往地下的楼梯那里冒出了一颗黑色脑袋。

    时本美铃

    当美铃问到「具体来说要怎么找」，二条终就从包包拿出一叠传单说：「用这个。」美铃接下她从中抽出的一张，看了上面印刷的内容。

    「啊，是圆圆狗。」

    上面印着官方网站一样有用到的狗图片，大意是写要找走失的这只狗。二条终点点头，指向开在前面街尾的便利商店。

    「刚才我请车站让我贴过了。接下来去拜托便利商店让我们贴这张传单。」

    「哦～～原来如此。」

    美铃从歌迷的观点放胆夸奖二条终提的主意。

    「我想这样比到处走有效。再说这家伙要是看到海报，说不定也会直接打电话。」

    「怎么可能嘛～～」

    美铃难免把这番话当成玩笑。二条终的嘴唇微微上扬，不表露真正想法。在路过签约停车场和安利美特前面之际，想着自己的CD未来会不会也在这种店上架的二条终看了一眼。美铃则仰望在左侧人行道留下一大片影子的立体停车场，想像汽车会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请问～～你以前是怎样的小孩呢？」

    美铃向二条终发问。「怎样的小孩」这个词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

    「啥？问我是怎样的小孩啊？我以前是连烟火都不敢自己拿的乖小孩喔。」

    二条终自嘲般重现了拿仙女棒的姿势轻松说道。

    我连手枪都敢拿，所以就不太一样了吧——如此心想的美铃感到沮丧。

    「你唱了很多很多歌吗？」

    「歌嘛……嗯，我很喜欢唱。虽然我当时不是唱自己写的歌，而是别人的歌。」

    二条终露出怀念的眼神。美铃发现自己和她一样，就觉得很高兴。

    牵扯到崇拜，一喜一忧都会变得单纯。

    「话说你干嘛问这些？」

    是好奇吗——二条终反问。美铃意气风发地回答：

    「我想变得像你一样，所以要问来效法。」

    「别效法我啦，你父母会担心。」

    二条终挥了挥手告诫美铃。在美铃遭到否定而「唔～～」地噘起嘴唇的时候，她们俩抵达了便利商店。外头有店员在收垃圾桶的垃圾，不过她们没打招呼就进去了。什么都不买就要求店里提供地方贴传单也嫌厚脸皮，所以二条终打算在结帐时再提。店里似乎有从附近的专科学校跑来的学生，大群年轻男生正聚在便当和三明治的货架前。店内看起来活像塞满的蜂窝。

    「你挑一个喜欢的零食吧。啊，不是零食也可以，不过只能挑一样。」

    二条终竖起食指强调数目。听到吩咐的美铃亮起眼睛问：「你要买给我吗？」「对。」二条终爽快地点头，美铃便毫不犹豫地选了笔记簿。

    因为现在用的笔记簿要摆出来当装饰，她需要新的笔记簿。

    「什么嘛，你满用功的不是吗……唔～～……好，这个我也买给你。」

    二条终说着拿起了起司口味的薯条杯。

    于是她们赶在别人排队前到了收银台，长相和发音疑似留学生的店员就亲切地露出了白牙，还莫名地拍起双手。

    「来喔来喔～～」

    「错了吧，你以为在摆摊啊？」

    二条终一纠正，店员就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格格笑了。

    「我的朋友常常这样做。」

    「什么样的朋友啊……啊，那倒没关系。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二条终亮出传单，然后拜托对方让她贴在店门口。店员用手指着说：「你去问外面那个人。」因此她们结完帐到了外面。早知道在买之前就先问了——二条终想归想，还是有徵待外面那个有着醒目白发的店员同意，顺利将传单贴好了。

    「拿去吧。」

    美铃收下二条终递来的笔记簿和薯条杯，规矩地行礼说：「谢谢！」平时她对父母和老师都没这么有礼貌，但是在二条终面前就自然而然摆出了这样的态度。

    「那么那么——」二条终转了转头。光是做这样的小动作，潮湿的空气就让皮肤感觉像裹了块湿布一样。二条终仰望的天空没有太阳。

    太阳的踪迹和一小角的蓝天，如今都被灰色云朵吞没并将光芒吸收殆尽。

    「接下来去哪边拜托好呢？」

    「那边有咖啡厅喔！」

    美铃指着行人穿越道对面。二条终往那边看过去，立刻发现了咖啡厅位于转角的招牌。目前店员正好要把黑板摆到外头。

    「咖啡厅吗……好，我们走！」

    二条终的决定让美铃笑逐颜开。帮得上忙似乎很令她开心。

    不过二条终心里觉得有点复杂。

    要在这里免费贴传单同样会令人过意不去，所以到了里头还是得点东西吧。先前她在车站的咖啡厅才刚喝过咖啡，再多灌饮料肚子似乎就会叫了。她有这样的顾虑，而且到时候也得点东西请美铃，手头上却不是那么方便。

    二条终揪住急着想闯红灯的美铃脖子，喊了声「喂」叫住她。对不起——美铃毫不心虚地道歉，而且被二条终一把抓住似乎让她心花怒放。她那模样让二条终略显疲倦地叹了气。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但实在比不上真正的活力呢。」

    她嘀咕这么一句可以当成傻眼也可以当成羡慕的话。汽车陆续从眼前驶过。

    那些噪音盖过了二条终嘀咕「是什么时候磨掉的呢？」的声音。

    两人在绿灯亮了以后走过行人穿越道，然后拉开就在前面的咖啡厅的门。她们一边听着在外头黑板上写着本日午餐的店员问候，一边看向店内。

    统一用暖色系淡淡灯光的店里有整面墙的画。高度和配置方式各异的画作挂满墙上。二条终对这一类的艺术不熟，所以看来看去只有「挂了画耶」这样的感想，心里没什么感触地直接经过了。沿着位于左边的吧台走到店内以后，二条终才「哦」地首度表露出兴趣。

    在她炯炯有神地看去的方向有一台摆在墙际的黑亮钢琴。

    花咲太郎

    花咲太郎在移动过程中随着电车摇晃恩考。

    筱崎达郎昨晚遗失了手枪。昨天太郎去确认过现场。照本人的说词，在包月停车场弄丢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他还被醉鬼纠缠，可以想见恐怕发生过被对方揍倒之类的状况。筱崎达郎肿起的右脸比他嘴里透露的更多。

    掉了手枪——这句话听起来的窝囊感与事情严重性之间的落差，让太郎的表情变得微妙。他收敛起隐约映在电车车窗上的那张脸，将焦点放在「掉了」这部分上头。

    掉了的东西会不见，表示有人捡走。假如是纠缠筱崎达郎的人捡走，那对方为何要捡？太郎看着自己的手掌，思考自己会不会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枪这样的危险玩意。是他的话就不会捡，而且会尽快溜。连确认那把手枪是不是真货的心思都没有，就会感觉到自身有危险吧。能克服那种再当然不过的顾虑，将手枪收进怀里，就必须想像那之中有相当的因素。

    可是——太郎用手指套着拿下来的帽子转。纠缠筱崎达郎的人是故意接触他的吗？还是出于偶然？回忆筱崎达郎的说词和气愤模样，那场架似乎怎么想都是出于偶然。那样的话，会把枪捡走的人就不可能想得多深。

    「……假如动机是没想什么就捡走了，那也只能举双手投降啦。」

    实际上，那种可能性似乎最大。若是如此，捡走的人现在不是应该烦恼怎么处理手枪吗？没想什么就捡走手枪可是会变成烫手山芋。话虽如此，太郎也明白既然那属于拥有了也不能张扬的违法物品，要从行为举动的改变过滤出手枪持有者就是件难事。电车在这时到站，想像也就此打住。

    这并不是推理，只算打发时间。花咲太郎的信条就是「不灵光」。

    太郎在终点站下车后，搭电扶梯下去一楼，从南口出站。他照着事前搜寻准备好的地图，在太阳底下徒步移动。离开车站过了十几分钟，看见在地图上也有记载而且可当地标的图书馆、比邻的自然公园后就往右拐，像切块豆腐般的大型建筑物相连在一起的景观来到眼前，让他姑且安了心。

    太郎前往的地方是首藤佑贵的家。他确认过引起枪击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首藤佑贵的学生手册，得到了对方的住址、年龄和其他情报。根据首藤佑贵使用的手枪和筱崎达郎遗失的手枪属于同款这一点，太郎期待这趟访问或许能探出什么线索。说不定将掉了的手枪捡走的就是那个高中生。

    太郎也有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视野。而且万一那是对的，或确认过筱崎达郎要找的手枪是真货，他打算将委托者和手枪都扭送给认识的警察。那并非出于正义感，而是保身的想法。

    太郎估计首藤佑贵在今天，最晚明天就会在住处附近露面。

    基于工作因素，太郎也有接过寻找离家者的案子。有的人是计划好才离家，也有人匆然就冲出家门不再回来，情况可说有百百种，不过首藤佑贵较接近后者。而且毫无计划就到街头流浪的少年少女中，尤其是少年就算放着不管也会立刻回家。大多数都是因为事发突然而缺乏在外生活的资金。若是少女用完了钱还有办法找地方过夜，不过对男性来说是条困难的路。如此一来，他们多会选择寄宿朋友家，离家者家里就会跟该名朋友联络。反过来的情况也多有所闻。

    无计划型的人行踪好找，因此对侦探来说会比较省事。

    况且这一次，关于首藤佑贵离家出走有太多额外要素。问题不在朋友方面，他本人应该会拒绝到认识的人家中寄宿。这么一来，首藤佑贵只剩露宿的选项。太郎判断在走投无路的状态下撑一晚大概就是极限。当事人面临极限以后会到哪里也可想而知，于是太郎决定前往首藤佑贵住的社区。

    「……哎，只要没人乱干预的话啦。」

    太郎到目前为止的想像，是在首藤佑贵没钱也没地方住的前提下成直。反过来说，有那些他就不可能回家。很难想像是哪种家伙会帮助杀人犯，不过谁知道世上有什么样的怪胎。

    太郎确认了昨天抄下的地址和社区门牌号码。从平地用仰望的姿势认出位置以后，他满意地说：「很好很好。」由于不可能上门拜访，他决定趁八成正在巡视或站岗的警察盯上自己以前先离开。太郎不打算守在附近堵人。毕竟那样子难保不会比首藤佑贵先遭到逮捕，还可能顺藤摸瓜地让内容违法的委托都被抖出来。他来这里确认只是为了避免「事有万一」。万一种种要素重叠后演变成和首藤佑贵的追逐战，要是对路不熟就可能让他溜掉。即使觉得不会出这种事，内心有声音悄悄预警时就要提防。

    实际上，试着回顾太郎的人生就能发现理应「不会出现」的状况频频在发生。被牵连进杀人事件，和杀人魔认识并且变成朋友，以机率来说不只是微乎其微，却成了现实的一部分。假如人与人之间的邂逅都设有公平机率，而其余部分全凭运气，那自己到底抽中了多少支签王啊——太郎如此喟叹。

    结果太郎看到了在枪击事件现场见过的少女，而且对方是从首藤佑贵的住处隔壁出现。星期六学生应该放假，她却穿着制服。太郎一瞬间想到大概是要参加社团活动，不过又觉得她在相当于熟人或男友的人丧命隔天应该不可能那样，就改换了想法．

    是参加葬礼的穿着吧——太郎想到了。那名少女——小泉明日香一度从他的视野内消失。在小泉明日香下楼以前，太郎为了佯装不抱兴趣就和她保持距离。他没事把玩着手机，在另一栋社区的脚踏车停车场装成打发时间的模样。接着等小泉明日香一现身，太郎便用眼角余光确认，然后保持充足的距离开始跟踪她。

    太郎对少女本身没兴趣，但他认为可以藉此推断首藤佑贵从车站回家的路线。首藤佑贵应该会走小泉明日香也熟悉的同一条路。如此抱着期待的太郎展开追踪，近距离看到的背影和肩膀四周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有异状，使他产生困惑。

    小泉明日香的姿势扭曲，彷佛背负着沉重物体。她好像不在乎旁人视线，垂着右边肩膀。大概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凌乱而醒目，看得出憔悴。不过最引人注意的是制服侧边留有红色血迹这一点。虽然有擦拭过的痕迹，但似乎没能完全去除。太郎理解到那些血应该是来自当时中枪的高中生。

    看到旁边有那流线型的痕迹，感觉很美。但胸口会有股悸动，让人担心在一天将结束的前一刻是不是会发生什么状况。太郎由那联想到傍晚时分染上夕色的云彩。

    还有一点奇妙的是那道背影并没有悲怆感。或许是情绪太大无法容纳，各方面部麻痹了。对于至今不曾失去亲友的太郎来说，那是想像不及的领城。

    失去一项组成自我的重要成分，代表当中会出现空隙。接下来，要是放着空隙不管就会让事物一一产生偏差，使环境分崩离析。为了防止那种结果，在空隙自然填补以前，悲观和绝望会将人束缚，让一了百了的行为受到抑制。

    然而，假如那种悲伤已经麻痹。

    假如找到了喟叹以外的发泄途径，人会变质到什么地步？

    小泉明日香所走的路和太郎大致相同。经过图书馆和公园前面之后，太郎就察觉她打算去哪里了。如太郎所料，小泉明日香消失在车站，背后拖着想不开的气息。

    太郎考虑到小泉明日香和首藤佑贵会合的可能性，于是判断应该不可能这样而就此停住，结束对她的跟踪。假如对方单纯去参加葬礼倒无所谓，万一离开城镇有其他理由——太郎晓得有「杀手」这种行业存在，因此很容易就能想像接下来的事。

    太郎朝车站仰望片刻以后，听见了电车发车的声音。

    载着少女的电车去向何方？

    即使太郎分出了些许心思遐想，也无从导出确切的答案。

    首藤佑贵

    「……我说啊，你打算跟到哪里？」

    木曾川沿着地下街走到一半，在看见六号出口之后回头。东瞄西瞄、处处提防的首藤佑贵乍看就显得鬼鬼祟祟，人躲在木曾川背后还被他的问题吓到发抖。大量流出的汗水沿着鼻子流下，佑贵紧绷得连汗水都没空擦，脖子固定成歪斜的奇怪角度，嘴唇似笑非笑地张开，而且缺乏血色和光泽。

    木曾川把佑贵那副德行当成回答，叹了氟以后便转向前，迈出脚步。

    过度敏感的佑贵分不出别人有没有将他看在眼里，陷入了彷佛所有视线都在苛责自己的心境，同时也只能跟在木曾川背后继续走。

    佑贵在吃过早餐以后，立刻追着木曾川离开了房间。对要去哪里全无目标的佑贵来说，唯一有可能依靠的就是那个男人的背影。当时正在讲手机的木曾川一脸困扰地看向佑贵，不过或许是因为那通电话，他才没有翻脸弃佑贵于不顾。

    离开完全陌生的公寓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见浅间绅社，佑贵藉此大约掌握了所在的位置。他们位在由车站往国际中心大楼看的方向，并没有和名古屋车站离得太远。认知到这一点，使佑贵原本迟钝的感官变得过度敏感。

    自己走在外头，而且外头有人。外头满满都是和自己不一样，可以无所畏惧地走在太阳底下的人。佑贵开始觉得那些人都在注意他。

    光是和木曾川走在一起，佑贵就会陷入所有罪恶都集中过来而让自己饱受抨击的心情。

    佑贵已经杀了人，没办法溶入那种一般的景象。所有人都会发现他一身格格不入的污秽，遭社会排除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这层想法将佑贵逼得更加紧绷。

    尽管木曾川对佑贵的模样和心境都了若指掌，却无视于他继续走。

    他们经过国际中心大楼前面，从樱通七号出口走进地下街。大概是因为以女性容层为主的店一间接一间，点缀视线两旁的光彩都用桃红色当基调。头顶上热闹到吵杂的地步，让人静不下心。对佑贵来说那种噪音像救赎，也像苦苦相逼的矛头。恐惧令皮肤不停冒出鸡皮疙瘩，不过都没声音就得感受如线头潜伏于耳中鸣鸣作响的幻听感，能从中获得解放让他欣喜。两种极端反应使佑贵的感官错乱，连脚踏地面的触感都被隔绝。理应是立体的景物难以看清轮廓，眼前景象一直在蠕动，指头轻得好似幻梦的一部分。

    当佑贵漫无目的地跟在木曾川后头寻求依靠时，听见的头一句话就是刚才那句。佑贵连木曾川要去哪里也不清楚，看起来却大有意思跟着他到名古屋车站。只要从地下走到上头，那桩事件的现场就在前面等着佑贵。

    「你别跟了。会害我一起被逮捕吧。」

    木曾川乐孜孜地讲出辛辣意见。佑贵整张脸像沾湿的纸一样轻易地变皱。脸孔的轮廓变肿，脸颊与额头彷佛里面养了虫似的发胀。好像只要轻轻一戳，就会当场哭得不成人形。依旧朝着前面的木曾川轻浮地对佑贵忠告：

    「被车站的警察看见，你就玩完了。我想你在途中的出口往上离开比较好。」

    佑贵的耳朵几乎没将话听进去。脚趾像拒绝行走一样失去了自由，直接就地停下。木曾川也察觉脚步声没有继续跟在后头，摆出一副「谁管你」的态度直接往前走。不过他拉了帽缘，搔了搔脸，又回头抱怨：「哎，真是的。」

    麻烦死了——木曾川边嘀咕边走向佑贵。明明不是万圣节却戴在头上的三角帽备受注目，彷佛根本不当回事的木曾川问佑贵：

    「……我说你啊，就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留步的佑贵和木曾川隔着一段距离，但是这句话穿过了如杂讯般围绕在旁的噪音，传进佑贵的耳里。

    我已经没有资格谈那些了吧——差点这么回嘴的佑贵又被木曾川鸾恿。

    「好不容易得到了力量，不要杀了一个人就结束……你都没想过要好好发挥一下吗？你的人生已经确定会有陨石砸下来了。会在两天后？还是三天后呢？不，搞不好是十分钟后。人类接近灭亡时，八成会有各式各样的反应，你不觉得一般来想，无论如何都不希望留下遗憾吗？」

    木曾川用手指戳了戳佑贵的肩膀，佑贵光是这样就站不稳。但是木曾川的那句话闪过耳里，对他造成更大的冲击。想做的事情——这句话的字音和藏在身上的手枪接触到肌肤，冰冷得让佑贵产生遭到四面八方围剿的感受。木曾川又接着说：

    「为了消解后悔而去自首也是一种做法，要将看不顺眼的家伙全干掉也行，要嘛用手枪威胁就不愁没有钱或女人也算俗气得一下子就能想到的方案。总之，要紧的是让自己『接纳』陨石要砸到头上的事实。你得找出自己需要什么来接纳。」

    接纳比一切都重要喔——木曾川在最后要起宝。像是为了掩饰口气类似说教所造成的害臊，他摘掉帽子又重戴回去，没了那份沉稳。

    最后木曾川戴好帽子，转身背对佑贵。

    佑贵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那道背影当成「大人」看待。

    态度从容，讲得出成熟话语，让人感觉到某种说不出的坚强。

    佑贵想起在昨天扣下扳机前，崇拜着这种「大人」的自己。从那之后，在此呼吸的他就像抽取出恐惧及悔恨所塑造出来的另外一个人。

    尽管害怕，佑贵仍承认了目前的自己。首藤佑贵变成两个了。

    只要追逐其中一边的心愿就行了吗？

    依旧无法打定主意的佑贵现在正追寻着木曾川的背影。他没有地方安息，在哪里都会有视线、有别人，陨石正瞄准着他。既然如此，跟在或许是自己唯一能讲话的人背后，就是佑贵当下的心愿。

    佑贵鞭策快要对四周光鲜斑斓认输的自己，抬起头并挪动双脚。

    虽然所有动作都显得生硬，不过那仍是通往前方的选择。

    不找回迷失的自己，会连真正想做的事都找不到。

    佑贵再次迈步，打算回到原点。

    ——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希求手枪？

    于是木曾川往前走到一半，将忘记补上的一句话藏进了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中——

    然而未必想做就能做到。

    岩谷香菜

    香菜轻轻将指尖搁在展示柜上，愣愣地站着。白色衬衫底下是黑窄裙，外面围着沙龙围裙，头上绑着黑色三角巾。这就是西点铺的制服，不过当发夹别在头上的「实习中」还是保持原样。矮个子的香菜贴着展示柜把脸露出来，难保不会被误认成小朋友被点心吸引得一动都不动。实际上，跟香菜一起站卖场的中年女性就曾觉得她的背影有女童的调调。

    百货公司地下一楼有利用车站的旅客和纯粹来购物的顾客交杂，看起来非常热闹。大群中年女性的活力跟人数尤其醒目，疑似上班族、拖着旅行箱走路的男性也很多。那种男性客人会流向南边的熟食卖场，中年女性逛的则是北侧的点心卖场，当中有容易分辨的顾客断层。香菜在观察以后察觉到这种现象。

    总而言之，人就是多。可是那些人潮却不会靠近香菜工作的西点铺，连零头都分不到。相邻的番薯烧店也有类似状况，两名店员无聊似的靠着墙。香菜将眼珠子转来转去，嘴里咕哝有声。

    就算午餐时间是三明治和便当卖得好的时段，点心卖场里有生意的地方还是有人在排队，特别是每周更换主打商品的专柜所卖的金锷饼更是大排长龙。香菜曾在队伍中认出眼熟的穿和服的学妹，不过她当成没看见，因为她讨厌对方来店里串门子。事到如今，香菜才明白凯碧的心情。

    虽说如此——香菜的眼睛动个不停。她很闲。

    在人多的地方静静杵着，背脊会发痒。自己姑且身为受雇的员工，是不是该有些作为而不要光晃来晃去比较好——香菜开始逞强。

    既然当店员，卖出商品应该会比较好。如此心想的她冒出了这种举动。

    「来喔来喔～～便宜喔便宜喔！」

    香菜试着拍手招揽客人。和卖西点并不相配的叫卖方式，让经过展示柜前面的老夫妇吓到了。和香菜当同事的中年女性以及隔壁卖场的人们也对她目瞪口呆。香菜立刻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缓缓地收了手。

    变得乱害羞的香菜不再逞强，躲到了展示柜后面。她蹲下来像顺便似的瞧了展示柜里面。布丁一个三百圆，对她来说很难说是便宜。觉得自己做了夸大宣传的香菜开始反省。她决定下次把叫卖词改成：「好吃唷～～」

    在等待情绪降温的期间，香菜担心起公寓里的狗，沮丧地想着上班还要上多久，最后则动了能不能用手枪让自己变成有钱人的歪念头。

    香菜最先想到的是当强盗。用手枪抵着人说：「把钱交出来。」她试着想像从有钱的单一个人身上抢走钱，然后意气风发地凯旋的自己。但是香菜的主意立刻就砸锅了。她没有胆量在抢到钱以后射杀对方，更没有缘分认识什么有钱人以便解手头之急。基本上就算香菜再怎么想像，脑海里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威胁的对象起身，然后自己威胁要开枪，结果对方无视还将她的手腕扭了五十度左右，让她痛得唉唉叫，枪因而被抢走，于是双方形势逆转的画面。即使在对香菜有利得不得了的空想世界中也看不见获胜的未来，状况实在够凄惨。

    会在想像阶段就受到挫折，香菜领悟到那不适合自己。她偏头思索换成谁会合适，又考虑着要不要在回家以后把手枪丢到河里。但香菜认为不可以乱丢垃圾又作罢了。要丢的话就混在其他垃圾里面一起倒掉比较好——她决定就这么办。感觉解决掉一个问题的香菜随着心情变得轻松，就将双腿伸直。她确认过刚才注意自己的客人已经走掉，隔壁的店员也朝着其他方向才安心地呼了气。

    「刚刚你在做什么？」

    女同事朝香菜靠不住的背影冷冷地开口。香菜吓得只转过头。

    「我觉得自己也要有点贡献才可以。」

    「那样没有贡献到啦。」

    「我想也是。所以找决定稍微改一下。」

    「咦？」

    香菜像敲锣玩具猴一样伸出手预瞄。接着，她元气十足地拍手。

    「来喔来喔，好吃唷～～谷溜谷溜的香滑顺口喔～～」

    香菜稍微模仿了便利商店留学生店员的生硬口音，再次挑战叫卖。女同事嘀咕：「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对于把干劲投注在未知方向的新人感到傻眼。从香菜昨天安分又丝毫感觉不出干劲的态度，根本无法想像这一连串奇怪举动。脸绷得更紧的女同事又说：「这家伙怎么搞的啊？」

    实际上，香菜并没有燃起劳动意愿。假如说可以回家，她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家。她只是习惯想到什么就说出口，然后身体力行罢了。

    而且香菜的叫卖词似乎刚好吸引到一名男子过来问：「哦，这好吃吗？」由于对方从一开始就头低低的，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展示柜，香菜没认出那是什么人。即使如此，觉得叫卖有效的香菜满心欢喜地收了手，原本看着展示柜的男子也碰巧拾起头。

    于是双方都「啊」地将嘴巴张成圆形。

    要说是熟面孔倒没有那么亲近，要不顾彼此认识，用店员身分待客又嫌关系近了点。

    毫不掩饰地露出无力脸色的，是和香菜住同一栋公寓的男子。

    黑田雪路

    「搞啥啊，从下午才开始吗？」

    绿川圆子的个展会场入口关着，让黑田忍不住咂嘴。即使绕到出口偷看，结果也一样。黑田觉得自己快步来这里是白赶了，更决定先离开会场。他到了在二楼电扶梯附近，有玻璃地板供人踏脚且稍微突出的地方，然后将身体趴在扶手上俯望一楼的状况。

    黑田一开始觉得发昏，忍不住捣住了眼睛。对了——他想起自己有惧高症。等症状和缓以后，他又定下心看向一楼。

    耸立在眼前的金钟今天也孤伶伶的，似乎挺寂寞。黑田有这种感觉。受杀人案影响而遭到封锁的金钟周围，并没有平时那些多到既傲人又烦人的约会身影。中枪流到地板上的血迹也变得不凝神注意就看不见。

    黑田托着腮帮子，想起那个从自己手中逃走的高中生。新闻没有报出来应该就表示他直接逃之夭夭了。就算被逮只是迟早的事，黑田对于他会安安静静地划下句点或轰轰烈烈地大闹一番还是有兴趣。

    但是黑田倒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积极去干涉，那股兴趣在他用眼睛追寻着人潮的过程中逐渐沉淀了。

    绿川已经到车站了吗？还是进了会场正在预备？黑田不动声色地寻找对方，却找不到头上裹着毛巾的人物。找到以后，我会不会射杀她？我会瞄准她的头扣下扳机吗？毕竟是工作嘛——内心温度并末上升的黑田冷静地认同。随后，手机在他的口袋里响了。

    一看之下，结果是并未登录的号码，而且没印象。黑田想着有可能是打错或恶作剧，姑且接了起来。

    「喂？」

    『不好了，黑田。』

    结果是在事务所待命的员工，也就是那个秘书的声音。黑田不记得有告诉她号码。

    但他刻意不提这一点，只问对方打来的用意。

    「怎么啦，什么状况？总不会有怪叔叔逼你买诡异的壶吧？那样的话要断然拒绝他。要是对方擅自把壶留下来，你就用踹的没关系。」

    『不是，茶点都没了。』

    黑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跟常识。最后，他笃定自己对于「不好了」这句话抱有正确的认知，并且判断电话另一头的人是大蠢蛋。

    「哦～～是喔！有那么多客人到事务所啊？哇～～」

    『当然是我自己全部吃掉了啊。』

    「……你给我长眼一点，还有，有常识一点。」

    黑田握紧手机，手指则抵在太阳穴使劲搓揉起来。

    『哈哈哈，这又不是靠常识处理的工作。我们都一样。』

    秘书搬出若有深意的说词，觉得问题并不在这里的黑田静静地感到愤怒。

    『还有我急着打电话讲这种事，意思你应该懂吧？』

    「……除了提醒我买茶点回去补充以外，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他理由。我脑袋真差。」

    『这次麻烦买西点喔。豆沙馅我吃腻了。』

    黑田冒出把豆沙馅塞到对方眼睛和鼻子里，然后抓起头猛晃的冲动。不过，他勉强忍住了。大概是托秘书本人不在眼前的福。他的趾尖正不耐烦地跺在玻璃地板上。

    『我帮你介绍一个委托者当作回报。人应该今天就会到。』

    「啥？呃，那倒是疽得感激……你说真的？」

    黑田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刚开业感觉前途未卜的他，大有尽可能多接工作让事业上轨道的心。况且基于工作的性质，他不可能到处行销找案子来接。因此要黑田将大蠢蛋的评价翻案成能干秘书并不难。秘书似乎被他的心境转变逗乐了，笑着说：

    『人来了以后我会帮忙谈妥，你忙你的就好。』

    「嗯，当然。」

    『哎，对我来说，点心比工作重要就是了。』

    多嘴的秘书在最后催促要点心就挂断了。「知道啦。」黑田对挂断的手机如此嘀咕。

    假如真的会接到委托，绿川圆子这案子就必须迅速解决。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买点心。尽管黑田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仍旧照办了。他搭电扶梯下去一楼，再走向隔壁高岛屋的地下街。由于黑田之前准备的茶点是在松圾屋的地下街买的，对车站的百货地下街并不熟。他找到了电扶梯，因此在下楼以前都一路顺畅，不过像这样来到有冷气的地下一楼以后，就被里头的热闹活力吓住了。每个区块都人满为患，甚至让他觉得人比商品还要多。黑田想起初秋稻穗摇摆的模样，但是稻穗如果自己走起路就只能用恐怖形容了。人类自由走动也会让黑田有类似的感想。

    反倒是人聚集得这么多，上面为什么也会拥挤成那样就显得不可思议。感觉就算在这里随便开枪，连枪声都会遭到掩没而成为人声鼎沸的一部分。

    灯光的配置和淡色地板，还有强到会觉得冷的空调都类似于超市的生鲜食品区，黑田一面感到亲切一面在点心卖场绕。点心只要甜大多会好吃——味觉粗枝大叶的黑田觉得，种类相似的点心在店面摆了好几样是导致混乱的主因。虽然他觉得挑有人排队的地方买大概不会出差错，却又不想花力气排队就回避了。点心卖场这条街的东侧是日式糕点，西侧则将西点的店铺规划在一块。为了帮嫌弃豆沙馅的秘书服务而来到西点卖场以后，甜腻腻的香味就不停挑逗着黑田的鼻子。感觉好比误闯糖果屋，但黑田希望是在更年幼一点时体会到这股滋味。现在的他没办法住糖果屋。

    如此走着走着，黑田听到稀奇的店员叫卖声。被吸引的他停下脚步探头看了展示柜，接着一抬头才发现和自己对上视线的店员是不时会在公寓遇到的少女。黑田记得早上也曾经在入口和她擦身而过。

    在这之前，黑田一直把那个店员——岩谷香菜当成高中生。不过就算被逼着穿上制服的感觉很强烈，会当店员的话就表示是社会人士吧，尽管是这副德行。黑田忍不住想笑。香菜似乎也因为遇见认识的人而变得要笑不笑。

    肩膀一动，被她当发饰的名牌晃了起来。

    「呃～～你刚刚怎么说的？这种布丁吃起来会谷……谷噜谷噜的吗？」

    尽管有点难为情，黑田仍学了香菜的叫卖词。香菜嘀嘀咕咕地纠正：「谷溜谷溜啦。」并求救般转向守在后面的店员。中年同事叹气归叹气，还是把香菜推开，然后来到前面准备了写字用的纸条。她摆出待客用的笑容等着黑田点东西。黑田用手指在展示柜上绕着想了一阵子，又看见买四个一组有折扣的标示。感到中意的他就照上面所写的点了。反正每个都是甜的，也不会差多少，全部买同一种口味吧——黑田统统挑了相同的种类。

    先结帐的黑田一边付钱一边看了香菜一眼。

    他在想：虽然头上写着实习中，可是这家伙什么也没做耶。

    当中年店员准备浅蓝色手提盒时，黑田有话要问香菜。在他搭话以前，香菜都呆愣地朝向熟食卖场。这里真的需要这家伙吗？他暗自怀疑。

    「从这里上去的话，走哪边比较近？」

    黑田摆了摆手表现左右。明显没自信的香菜目光闪烁，含糊地微微指向黑田的左边。但我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耶——黑田疑惑之余仍收下盒子说：「谢谢。」然后朝香菜指的那个方向走。

    黑田依照香菜的指示快步前进。结果他走到的地方只有普通楼梯，而不是电扶梯。此时黑田就明白这里可以通到上面，但不是近路。事到如今要调头折回去也嫌麻烦，所以他决定直接爬楼梯。

    墙壁和地板都呈全白而朴素，暗得像逃生梯。那个店员喔——除了黑田以外没人走的宽阔阶梯越爬就绕得越远，让他露出苦笑。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

    爬完楼梯以后，黑田来到高岛屋一楼的服务台。右边角落可以看见两个服务小姐。黑田从一楼右端往正门移动，光源忽然照到眼睛，他在眯眼之际仍抬起头。楼层中央有一块摆着模特儿的地方，似乎是用来照亮那里的灯光太强。模特儿穿的是女用浴衣。胸部还真小——黑田抱着低俗的感想绕到模特儿正面，结果就在那里睁亮了眼睛。

    因为他发现绿川圆子靠在展示台旁边的墙壁上。

    突如其来的巧遇。尽管黑田对意料外的接近感到困惑，还是迅速确认四周。离开高岛屋以后立刻会通到金钟，有人来来往往。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运气，昨天那起事件使得金钟周围被封锁，可以从正面看见黑田所在处的地方并没有人群，能看见他和绿川的只有少数电扶梯使用者和服务小姐。确认完毕后，他开始研判这算不算好机会。绿川圆子正专心看着手上的成叠纸张，似乎还没有注意到黑田。他判断这样应该能得手。黑田的包包里除了手枪，还准备了短刀。但他对刀械的用法不熟，有小冲突时都尽量避免用刀。黑田在这方面和同行的木曾川合不来。

    虽然用刀形同外行，对方这么松懈还是能命中要害吧——这么想的黑田采取动作。他想将手伸进包包里确认刀的位置，右手却提着装布丁的盒子腾不出空。怎么会这样？不对，换只手拿布丁不就好了——黑田将布丁盒交到左手。一回神，盒子的握柄已经被手汗微微沾湿了。黑田用衣服擦了手，徐徐地朝对方绕过去。

    黑田想换个位置以免让服务小姐看见他亮出的刀子，便慎重地学起螃蟹横着走。他头一次用这么蠢的方式趁人不备。这样能得手吗——感觉跟搞笑差不多的接近方式让黑田心生疑惑。地方明亮而且空旷，他在这种地方杀人的经验不多。黑田逼近绿川圆子的正面。绿川没有发觉，似乎根本不关心四周。

    可是——

    手机响了。黑田的背脊蹦也似的挺直，双脚仍开着就停了下来。响起的手机不是他的，而是绿川的。绿川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然后直接抬起头。

    「喔。」

    「喔喔。」

    对上视线后，黑田吓到了，但绿川更吃惊。想弓起身子的绿川一头撞到背后的墙壁，冲击使她眼冒金星，拿着的整叠纸也掉了。这种演变让服务小姐用狐疑眼光朝两人看了过来。

    当黑田察觉到视线而嘻皮笑脸地想要掩饰时，绿川的眼睛复原了。

    接着她连响着的手机都忘了接，只顾朝面前的男子嘀咕：

    「昨天的怪家伙。」

    她不经修饰、直截了当地形容黑田。总有其他形容方式吧——黑田倒不是没这么想，一下子却也无法要求绿川用其他讲法订正。想做亏心事却被发现的惭愧感造成了他的动摇。

    「也对……是很奇怪吧。」

    认栽的黑田开朗地承认。绿川笑也不笑。

    杀人的一方与被杀的一方就这样悠哉地对峙。

    绿川圆子

    绿川确认过响完的电话是徒弟打来的，觉得之后回电也无妨就搁到了后头。和来电相比，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问题。对方一开始似乎有些尴尬而退缩，现在却眉开眼笑地彷佛乐在目前的这种情况。

    男子昨天会出现在她眼前，应该是出于刻意吧。

    即使是绿川也不会将那归为巧合。

    难道这个男的找我有事？既然到哪里他都会跟来，就无法想像是什么值得欢迎的事。当绿川提起戒心，那个男子——黑田就搭话了。

    「没事，我是因为看见你才想打声招呼。」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会互相打招呼的熟人了——绿川对男子自以为是的说词感到不快。

    「是吗？」

    绿川冒出的反应却一如往常。她一时间想不出要怎么回话。即使能想到，口拙的她舌头也不会灵光。

    这种时候，要是徒弟在的话就省事了——绿川如此埋怨。

    黑田似乎中意她那种冷淡的回应，显得更开心而且声音来劲。

    「这也算某种缘分。要不要一起去喝个茶呢，小妞？有个地方不错，听得到钢琴演奏又舒适。」

    在绿川看来会觉得黑田年纪比较小，被叫成小妞让她不快。与其被当成年轻，她更喜欢让人用合乎年龄的方式对待。那种反感是出于过去因年轻就被客户看扁的经验。

    基本上自己为什么非得和这种男人去喝茶？在绿川眼里对方根本是病态分子。

    「心领了。」

    「咦～～」

    黑田稍稍表示遗憾。感觉他在内心也认同：「唉，应该也是。」

    拒绝以后他总会离开吧——如此期望的绿川等待着。但黑田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顶多把拿着的浅蓝色盒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而已。虽然绿川习惯度过沉默的时间，却少有被人从正面凝望的经验，那让她难以忍受。

    因此，绿川罕见地对沉默认输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这算缘分啊。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

    黑田毫不惭愧地断言。当绿川对他的发言真伪感到头痛时，黑田的视线飘到了其他地方。他将手指凑到太阳穴，似乎绞尽脑汁想记起什么。

    看不出对方用意的绿川陷入困惑，结果黑田就眯着眼睛开口了。

    「之前我喝了苹果汁。」

    「啥？」

    「那是原率就喝到一半的，保存状况好像很糟，一喝下去就在舌头上冒泡。因为发酵后会变得像酒一样，吓我一大跳，口感简直糟透了。」

    黑田用手刀敲脖子，要命似的吐了吐舌头。

    绿川连话题怎么聊到这里的都无法理解。

    「你在说些什么？」

    「第一段趣闻。接着是第二段……」

    黑田又歪头思索。看了他苦恼的模样，绿川总算才理解话题的走向。

    看来黑田讲那段完全不有趣的小故事，似乎是为了靠趣闻打圆场，或者制造好气氛之类的目的。为什么要扯到喝了变质苹果汁的故事？基本上我已经拒绝你了吧——缘川傻眼归傻眼，还是冒出了「呵」的一声。那种上扬的音调听起来，或许也可以算笑声。

    于是绿川稍微使了坏心眼，催黑田继续说下去。

    「第二段呢？」

    「咦？啊～～那个，等我一下，先等等，先等等……」

    黑田大概没有想到绿川会感兴趣，夸张地在动摇之际挥了挥手。他弯腰伸出手说「放我一马吧」的求饶模样，让绿川不自觉地有了好脸色。

    这男人说起话一点都不有趣，举动却惹人发笑。

    「我想从现在开始制造第二段趣闻。为求顺利，请和我一起喝茶。」

    「我明白了。」

    「唔？」

    绿川的回答让黑田疑惑。她这次接受了只能算硬拗的邀约词，似乎让黑田大感意外。跳舞般的蹒跚脚步清楚表现出黑田的动摇。主动邀了人却慌成那样可真奇怪——绿川一脸扫兴地感到奇怪。

    绿川的满不在乎与漠然对她本身也有影响。因此，关于要和明显有毛病的黑田一起走这件事，她心里用来判断安全或危险的基准并没有发挥功用。

    对方有什么事的话，就趁个展开始前解决好了——绿川甚至这样想。

    「领路吧。」绿川短短地作出指示。黑田似乎还无法释怀，走着走着仍一会歪头一会抚弄下巴，忙个不停。绿川没把他那德行放在心上，自顾自的打简讯。她打了一句「我现在变忙了」来回覆刚才来电的徒弟。反正自己接了手机也只能虚应几句，所以差不了多少吧——擅自作主的绿川收起手机。

    「那个。」

    黑田看准绿川收了手机才向烛搭话。

    「怎样？」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会改变主意，是因为我讲的事情有趣？」

    黑田这样问显然带有期望的成分。假如是的话，他喝变质苹果汁也算值得了——从他问的方式听得出这种心态。

    绿川用了稍微柔和的嘴形和口吻，将黑田的期望一刀两段。

    「反了。是因为你讲的内容太无聊。」

    她没想到居然有人比自己更不懂得开玩笑。

    首藤佑贵

    地下明明也够亮，来到地上却有一种独特的眩目感。

    不只佑贵，似乎有相同感受的木曾川也将帽缘折弯充当遮阳棚，藉此保护眼睛。走上长电扶梯及楼梯以后，来到的地下街终点位于可看见车站入口的地方，若是来往的人潮少一点也能看见车站内的金钟。

    本应眩目的灯光在佑贵心里留下晚照。

    「反正天气热，先到车站里绕一绕……」

    木曾川自言自语地朝车站内走去。你要到那边啊——心中发出惨叫的佑贵虽然慢了一步，到头来还是追着木曾川跑。木曾川鄙视地心想：「没有自主性的家伙。」却还是默许佑贵跟着而没有直接责备。就这样，佑贵再度来到事件的现场。

    佑贵仰望被封锁的金钟，胃袋也像拉上封锁线一样收紧。膝盖前后彷佛黏在一块，差点让他当场屈膝跪下。那里没有任何人，开枪者不在，中枪者也不在，更没有小泉明日香。人们避着那里却还是一如往常地形成人潮，受时间催促而前进着。停滞的是佑贵，还有——

    脚步慢了的佑贵面前，有一道人影轻快走过。衣着光鲜的青年脚步迅速地一直线走过。他的肩膀上有颗狗头。四脚朝天地被青年抱着的小狗和佑贵对上了视线。不知道那只狗是怎么想的，它朝着佑贵吠。

    佑贵脚步畏缩，左手的指头像是希求着什么而反覆抓握，冒出激烈动作。

    狗叫使青年转头过来看若佑贵。他立刻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改变了看佑贵的眼光。就算不知对方是谁，现在的佑贵光是受旁人注目就会发抖。因为他们注意他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个青年朝这里走来，让佑贵忍不住想逃。两腿抖得发软。木曾川也有察觉到青年接近，涌起了性质异于佑贵的戒心。

    来到旁边的那个青年身上散发着清新得可疑的气息。上下成套的蓝西装还有亮丽得让人怀疑是否有假的人工金发也助长了那种可疑。和嘴巴用相同角度笑着的眼睛尽管秀气，却也可以感受到光用视线就能推人一把的强悍。

    依然被抱着的瘦狗则乖乖地将全身交给青年。

    「你很有胆量呢。」

    青年佩服似的对首藤佑贵断言。佑贵连对方话里指的是什么都不用思考，整个人彻底泄了劲。他无法咬合牙根，也掌握不到自己要去哪里。眼里当下所见的东西与脑海浮现的画面搅成一块，宛如蛋糕压烂后叠在一起的景象正天旋地转。眼珠子骨碌碌地朝四面八方乱转，心绪之混乱一目了然。

    「你走过来就为了聊这个吗，老兄？」

    木曾川介入其中，替佑贵答话。依然爽朗地笑着的青年则明确地否认：「不是。」当木曾川也不甘落后地摆出清新面孔，青年便问：

    「那我问个意见。你觉得如果狗要吃东西，到哪里比较合适？」

    青年一边摸着小狗的背一边问的问题，让佑贵为之一愣。

    什么跟什么啊——这是佑贵的真实心声。话题怎么会从找他讲话的原因接到那里？木曾川与光会困惑的佑贵不同，若无其事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出车站以后，银钟那边不是有一条太阁通吗？从那里离开会看到喷水广场，我想你在那附近喂狗就行了。现在这种太阳没有直晒的时间正好。」

    「原来如此，那就方便了。」对于木曾川亲切的说明，青年坦率答谢。

    「我带着狗也没办法进咖啡厅，正为了找不到地方静一静而伤脑筋呢。」

    青年亮出勾在手指上的提袋。袋子上印有动物医院的名称和小狗插图，里面装的似乎是狗食，商品的边边从袋子上缘冒了出来。

    「这只狗好像是饿了。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咬我。」

    青年这时才放下原本装腔作势的态度。他闭上眼睛，露出白色牙齿。

    木曾川看了那副表情，也用原本的亲切面孔给予回应。

    「谢谢。那掰罗。」青年在道别以后，就照着木曾川讲的方向快步离去。木曾川和他肩膀上那只狗对上视线，便挥了挥手。

    「刚才那是——」

    警察？单纯好奇心强烈的人？或者性质完全异于这两者？

    佑贵自然而然地向木曾川寻求解答。木曾川冷冷地回应佑贵求助的视线。

    和他刚才对待狗的态度天差地远。

    「谁晓得。不过，会让动物黏着的肯定是好人。毕竟我自己也有养，所以八九不离十。只是那家伙穿的西装太蓝了，没有蓝得像我这么稳重顶多算好人，当不成大好人。」

    有够自以为是的理论。佑贵想归想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客套地问了一声：

    「你养了……什么样的狗？」

    「啥？不是狗啦，我养河豚。」

    木曾川一边回答佑贵的问题，一边隔着帽子搔了搔头。

    「可是，蓝西装……我总觉得之前有听过……在哪里听谁讲的来着？」

    木曾川歪头思索着什么，佑贵只能默默望着他。

    像这样停下脚步以后，介意旁人目光的佑贵忐忑不安地转头。于是他看见了从高岛屋一楼走出的一对男女，右脚顿时蹦起。哪怕佑贵对女方没印象，对男方却不得不怕。那是昨天骑到佑贵身上痛殴他一顿的男子。

    幸好对方似乎只顾着迷女人，讲话比手画脚的一副快活样，似乎没有注意到佑贵在他后方。男子跟刚才的青年一样朝银钟的方向走了。让对方察觉视线而回过头会大感困扰的佑贵早早将脸转开，结果这会又发生了让他在心头一紧后吐光体内水分的状况。

    因为佑贵看见了足以产生那种反应的景象。

    胸口焦灼的他被那一幕震慑。

    小泉明日香正要通过车站的验票闸口。

    黑田雪路

    黑田介绍的是一间离车站不远的咖啡厅。通过便利商店前，再穿越一条行人穿越道，地点位在公寓旁边的店。蓝色三角形屋顶搭配着西式外观，不过外面的墙壁有些年久褪色。黑田瞧了瞧外头准备的黑板，结果内容是本日午餐介绍。

    店里已经坐了几组客人好不热闹。在收银台待命的店员，将黑田他们领到了远离店里钢琴的靠窗座位。窗口用了镶有蕾丝的白色窗帘装饰，在外头潮湿的风吹拂下轻轻摇曳着。黑田坐到窗边的位子。绿川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吭声。

    「你常来？」

    「我应该算老门道。」

    哈哈哈——黑田笑得爽朗。

    其实他一次也没来过。

    「是吗？」简矩应声的绿川看起菜单。黑田则从正面观察这样的她。

    眼睛、鼻梁还有脸颊轮廓都纤细而端正。脸上的粉底岂止淡，根本看不出有化妆。大概是因为做陶艺会流汗让粉底花掉。嘴唇乾裂和服装或许也有影响，看上去有一丝抹灭不去的土气。连这些都考虑进去，绿川的姿色算不上格外出众，更非美少女，稳重的脸孔却让黑田在面对面时仍有安心的感觉。一开始他邀绿川是半开玩笑，现在倒觉得认真也无妨。

    根本来说，黑田心里并没有涌上「邀她喝茶又能如同？」的疑问。

    当黑田像这样没礼貌地盯着人看时，匆然抬头的绿川让他吓着了。哎呀——黑田笑着摆出投降姿势，想掩饰自己刚才厚脸皮地凝望她的行为。

    另一边的绿川不改冷淡态度，漠然开口：

    「你推荐什么？」

    「咦？」

    「常来的话，就会有推荐的餐点吧？」

    绿川用手指敲了敲菜单问。黑田认为她说的没错，却对这个问题大感头痛。「常来」的前提没道理成立。

    「这个嘛……可是我不清楚你的喜好就实在不好推荐。」

    「只要好吃都可以。」

    「是喔……唔～～这种东西说起来，还满难筛选的……」

    绿川隔着菜单看向词穷的黑田，眯细眼睛。

    「欸，点餐时你交代一句『老样子』看看。」

    「咦？」

    「你不是常客吗？」

    绿川用怀疑的目光凝望黑田。她放下之前的冷漠脸孔，隐约显露出一丝稚气。或许扯谎算扯得有价值了——黑田这么想了两秒钟，却又在一瞬间否定自己的念头。

    「呃，这样说当然也通。不过呢，假如不是平时的那个店员，对方会不会懂就难讲了……反正凡事都要试试看嘛。不好意思！可以过来点餐吗？」

    黑田知道在心慌下明显变得多话的自己有某种从中取乐的味道，还是将店员叫来。这只算小事，声音却好像因为紧张而差点哑了。

    「呃～～给这位一杯柳橙汁……至于我嘛，唔，老样子就好。」

    黑田努力用开朗的语气点餐，只是眼睛闪烁着不知道该看哪里。

    店员一脸不以为意地回答：「谢谢惠顾。」并替两人写下点餐，也没有反问。哎呀——黑田傻住了。间隔一拍，他才对绿川露出得意的脸色表示：「如何？」

    绿川似乎无法接受，眼里不改怀疑的神色。

    「柳橙汁？」

    「这里的可是一绝喔。」

    完全学不乖的黑田继续说谎，甚至还有种克服困难局面的满足感。

    点完餐以后就有空审视店里了。黑田在邀绿川时只有模糊印象，不过店里头确实摆着钢琴让他松了口气。乐手似乎还没到，椅子空着。

    「你有没有学过钢琴？」

    「没碰过，而且我只知道DoReMi。」

    「DoReMi的下一个音是Fa啦。」

    「是吗？」

    绿川随口应付掉黑田接的话。那种不领情的调调让黑田忍不住苦笑。

    黑田放松嘴角看向其他座位。左边斜前方的桌子也有和黑田他们一样男女成双入座的客人，不过女方有着米金色头发，长长发丝用发簪盘了起来。尽管清秀的容貌让黑田忍不住注意她那边，但仔细一看，坐在她对面的青年也有吸睛之处。「这次真的和我无关啦。」青年说着将手挥向旁边，乍看之下也像女子的长相和纤细线条，甚至得靠声音才能清楚认出他的性别，其举止和脸色都带着独特阴影。

    提到比黑田他们先来的其他客人，还有一组是坐在钢琴旁边座位的女性和小孩。年龄差距看起来不像母女，话虽如此也不像姊妹。每当外表亮丽的女性有汁么动作或开口，小孩就会天真地嚷嚷：「好棒好棒！」

    「小孩真好。」

    「哪里好？」

    绿川同样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并且问黑田。

    黑田只是说说而已，被问到就伤脑筋了。

    「我在想，如果能活得那么坦率应该很快乐。」

    「是吗？」

    「不过活得坦率，也许会跟上司吵架而一下子就玩完。」

    黑田回顾自己隶属于事务所的时期，立刻又收回前言。听到这里，绿川也发现黑田那些话只是一时兴起随便讲讲。虽然她对黑田老是感到傻眼，另一方面却也羡慕他有张不经思考就能说个没完的嘴。

    根本不懂绿川心情的黑田换了只腿跷脚。

    「你是陶艺老师对吧？」

    「我在做陶艺，但不是老师。」

    「你不是开了陶艺班？」

    「我受到拜托才照办了事……啊，还有为了生活。」

    绿川老实地补充。那倒也对——说来是理所当然的道理，然而黑田发现对方和自己的这个共通点虽然小，却还是让他高兴。黑田也为了生活在杀人。出于其他理由杀人的家伙不叫杀手，而是杀人魔。之间差异不大，可是黑田有他的坚持。

    「那你呢？」

    「嗯？」

    「工作。上班族？」

    「嗯，原本是。现在变自营业。」

    黑田有些自豪地说了。然而绿川并不吃这一套。

    「自营业，做什么工作的？」

    「呃，算是……清洁公司吧。类似驱除害虫的工作。」

    毕竟收拾的都是妨碍到雇主的人，这也算不折下扣的驱逐工作才对。

    「是吗？」绿川差点将话题带过，视线却在转开前停了下来，又摆回黑田身上。

    「你说害虫，有包括对付蜜蜂吗？」

    「咦？啊～～对。蜜蜂应该也算。」

    那样的话——尽管绿川对黑田含糊的回答蹙眉，还是继续说：

    「蜜蜂又在庭院筑巢时，说不定要麻烦你。」

    「喔，包在我身上。待会我给你名片，请多指教。」

    伤脑筋——这才是黑田的真心话。和三十只蜜蜂搏斗要比对付一个人类恐怖得多。他希望对方只是客套，不过从绿川这个女性的为人来想，感觉她不太会跟人说笑。黑田带着不安与期待各半的心情准备接招。

    此时，不懂自己在做什么的黑田反过来自我省思。

    现在不是开开心心在咖啡厅喝茶的时候，他非得收拾这个女人才行。话虽如此，黑田目前实在没有那种心情。觉得还可以再拖的他始终悠哉。

    其实我的工作是杀人，现在预定杀你——假如这样告诉绿川，不知道她会有什么表情。

    假如是眼前这个处事淡然的女人，说不定用一句「是吗」就将话题带过了。

    光是想像她那种反应，黑田就差点露出笑餍。

    当他们聊到一个段落时，店员正好将点的东西端来说：「让两位久等了。」

    「喔。」黑田高兴地抬头。

    「这是您的螃蟹奶油可乐饼套餐。」

    「……………………………………」

    盘子「叩」地摆上桌，接着饭和沙拉也摆了上来。

    「……………………………………」

    拿着装柳橙汁的杯子的绿川也噤声不语。她和说不出话的黑田不同，沉默中带有「你看吧」的抗议之意。黑田拿了筷子将可乐饼戳得转来转去。

    他看着沾在筷子前端的面衣，眼里取回镇定。

    即使面对绿川的冷冷目光，恢复的胆量也足以让黑田厚蓍脸皮。

    「哎，这就是第二段趣闻罗。」

    黑田像是在变戏法似的张开手，然后咬了一口可乐饼。

    「好好吃！这是加热过的冷冻食品嘛。」

    他确定那跟家附近猪排店卖的味道一样，并且对窘境一笑置之。

    黑田的厚颜程度，让默默望着他的绿川稍微改了脸色。马虎又轻浮的为人可以坚持到这种程度，在她看来似乎也算一种坦荡了。

    于是，绿川又表露出一点坏心。

    「第三段呢？」

    「咦，这么快？」

    黑田真的哭丧着脸问，绿川便乐在其中似的啜饮柳橙汁。

    那张温和的表情让黑田在片刻间看得入迷。打算摆回先前态度的他握拳抵着太阳穴，压抑住差点涣散的心，慢慢变得慎重。

    「果汁味道怎样？」

    「普通。甜滋滋的。」

    「那不是很棒吗？」

    当他们如此对话到一半，从店里头出现了一个服装明显和这里员工不同的女性。

    穿淡紫色浴衣的女性出现以后，伸手轻轻抚过钢琴表面。

    润泽的黑发一垂到钢琴上，彼此就仿佛交融了。

    时本美铃

    「花俏的家伙。」

    二条终用手肘顶着椅背，并对钢琴师的打扮置评。女性的浴衣上有好几只蝴蝶展翅飞舞，每次摆袖似乎都会让它们的翅膀洒下鳞粉。

    「就是啊。」

    美铃边将自己点的起司蛋糕切成一口大小边表示同意。她似乎狂热到只要二条终开口，就算是「你妈凸肚脐」这种坏话也会照样附和。

    二条终坐在离钢琴不远的座位，又没有压低音量，因此钢琴师似乎听见了她的感想。抬头的钢琴师回望二条终，扬起嘴角笑了。

    在印象中像是用影子做妆点的脸孔匆然变得有使坏的调调，让二条终有些吃惊。就那样笑着的钢琴师准备要演奏，坐上了椅子。

    接着钢琴师将手指放上键盘，并朝坐在远处座位的青年看了一眼，然后又露出独特的笑。尽管脸上在笑，原本就沉郁的气质似乎又多蒙上了一层阴影。青年朝钢琴师上下挥了挥手背，像在催促她「快点弹」。

    钢琴师似乎收到了青年的讯息，便开始演奏。

    琴键每次按下，钢琴就像展露歌喉似的将有条不紊的琴音散播到四周。那些琴音彷佛被钢琴师用线串在一起，转变成音色。二条终在前头接收到如此创造的乐音，无意识地改掉了自己的粗鲁姿势。

    她放下顶着椅背的手肘，将原本翘起的腿摆正。

    「土耳其进行曲啊。」

    二条终咕哝。美铃听了曲名也没印象，却还是附和：「对呀。」顺便也将起司蛋糕吃完了。这样一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好看，所以美铃注视着钢琴师的演奏。或许因为曲子本身急促，钢琴师也显得匆忙。

    在琴键上来回不停的手指简直让手掌也化成了蝶群的一部分展翅飞舞。看在美铃眼里，那像是被树枝勾到而鼓翅挣扎的蝴蝶。对古典乐没兴趣的她只觉得那种指法有点意思，别无其他评价。

    不过出于职业的习性，二条终似乎有所感触地竖耳聆听着。美铃也察觉了她的反应所以都没有讲话，只是望着对方等待演奏结束。在这种气氛下要坐着装个样子才像大人吧——美铃也看了其他桌客人的反应才体会到是那么回事。

    钢琴师在弹完一曲后垂下肩膀。乐音辄止，气氛连同客人都变得放松。拜倒于乐音而依旧紧绷的，只有一个人。二条终望着钢琴师的手指，咧嘴笑着露出白牙。

    「我中意你。」

    二条终直接表露对演奏的评价，然后离开座位。当美铃偏过头时，二条终站到了钢琴旁边。察觉到阴影的钢琴师拾起头，二条终就对她说：

    「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音乐？」

    忽然受邀的钢琴师呆住了。后头的美铃大吃一惊，其他客人也在关注是什么状况。只有二条终心情大好地笑了。

    钢琴师似乎也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绽着挑衅的笑容。两人之间冒出独特的气息，美铃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是二条终特地提出了邀约。她摸了摸背包的表面，心里想着万一钢琴师拒绝，之后就要追上去把人干掉。

    「哎呀呀，难不成我的演奏唤出了彩虹？」

    美铃这时才第一次听见钢琴师的嗓音。连声音都带着作戏的口吻。

    「你一个人不行啦。彩虹有七种颜色吧，凭你顶多只有紫色。」

    二条终从浴衣的色彩形象，把钢琴师比作紫色。「比喻得真草率。」听懂的钢琴师阴沉地微笑。美铃想到一个人一种颜色加起来也只有两色，不过因为是二条终的发言，她就完全不顶嘴。美铃甚至肯定：二条终一个人就有六种颜色的价值了。

    「要与本小姐做音乐，你也得亮出实力才行。」

    装模作样地自称「本小姐」的女性，让美铃的双眼僵化。

    好讨厌的人——美铃光靠口气就认定了。更重要的是，对方模样还跟姬路灯类似。

    相对于给予低评价的美铃，似乎变得更中意对方的二条终挽了袖子。

    「那我就照你要求的露一手好了。跟我到外面。」

    结果她的邀约词乍听之下形同找人打架。钢琴师按了琴键奏出低音。

    「很遗憾，我有工作要在这里演奏一小时左右。」

    「啥？啊～～要工作的话也没办法。好，一小时对吧？我等。之后你再到车站前的喷水广场找我。反正在这里唱歌会被赶走，所以才去车站前。毕竟我声量就是大。」

    二条终几乎是自己一个人喋喋不休地和对方讲好。回到座位后她一把抓起帐单，向美铃催促：「我们走。」美铃听话地回答：「是！」活蹦乱跳地离开了座位。

    临走前，二杂终回头对钢琴师吼了一句提醒：

    「你记住，工作完就来找我！一定要喔！」

    钢琴师用手指塞住耳朵，低声咕哝：「确实很大声。」

    二条终在结帐时也不忘拜托店家让她张贴找寻失狗的传单，处理完以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上人行道上。美铃当然也跟在后头。能听到二条终唱歌，她没理由不跟。二条终回过头，挖苦似的耸了耸肩。

    「没想到有从一开始听了就愿意追随的人。我也变得厉害了呢。」

    二条终似乎想起自己出道前一直在路上唱歌的时期，脸上夹杂着自嘲的神情。

    她小心地不让美铃这个歌迷发现自己的情绪，随即把脸转向前。

    「好啦。不知道有几年没在外头唱歌了。」

    二条终像在追寻怀念事物似的将眼睛眯细。

    快被眼皮盖住的眼里，有眩目及苦涩感同在。

    岩谷香菜

    简直像家长参观日嘛——香菜嘀咕。因为凯碧在中午过后来露脸了。

    「有没有乖乖工作？」

    「真没礼貌。对不对？」

    香菜想找店员同事帮腔。同事对她的回答则是一句不乾不脆的「哎，大概」。由于评价意外低，香菜失去立场。最后她只好用笑来敷衍。

    「笑咪咪。」

    「你没溜掉就算像样了。」

    「……笑咪咪。」

    第二次强调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你是来做什么的？」

    「午休我才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休息时间？」

    「有吗？」

    香菜转向店员。或许是因为孩子气的举动和说词套得正好，店员差点噗哧笑出来。香菜总会营造出让人对她处处宽容的气氛。

    「你可以去吃午餐啊。不过吃完要立刻回来。」

    「她那样说耶。」

    「啊，是喔。那我们走罗。」

    凯碧不先问意愿就说「走罗」，让香菜笑了。

    用强制的语气，感觉很符合彼此调性。

    香菜不经思考地离开柜台乱走，结果被凯碧揪着脖子提醒：「这边离电扶梯比较近。」这时香菜才明白之前被问路时她随便讲的方向错了。

    尽管香菜开始担心下次碰面时会不会被对方骂，不过担心也没用便立刻放弃了。再过三分钟何止是放弃，她应该就完全忘记了。

    离开点心卖场以后，香菜嘀嘀咕咕地像在为自己辩解。

    「会觉得别人嫌我待着也帮不上忙是一种被害妄想，完～～全是我的心埋作用，我认为这是自己特有的谦虚。」

    「当作那样似乎比较好。」

    经过熟食卖场的香菜要买便当，就在尽可能不用排队、而且面向走道外侧的店迅速挑好。午餐让她产生联想，牵挂着公寓的狗有没有乖乖吃饭。想回去确认又肯定会被凯碧拦住，因此香菜只有远远地为狗担心。同时她也觉得那只狗要是愁东西不够吃，大概会自己打电话叫外送披萨。

    被凯碧这个饲主带出来散步的香菜到了地上，然后直接从银钟所在的太阁通往外面走，在位于右手边的整片喷水广场坐了下来。大学留级以后在户外用餐次数屈指可数的香菜实在坐不住，像小动物似的到处转头转不停。途中太阳照到眼睛让眼里隐隐作痛。当香菜用手遮住脸，就发现了一张她认得的面孔。

    「啊，是早上那个人。」

    香菜发现在喷水池对面坐着照顾狗的新城雅贵。凯碧顺着香菜用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点头附和：「真的耶。」坐在喷水池旁边的新城充满浑然天成的气质，搭配发色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妖精。他拿竖琴之类的大概很相衬——香菜如此想像。然而新城脚边只有一只和奇幻世界无缘的茶褐色小狗。

    新城似乎也察觉到视线而抬头，才发觉是香菜。他抱着狗来到香菜等人面前。态度和早上初次碰面时不同的狗好像和新城混熟了，变得乖乖巧巧不会龇牙咧嘴。或许之前它单纯是饿了才会一副凶样。

    「它有精神了耶～～样子都变了。」

    香菜对瘦狗的康复感到高兴。先不管语言能不能沟通，瘦狗大概是感受到香菜的心意才会伸长脖子对她吠。那景象让凯碧低声置评：「两只狗狗。」

    「你也变得跟早上都不一样了。」

    新城指着香菜的打扮微笑。香菜拉了拉店员的制服，直盯着自己瞧。她试着拉了衣角，却无法如愿看到变得不一样的自己。新城对那样的她大方地笑了以后，又跟狗回到原本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不快点回去会被别人占走位置吧。香菜也没留住他，只管掀开便当的盖子。

    在喷水广场除了新城以外还有先来的几个人坐着，做为约见面的地点很是热闹。香菜坐的位置旁边，也有个发型莲蓬土土的高中女生正在玩手机。

    对方在香菜坐下来时抬头看过她一眼，不过又立刻低头专注于手机上面了。香菜有股冲动想戳高中女生那头酷似球藻的头发，但是她忍了下来。

    「凯碧～～来交换便当菜色～～」

    「不要。我的是亲手做的，你那些是现成品。」

    凯碧不通人情地拒绝。「好过分～～」香菜虽有怨言还是开始吃便当。她买的是豆腐料理专门店的便当，里面有当主菜的豆乳可乐饼搭配其他以蔬菜为主的菜色。香菜先从可乐饼旁边的高丽菜丝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她的个性是先吃讨厌的东西，把喜欢的留最后享用。另一边的凯碧则习惯用平均的步调来吃每道菜。

    看凯碧那样，香菜总会觉得「从吃法就会显露出个性耶」。

    「哎呀？」

    抱着狗的新城雅贵脸色骤变，从广场离开了。急得彷佛让狗毛和自己的头发都翘起来的他冲过计程车招呼处，朝大街跑去。

    香菜停下筷子，将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谁知道。重要的是你快点把饭吃光光。」

    「唔……凯碧，我又不是你的小孩。」

    香菜抗议自己受到太像小朋友的对待方式。对此凯碧摆了一张冷冷的脸色。

    「我也不想要有你这样的小孩。」

    「就是嘛！」

    香菜点头称是，然后赶紧照着吩咐吃便当。凯碧对香菜那种让人摸不透的调调，苦笑着摆出了「拿你没办法」的眼光。于是嘴巴塞了太多高丽菜而变得脸颊鼓鼓的二十四岁成人，让凯碧目瞪口呆地心想：「这家伙脑袋不要紧吧？」

    凯碧就那么望着香菜。她这个在头上用「实习中」强调自己身分的朋友实在靠不住。手指和肩膀都纤细瘦弱，看起来到底不像是成人。心灵八成也留有稚嫩的部分，所以才让人担忧得无法放着不管。

    等香菜鼓着的脸颊消下去以后，凯碧才开口：

    「欸，香菜。」

    「唔？」

    嘴里冒出高丽菜丝的香菜停下筷子。

    她也觉得被凯碧叫名字算是罕事。

    接着，凯碧就对朋友抛出了疑问：

    「你房间里的那把枪，真的是玩具吗？」

    高丽菜丝唏哩呼噜地溜进香菜的嘴里。

    香菜不敢坚决地回答一声「对啊」，只好在嘴里细细咀嚼高丽菜。毕竟连香菜自己都无法分辨。她想答也答不出。

    而且她们俩虽然没有发现，但是坐在香菜旁边的高中女生反应显得比任何人都大。

    「你知道吗？昨天车站发生过枪击事件，有人死掉了。」

    「知道是知道啦。」

    香菜回答完以后，顿时睁大眼睛。

    「所以说，你觉得我是犯人罗。」

    「会怀疑的话我早就直接抓你去见警察了。再说如果开枪的是你，应该会当场摔一跤然后立刻被捕。」

    凯碧讲得毫不留情，不过香菜自己也能轻易想像出那个情景。

    「扶我起来～～」

    「不用重现那一幕了……你说你买了那个，也是骗我的吧？」

    凯碧横眉竖眼地逼问香菜。她那副脸色比以前香菜宣布「我要当炸虾之王」时要来得好看，却将人逼得无路可逃。香菜只好认命招出来。

    「其实我是捡到的。」

    「我就知道是那样。狗也捡，枪也捡，你真的就像条狗一样。」

    「汪汪，嘎喔嘎喔。」

    开始模仿狗的香菜想趁机吃凯碧的便当。不过鼻头让凯碧弹了一下的她只吃到闭门羹，岔题的举动也被挡下。

    「你要怎么处理那个东西？」

    「我是打算在收垃圾的日子丢掉～～」

    尽管凯碧一开始对香菜的想法面有难色，经过一阵犹豫以后也觉得「就那样办好了」。她似乎认为随便让香菜把枪送去给警察，也只会交代得不清不楚而造成混乱而已。

    「听好，以后路上就算掉了东西也不可以捡。」

    「嗯。」

    「你不应该说『嗯』，要叫『汪』。」

    「汪……唔？」

    「握手。」

    「汪汪。」

    香菜对凯碧瞎闹的花样奉陪到底。尽管是凯碧自己起的头，看香菜高高兴兴地把手搁到自己伸出的手上还是让她深深噢息。当她们这样玩在一起时，之前坐在旁边的球藻头高中女生悄悄离去了。

    有去就有来，喷水广场又出现了像鸟儿在寻找树枝歇息的其他人。广场中间站了个有亮眼发型和嘴唇的女性以及看似小学生的女生。女性伸展着上半身像在做柔软体操，看起来似乎正准备做些什么。话虽如此，香菜有她更要关注的问题。

    她决定还是别等垃圾回收日，下班后就立刻拿手枪去丢。

    香菜摸着凯碧的手，觉得自己的日常生活不能再继续瓦解。

    花咲太郎

    太郎从车站前折回来以后，正坐在自然公园的长椅用午餐。阴天加上长椅位置安排于大树下，即使在室外也能消暑。午餐内容是从车站到图书馆途中发现的便当店所买来的海苔便当。由于昨天买的蛋糕有剩，被迫在早餐时将剩下那些全清掉的太郎现在不太有食欲。

    太郎慢吞吞地嚼着当配菜的马铃薯沙拉，确认天气似乎还不会下雨。大致来说，下雨会让他困扰。既无法晓得在等的人会不会现身，又不能去避雨。而且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去避雨也会显得可疑。

    首藤佑贵没有从车站过来的迹象。太郎根据以往和离家者接触的经验，推断今天晚上人应该会来。话虽如此，其实太郎没意愿跟对方扭打。毕竟首藤佑贵有枪。他可不想挨子弹。

    对了，木曾川提过要一起吃个饭——太郎回想起来。不过他也没说要赴约，何况那个男的要是真的想约就会一而再、再而三来催。既然没接到催促就表示对方应该也有事才对——如此解释的太郎决定不放在心上，和往常一样。

    不过考虑到木曾川的工作，要处理的事大多带有血腥味。太郎在单方面失去联络时就会心想：「他这次真的没命啦？」但是那种想像总是以突兀的形式落空。比如收到河豚在水槽里游着的图片，或者酒红色厨具的广告。每次木曾川将邮件随附让人想不透用意的图片寄来强调他仍健在，太郎的脸色就会变得五味杂陈。尽管这绝对不是能称赞的事，类似状况发生几次以后，太郎便认为木曾川是个优秀的杀手。

    「……为什么我会和那种家伙有交情？」

    事到如今，太郎才感觉大有疑问。疑问没得到答案，却有了回应。

    太郎眼前晃过一把铁锹。

    ……铁锹？

    那玩意忽然出现，让太郎在中途停下筷子愣住了。

    他动眼追寻铁锹的行踪，最后视线落在一个老人身上。

    对方是个背着大背包，肩上还扛了铁锹的熟年男性。略黑的肤色不知是天生或晒出来的。缠着靛蓝色头巾，穿宽松的淡绿色衣服。上面披了附大量绳子的外套，让人联想到沙漠民族或者冒险家。然而，太郎他们头上是一棵大树，周围也有大大小小的植物点缀，自然公园的名称当之无愧。换句话说，这个老人的衣服穿错场合了。

    你不热吗——太郎还没问就能从对方满头大汗看出有多闷热。

    那个没见过的老人朝太郎攀谈。

    「你身上有股气息。」

    「什么？」

    「旁边可以坐吗？」

    老人姑且问了一声，却不等太郎回答就坐下来了。当太郎还一头雾水时对方又把背包摆到旁边，呼了一口气。似乎颇有年纪的他从举止和背脊看来倒不让人觉得孱弱。日晒或许也让身上暗斑变得没那么明显，看起来感觉会比实际岁数年轻个十岁。这么一个老人在擦掉额上汗水以后，就将铁锹当拐杖拄在地上，瞧了瞧太郎的脸。

    「可以看出你做的职业挺稀奇。」

    「咦？嗯，还好啦。或许是吧。」

    「活久了就可以看到类似灵气的玩意，所以我分得出来。」

    呵呵呵——老人露出得意脸色。

    你刚刚不是才说「气息」吗？太郎对老人前后不一的发言感到傻眼。

    这个老爷爷搞什么啊？

    「我可以从七色的灵气来区别。顺带一提，你是绿色。」

    老人用手指着告诉太郎。总不是用帽子颜色来决定的吧——太郎感到纳闷。

    「原来职业只分成七种吗……？」

    老人轻松匆略太郎要笑不笑地说出来的挖苦词，还把脸向他凑近。

    「我和你一样。」

    「是喔。」

    老人一边抚弄下巴，一边咧嘴露出不符年纪的青春笑容。

    彷佛炫耀他唯一的宝物那样。

    「我是宝藏猎人。」

    「……是喔。」

    老人光明正大地声称自己是做小说或电影里才能见到的职业，太郞则含糊地应声。尽管没礼貌，太郎仍觉得对方是不是得了老人特有的「那种」疾患。老人不理他的回答，高高兴兴地又说：

    「人们称我为宝藏猎人G，G代表……」

    「慢着，你骗谁啊。」

    「放心啦。G代表老头而不是高姆琉斯，够单纯吧？」（注：此为SFC的电玩游戏「TREASURE　HUNTER　G」当中的世界观）

    老人豪爽地笑了。太郎想说：所以那又怎么样？他空虚地笑着别开视线。

    于是老人忽然停止发笑，并且摆出严肃的面孔。

    「其实我是罗赛塔协会派来的。」

    「那就请你别来这种地方，去地下遗迹吧。」（注：此为PS2的电玩游戏「九龙妖魔学园纪」当中的世界观）

    太郎慢慢掌握到老人的性情及调调，也开始回嘴了。对方似乎也对他适应过来的表现感到满意，没两下又自顾自地进入下一个话题。

    那种我行我素的部分，让太郎联想到当杀手的朋友。

    「小伙子，你叫啥名字？」

    我有理由要报上姓名吗——太郎想归想，却也找不到理由不回答。

    「我叫花咲太郎。」

    「哦，花咲。你这名字感觉比较适合我，不是吗？」

    捏了捏脸上皱纹的老人如此打趣。的确——太郎这才认同对方开的玩笑。

    明明太郎没问，老人也接着报上姓名。

    「我姓岩谷。姓氏后面的名字叫正太郎，实质上等于姓金田。」（注：金田正太郎是动画「铁人28号」的男主角）

    「岩谷才对吧……」

    「你要不要……也来挖洞？」

    岩谷老先生举起铁锹。有土块从铁锹前端掉下来。

    「忽然邀我做什么？」

    「你有前途。要不要和我一起找宝藏？」

    「……………………………………」

    被怪人缠上了耶——坦白讲这就是太郎的感想。尽管太郎从言行和毅然态度可以判断对方没有他担忧的「那种」疾患，但如果老人那些话都出于清醒的神智，反而有另一种层面上的棘手。难道对方真的想到处乱挖现代日本的土地来寻宝？

    「我没要求你跟我一辈子。只是问你要不要在这次的挖宝活动中插一脚。毕竟如你所见，我只是个老头。光凭自己这副身子赶不上热情。」

    岩谷捶了捶肩膀强调身体僵硬。他的动作让长袖管外掀，露出的右臂似乎靠挖洞练得结结实实，手臂比太郎粗上一圈。这样还赶不上热情，那我更不可能吃得消吧——太郎心想。

    「话说那块煎蛋能不能分我？」

    「为什么要分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人的愿望居然一个个都被打回票，唉。」

    岩谷装模作样地咳嗽。身子一抖，泥土味就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太郎原本默默动着筷子，但中途便迁就老人的要求把煎蛋交出去了。迅速收下煎蛋的岩谷立刻改口：「哎呀，日本的未来灿烂可期。」

    假如人与人之间的邂逅由命运（中略）的话，自己这次又中签王了。太郎暗自喟叹。

    「之前还有几个同志肯参加这档事，但是都比我先过世了。明明他们全比我年轻。」

    岩谷感伤地低头。然后他瞄了太郎一眼。

    用苦肉计啊——太郎感到傻眼。

    「时本同志也在半年前被阴谋波及而身亡了。真令人遗憾。」

    「……阴谋？」

    「据说是死于他杀。凶手没抓到，但大概是同样想要宝藏的其他人下的手。」

    老人这番话究竟到哪里为止是认真的？对太郎来说，他希望从对方想邀他成为寻宝猎人那部分就是假话。可是，岩谷老先生又向他劝说：

    「怎么样呢？寻宝。从中无法不感受到男人的浪漫。」

    「就算挖到，假如是别人的土地，东西就会归他吧。」

    「找到宝藏然后挖出来才是目的，我没有打算藉此发财。看看我，好一把年纪了。钱太多也用不完。」

    「我喜欢钱甚于浪漫。」

    「包在我身上，将宝藏巧妙盗卖以后让你分个红不就行了？我有人脉。」

    岩谷老先生的眼睛和放暑假的小孩一样闪亮。太郎想说：那什么眼神啊？对方简直像找到支持者的反应让太郎一脸不满。他可受不了让人一少步地拐着参加。

    「你似乎擅长找东西。这可是我长年看人的直觉。」

    「哦～～」

    老人给的评价虽不中亦不远矣。姑且不提种种轻浮的言行，也许他看人培养出来的眼光是货真价实。太郎差点佩服对方，却又摇摇头认为不行。

    太郎也是社会人，有他的生活。世上可没有便宜到靠浪漫就能付房租。

    「说来遗憾，但是我有工作。」

    「这样啊。」

    岩谷把话听进去的样子并没有多沮丧。他用铁锹当拐杖，望着远方。

    不过，人并没有站起来。

    岩谷待在默默吃便当的太郎旁边，一动也不动。终于有动作时却只是从背包里拿了喝一半的宝特瓶润喉。太郎内心介意归介意，还是继续吃饭。

    吃完食不下咽的这顿饭以后，太郎将便当的垃圾收进塑胶袋。想喝茶却不巧忘了买。旁边的老人正在畅饮，但这种状况下也不好跟对方要。

    吃完饭后过了约五分钟，岩谷老先生终于开口了。

    「你的工作怎么了？」

    「我这样也是在工作啦。」

    「可实在看不出来啊。」

    「啊～～我要打一通工作的电话。失陪一下。」

    太郎抓起旁边的铝合金手提箱，假惺惺地离开现场。他从长椅碎步跑往图书馆的方向。拉开一段距离再回头，发现岩谷老先生还坐在长椅。太郎看着他翻开笔记簿端详的模样，然后开口叹息。这么一来就算只做个表面，还是打通电话会比较明智的样子。

    太郎思索片刻，决定打给木曾川说：「今天不过去了。」

    讲电话的对象跟事情只想到那么一件，让他选了鲜少主动拨的号码。

    太郎边想着自己就是会打这种电话才无法断绝往来，边等着木曾川接听。

    首藤佑贵

    走出验票闸口的小泉明日香没有察觉以距离来说并不远的首藤佑贵，不知道在谁的观点来看算得上幸运。乍看下就知道背负着沉郁情绪的小泉明日香逐渐走远，让佑贵盯得目不转睛。木曾川也察觉佑贵神色有变，就循着他的视线找到了小泉明日香的背影。

    「嗯？怎样，她是你下一个要干掉的对象？」

    木曾川开玩笑地问，佑贵便用扭曲得有如异形的目光反驳他。动作像生锈机械般僵硬的佑贵转过头，凝视着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小泉明日香。

    假如现在碰面，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痛斥及咒骂？就算佑贵不讲自己走上岐路的原因，构成理由之一的背影仍强烈动摇他的心。佑贵到底无法装作没看见。但假设他追上去，绕到对方面前，到时又要做什么才好？

    要迎接数天内陨石坠落带来的毁灭，首藤佑贵想做的事都集中在父母或者小泉明日香身上。他自己也明白那一点。可是，却想不到如何行动。就算再怎么搜集被自己彻底摧毁的情谊碎片，也只会让碎砂般的残渣从手里散落。取回关系或重新开始这些积极正面的行为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望，剩下的只有「接纳」自己要停在哪里，摸索该如何完结。

    小泉明日香的背影消失后，佑贵便抬头向前采取行动。差点被右脚绊倒的左脚及时站稳，他直接用那种像是将两脚交叉的奇怪步伐追向小泉明日香。「哦，我懂了我懂了。」原本木曾川都杵着旁观，不过他大概是判断有好戏可看，这下子变成他追在佑贵背后行动。

    「那个女生是你朋友？」

    面对木曾川的问题，佑贵犹豫间仍微微点头。

    「本来是朋友。」

    「哦——感觉有青涩的气息。」

    哪有——佑贵对他的悠哉程度哑口无言。

    小泉明日香离开车站，走在站前人行道上。「走车站里面明明比较凉啊。」木曾川嘀咕着仍和佑贵沿路跟去。从水面乱反射的光吸引了木曾川注意，转头往喷水广场看去就发现那只狗和青年正在他之前说的地方用餐。木曾川试着对狗微微挥手，一心只顾吃的狗却连头都不拾。「啧。」咂嘴的木曾川笑了。

    在Sofmap前面右转，穿越大街行人穿越道以后通过和停车场邻接的路。途中再大幅度右转，钻过大楼的缝隙——小泉明日香的脚步不稳定得令人怀疑：她到底晓不晓得路？佑贵光看那种脚步就觉得自己能体会她的心情，连抬头部感到难受。只有木曾川在吹口哨。

    不久小泉明日香在大楼外面抬头看了几遍，经过确认才走进里头。那并非公寓，而是墙面脏污清晰显眼的住商混合大楼。

    「巨擘大楼……外观没名字取的那么气派，但这里该不会是——」

    木曾川对入口招牌上受到日晒雨淋的大楼名称有种既视感。瞌管佑贵态度不乾不脆地转头朝木曾川看来，人还是拖泥带水地往大楼里面走。拥挤的住商混合大楼一进入口就能看到楼梯和电梯，旁边甚至还有聊胜于无的警卫室。待两个人就会客满的警卫室中，有中年警卫拖着腮帮子在看电视。他对佑贵还有先走过去的小泉明日香瞧都不瞧一眼。这样倒方便。来到佑贵旁边的木曾川从背后推着将他引导至楼梯。大概是为了避免跟搭电梯的小泉明日香碰个正着。

    要追上一次跨两阶，有时甚至三阶的木曾川，对于脚快抽筋的佑贵来说，费力程度可比赌命。就算精神在平常状态，佑贵觉得自己也不可能追上捂着帽子跑起来好似游刀有余的木曾川。

    「照我研判，她的目的地在六楼。」

    木曾川在二楼楼梯的平台上做出这番预言。

    你有什么根据？又为什么是六楼？纵使佑贵用眼神提问，木曾川也不回头。

    「哎，乖乖跟我来。」

    由于木曾川就此不吭声，佑贵也闭口乖乖爬楼梯了。

    照宣言一路没休息冲上六楼以后，佑贵手撑着膝盖猛喘气。另一方面，气定神闲的木曾川则贴在墙际窥探电梯问说：「你看。」还硬抓着佑贵脖子逼他确认。佑贵在走廊上只露一边眼睛，却感受到好比从眼睛裂开到喉咙的疼痛。小泉明日香人在那里。

    小泉明日香从电梯间直走，在狭窄走廊的尽头附近停下。她敲了贴满传单的企划公司隔壁那扇门，然后走入里头。

    佑贵问自己：这里还有那里是什么地方？他向木曾川求助。

    木曾川当场没有回答，只顾走向小泉明日香进去的那扇门。佑贵也不经大脑地移动脚步，和他一起站到门前。焕然全新的那扇木门上什么说明也没有。可是，木曾川摸了摸经过加工的门板表面就有了把握。

    「巨擘大楼的六楼……不会错。这里是黑田的事务所。」

    佑贵用眼神对木曾川的嘀咕提出疑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木曾川用弯起的拇指比着事务所大门说明：

    「这是杀手的事务所啦。全新开张？不对，有点不一样，总之算新开的就是了。」

    无端冒出的「杀手」一词，让佑贵失去血色。

    杀手。佑贵活到现在，只有在创作世界里见过的行业。换成昨天以前的佑贵会一笑置之，但他现在已经体验过可以坦然相信那些的恐怖经历了。毕竞，他自己也杀了人。而且杀了人的自己是个一脸若无其事地在街上用双脚走路的人类。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事来杀手的事务所，就是要委托杀人吧。」

    虽然木曾川的话始终轻浮，这项事实却深深地扎在佑贵心头。

    小泉明日香恨得想杀掉的对象。

    佑贵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唔～～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吗？也难怪啦。」

    将耳朵贴在门前的木曾川对无法偷听这一点咂嘴。尽管佑贵没那种心情，然而玩起谍报或侦探游戏的木曾川是把状况当成别人家的事在取乐。

    「不过要听的话还是有办法。」

    「咦？」

    木曾川用背靠着门并且在包包里摸索。最初开朗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我记得要先这样用，然后将两边凑在一起……吧？因为我平时不会用上这种玩意，摸起来不太熟……行了吗？行了吗行了吗？好啦。我又不是用调频收音机的那个世代。」

    木曾川嘀咕到最后，仍然对佑贵笑了。他把从包包里拉出来的耳机凑到耳朵，点了两次头，一副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满意的脸。

    「那是——」

    「窃听器啦。我事先装在庆贺开业的花里面。本来想在以后来玩时用来开个玩笑，还真是会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准呢。」

    庆贺开业这样的说法，让佑贵神情僵硬。会送那种玩意给杀手，这男人不用说也是同行，否则就是有所关联的人。有那种人物待在身边，使佑贵绷紧臀部的肉。肌肉大概会因此酸痛的他，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

    「在里头应对的不是黑田呢……这声音没错吧？」

    木曾川将耳机借给佑贵。发抖的手指差点漏接，但佑贵还是把耳机塞到耳里。他希望不要听见小泉明日香的声音，现实却早一步在耳里构筑成形。头一个传来的，就是小泉明日香那简直令人怀念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知道号码？』

    尽管被问的不是自己，冲击度仍足以压溃佑贵的心脏。

    「看来没错。」佑贵更没有心情转向从自己的反应取得根据的木曾川那边。

    『因为我收到了你在怨恨下发出的阴森念波……但我想你大概不太看漫画吧。老实说呢，我碰巧捡到你朋友的手机。里面有登录你的姓名和号码，剩下的就可想而知了。」

    年轻女性答得坦然，和宛如漂浮在幽暗水面上的小泉明日香截然不同。佑贵听到『朋友的手机」，才想起自己掉的那支手机。虽然当初交换号码时几乎是义务性质，但里面也登录了小泉明日香的号码。

    「再让我听……哎呀。」

    打算跟佑贵讨回耳机的木曾川停下动作。有个中年人从楼层内侧的画商店铺走了出来，用看待可疑分子的眼光盯着佑贵他们。木曾川又将耳机推回给佑贵，然后悠悠起身。他一脸开朗地笑着走向画商那边，开始交涉起什么。木曾川大概一眼就看出对方属于讲得通的人。

    「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点吵，麻烦你当成没听……买壶吗？好好好，这边的事务所会付款，让我们和谐、低调地……」

    当木曾川和画商进行交涉时，佑贵将原本站直的腿靠向身体，畏寒似的缩成一团。从塞在耳孔的耳机里听见的声音，像风一样飕飕地挑逗着鼓膜。

    『当时我在电话里就说明过了，你有想杀的人吧？没错，就是射杀你男友的那个家伙。你无法原谅他吧？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

    言语化成的子弹接连打中佑贵的心脏。即使他已经料到大半，小泉明日香真的是为了杀害自己才来拜托杀手的事实依然沉重，心头彷佛被人灌了铅。

    沉默的小泉明日香大概做了什么反应，年轻女性的声音又继续说下去。

    『你心中的迷茫只能靠杀人消解。但你自己没有杀人的力量。人性并无法因为这样就坦然放下愤懑。为了多少拯救像你那样的心灵，这间事务所才会敞开大门。我认为能拯救你是一件好事喔。』

    简直像骗徒或神棍的推销词。佑贵听了有如此的感受。目的应该在于用救赎之类的漂亮话来去除小泉明日香对于委托杀人的愧疚感。但是佑贵心里尽想着：鬼话连篇。

    杀人，哪能救得了什么？

    就算再怎么恨，亲手解决对方以后会留下的，也只有令人发狂的不安和无助威。

    木曾川和画商交涉完以后，又回来蹲到佑贵旁边。

    「她是来委托杀人的吗？还有，要杀的是你吗？」

    佑贵听到木曾川开口确认，只是微微地收起下巴。「哦——」木曾川反应平淡。

    他或许是在想那个要接下工作的朋友。

    「你要怎么办？黑田……事务所的主人似乎不在里面，但他回来以后就会欣然接下工作。那样的话，你的命就好比风中残烛。想保命还有自首这条路能走，不过你怎么选都等于完了……好啦，那我再问一次：你要怎么办？」

    木曾川探头看了佑贵的脸。可是，佑贵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当然无法说服小泉明日香。要让小泉明日香释怀，意思等同于——

    佑贵两边都选不了，只能抱着双飓发抖。好比昨晚的恐惧复苏。

    木曾川看出佑贵的眼睛已经陷入黑暗，迷失了自我。他对那种逃避现实的反应叹气，然后低声咕哝：「真没办法。」

    然而，那不像牵扯上麻烦人物的口气，反倒显得雀跃。

    「假如你决定不了，也可以参考别人的意见。」

    木曾川说完之后，起身从佑贵的耳朵拔掉了耳机。收拾好东西的他将包包夹在腋下，并且跟着把佑贵拉起来。任凭摆布的佑贵站也站不稳，活像在走廊跳舞。木曾川摆出坏心眼的笑容来回应佑贵那张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脸。

    「最适合问意见的人，这里不就有吗？」

    木曾川将手摆到正面门板上的握把，佑贵顿时睁大眼睛。

    紧绷的手背浮现青筋后，被举到面前保护身体。

    木曾川就这样用力开了门。

    绿川圆子

    「刚刚那首是贝多芬，不会错。」

    「……可是你从刚才到现在，提到的都只有贝多芬和莫札特。」

    「古典乐光靠那两个人就能撑起来啦。」

    黑田天花乱坠地胡扯。而且，绿川听得出刚刚那首曲子是「踩到猫儿」。但就算开口纠正，眼前这轻浮男人大概也只会匆匆悠悠像荡秋千似的继续扯谎，所以她只好作罢。

    演奏结束，绿川趁下一首还没开始便离开座位。黑田抬头看着她说：「喔？」

    「时间到了。我要主持个展。」

    绿川拿起帐单，连再见都不说就准瞒走。「不不不，让我来付吧。」黑田说着也连忙起身。你为什么要跟来——绿川困扰似的回头。

    「没关系，反正我比你年长。」

    绿川缩回拿着帐单的手。黑田绕过去想把帐单抢到手里。

    「是我邀你来的。」

    「无所谓。」

    「这样不好啦。」

    「少罗嗦，臭小鬼。」

    在表情和语气保持平淡下忽然冒出的臭骂让黑田退缩了。看奇袭生效的绿川打算快步走向收银台，但黑田还是追了上来。他拉住绿川的手腕想将人留下。有意应战的绿川想改骂臭臭臭小鬼而回头，才发现店里的视线都集中到他们身上了。

    在桌子之间的通道上吵闹，会变成这样也是难免。不只客人，连店员、钢琴师都在注视绿川他们，而且这些人带着看热闹的好奇心态。绿川和黑田的互动在旁人眼里看来似乎像是惰侣闹分手或失和吵架，实际上他们只是在赌气罢了。黑田终于也掌握到状况，尴尬地搔了搔额头。

    黑田牵起绿川的手，用握手来聊表友好。然后他妥协了。

    「各付各的，你觉得如何？」

    「随你高兴。」

    绿川将黑田的手甩开，自己一个人先离开咖啡厅。

    「不是要各付各的吗？」黑田的吐槽也被她匆视了。

    来到人行道的绿川自我分析说：「做了件蠢事。」刚好经过绿川眼前的落魄男子对那句自言自语有反应，朝她看了过来。男子深深戴着颜色泛褐的帽子，眼窝黑得像一晚没睡。绿川别开视线装蒜，付完帐的黑田就出来了。随后，黑田的手机忽然响起。绿川斜眼看着他接听，自己则呆站在灰茫的天空底下。太阳目前正躲在云后头，取代温度升高的是湿度。好不容易到了个展第一天，真希望能有个大晴天——绿川对外头抱怨。

    「……对喔，没必要。」

    想到根本不需要等黑田讲完的绿川自己手机也响了。她这边是收到邮件。一看才发现寄件人是徒弟。好像是先前邮件的回信。

    『我这边也忙起来了。我没办法立刻回去，请你小心。就算被陌生人搭话也请你逃往人多的方向，别理对方。』

    把我当小孩吗——随即读完的绿川撂下这么一句。讲完电话的黑田听见她那句嘀咕又迎上来问：「怎么啦？」虽然这男的打从最初就这副德行，但是他真的太喜欢故作亲昵了。

    以前班上也有一个像这样爱要嘴皮的男生呢——绿川回想起学生时期。

    「徒弟寄的邮件。叫我不要跟陌生人走。」

    「哈哈哈……咦，你是指我吗？」

    黑田在说笑问吃了一惊。以结果来说，绿川确实是跟着不熟的人来到这里。

    「是啊。为时已晚。」

    绿川用她的方式打趣，熬后从手机确认过时间，在胸前微指车站的方向说：「我要走了。」黑田用掌侧扶着额头，眺远似的看往那个方向。

    「个展啊……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驱除害虫的工作呢？」

    「我现在专门对付纠缠你的害虫……这样说，不知道行不行？」

    黑田说到一半还加上活力十足的手势，但整体气势随着绿川毫无反应就逐渐走弱了，最后变成要徵詾她的意见。被问到的绿川从头忽视黑田到尾，连一句「谁理你」都不讲。

    「喂～～讲点话嘛。啊，因为是害虫才要忽视吗？」（注．「虫」与「忽视」日文同音）

    黑田毫不犹豫地表演了地球上任谁都会想到但不会讲出口的冷笑话，绿川便如其所愿继续匆视他，准筛要离开。「啊～～等一下等一下。」黑田死缠烂打地叫住绿川。

    「对了，我忘记要把这交给你。」

    走到绿川旁边的黑田说着，拿出了摺好收在包包里的毛巾。身为物主的绿川立刻认出那是什么。是她昨天从陶艺班窗口掉下去的毛巾。

    黑田把那递给绿川。

    「我帮你洗过了。」

    黑田用了卖人情的口气强调。然而，绿川收下时的脸色并不好看。原本笑着的黑田也察觉到这一点，表情渐渐冷下来。

    「会带着这个出门准备要还，表示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接近我？」

    抓着毛巾的绿川难得敏锐。表面上不显动摇的黑田回答：「那样说得通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

    绿川重新和黑田对峙。黑田和态度咄咄逼人的她不同，反而是用柔和的笑容来面对。但绿川已经看出，对方亲切的表面底下十分冷静。

    那种笑法，是黑田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习惯。

    同时，也是他从事现在这行业还能继续做下去的理由之一。

    「要问的话也只有一件事……」

    黑田用足以盖过其他情绪的满面笑容来掩饰，并将手伸进外套。当绿川对他的举动蹙眉，黑田便迅速采取下一步。

    原本会的。但是黑田忽然将脸转向左边，反应慌得像是用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他立刻将手从外套中抽出，手里却什么也没拿。

    「怎样？」

    「啊，没事。我好像看见熟人的身影。」

    绿川受黑田的话语和视线吸引，也看向右手边。她凝视停车场之间的马路那一头，只看见快要消失在大楼转角的三角帽前端。

    「……你原本接着要说的是？」

    绿川催促。假如有了解黑田状况的人听到绿川那样问，应该会被她的鲁莽给吓着。

    黑田搔了搔头，似乎懒得再将一度收回的手伸进外套。

    「啊！关于这个嘛，该说是扫兴吗……」

    「……不好意思，在两位忙的时候打扰。」

    刻意通过绿川和黑田中间的身影，让他们愣住了。

    而且他们在看清对方样貌以后，几乎是同时感到讶异。

    那个男子年龄不详。虽然身上有和黑田年代相近的年轻朝气，却也同时散发着经年累月的稳重感。至少完美得见所未见的容貌就让绿川有种超脱凡俗的印象。不过，最让他们受到冲击的是那个男子的头发。水蓝色的，还让人产生彷佛有光粒交错飞舞的错觉。

    水蓝色头发的男子敲了敲贴在咖啡厅外面的传单，向绿川他们打听：

    「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这只狗？」

    绿川在车站里的咖啡厅看过的那张传单，不知不觉中也贴到这边来了。被问的绿川与黑田义务性地看了照片，对于上面拍的狗却没有头绪。

    「抱歉，没有耶。」

    黑田连绿川的份都一起回答。「这样啊。」如此回答的男子并不显得沮丧。

    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多期待吧。

    会话中断，绿川他们匆匆离开。感觉好比遇到外星人，心里不踏实。

    「那是什么人？」

    「谁知道……哎，大都会的人五花八门嘛。」

    把男子纳入那种宏观的视野就能将问题带过吗？

    而且就这样放着顺势跟来的黑田不管，绝对不会是好事。绿川用强烈目光对着黑田。黑田一会想将手伸进怀里，一会隔着车道望向远方人行道，在心神不宁地纠结后才回答绿川：

    「因为我想更了解你。如此而已。」

    黑田带着一副不会再隐瞒什么的态度摊开手。

    绿川从种种角度验证黑田的动机，研究过各项理由。

    一言以蔽之——她做出结论。

    一言以蔽之。

    「把妹？」

    「我从最初就是那个意思。」

    敢把话讲得理直气壮的黑田，让绿川面有难色

    这家伙又在说谎了。这点事她分得出来。

    没错，绿川在今天对黑田这个男人多少有了认识，分得出他的谎言。

    既然如此就不算陌生人了吧。绿川决定这样想。

    基本上就算叫这男的别来，他似乎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到个展上露面。那样的话，无论绿川领情与否都不具任何意义，在此跟他一问一答也没有多大的价值。

    如此一想，绿川的应对方式便定案了。

    「是吗？」

    这句话完全呈现了她本身的处事态度。

    绿川显露出有所自觉的毛病，并走过行人穿越道——和可疑男子一起。

    时本美铃

    二条终出道前曾到街头驻唱，在极少歌迷间是有名的传闻。美铃当然也听过那项传闻。对美铃来讲那好比一项传说，而现在即将重现于眼前的传说让她难掩兴奋。

    刚好有个土气的高中女生离开，美铃就坐到喷水广场边边空出来的位子。她把那里当特等席。坐旁边穿店员制服的驼背女性曾转过来看美铃这里，不过又立刻低头把视线摆回便当了。对方头上用来当发饰的「实习中」吸引了美铃的目光，但她立刻失去兴趣，只将热情视线投注于站在广场中央的二条终。

    二条终仰望着车站。眼里没有光彩，熄灯般的昏暗眼球好似望着遥远的过去。她的表情里道出，自己在街头唱歌的往事绝对不是只有光明面。连注目都得不到的时间持续了好几年，现在则来到无法窜红的时期。

    然而等着她唱歌的歌迷，至少在眼前就有一个。

    不久之后二条终眼里恢复光彩，还调整似的轻轻地摸了摸喉咙。

    接着，没有伴奏的她独自唱起歌。

    彷佛要在这世上掀起大片的白色涟漪。

    纵向的涟漪，横向的涟漪。随音量及音程改变波形的歌声一来到周围，人们就像枝头上受到摇晃的鸟，同时拉开距离。二条终也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一句「都市里就是不一样！没有人会忽视我！」加进歌词喊出来。美铃没有去过以往驻唱的现场便难以理解，但她从积极正画的角度来解读：既然二条终一副开心的样子应该就是好事。

    在二条终持续献唱的过程中，也有人明显不喜欢音乐而离开广场。坐在美铃旁边的女性们似乎也属于那一类，都匆匆走回车站。没礼貌，要我杀掉你们吗——美铃心里气虽气，但想到那样搞砸演唱会实在太可惜才决定放对方一马。

    二条终没有停留在一处，散步似的在喷水广场边走边唱。美铃左右转头追寻着二条终的踪迹，喷水广场上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如痴如醉。

    美铃成了喷水广场的幸福摆饰品。

    但她的美好时光没有持续太久。人影冲出，令这段时光遭到撕裂。

    有个看似高中生的少年从车站跑来，一脸拚命地冲过了二条终的旁边，然后直接跑下通往地下街的楼梯。美铃对那个少年有印象，不过在她跟记忆比对完以前，下一个「砸场」的状况就发生了。

    「糟糕～～！」

    歌声中断，音量仍不变的二架终叫了出来。美铃一回头，立刻就看见她大叫的原因。是铁路警察。两人一组的警官朝喷水广场一直线过来，让二条终大叹：

    「唔喔，比乡下车站的应对速度快多了！了不起！太可恶了！先暂时撤离！」

    赞赏和臭骂的感想交杂于喊声当中。美铃感到疑问：是那样吗？她明白刚才的少年是谁，所以觉得少年应该正被警察追。

    不过二条终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警察取缔的对象了。她准备开溜，不过似乎是想到就这样逃跑美铃肯定也会跟来，又停下脚步。二条终低头看着身为歌迷的美铃，嘴里嘟哝有声。

    毕竟带美铃一起逃应该逃不掉，更重要的是一旦被抓还会一起遭到严厉训诫，二条终似乎觉得那样对不起自己宝贵的粉丝。大概因为她有那份心，才难以启齿地对美铃开口：

    「那个，我现在要溜了耶。」

    「好的！我陪你！」

    无论有何理由，只要是二条终做的事，美铃都打算跟着照做。

    果然是这样——二条终露出苦笑。用普通的方式跟美铃讲应该没用。

    但在二条终提出想法以前，她有一件不管怎样都想问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变成我的歌迷呢？」

    「咦？要问为什么吗？我喜欢音乐，而且听了能打起精神，呃……」

    美铃的目光和说词闪闪烁烁。她似乎想到了可以一口气表达出来的字眼，才发自内心绽开笑魇，用笑容妆点自己。接着，美铃怀着万般情绪回答：

    「这是命运！」

    美铃如此断言，让二条终一开始也愣住了。不过很快的——

    「那不赖！不赖喔！」

    二条终忍不住兴奋似的拉高音量。

    她欣赏那个答案，对美铃似乎也有歌迷立场以外的中意因素。

    「好。那我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

    「我觉得就这样用普通方式开溜还是会被抓，所以我们分成两路吧。」

    二条终用手比出V字提议。美铃对分成两路的部分「咦～～」地噘起嘴唇。二条终将手放在美铃的肩膀，温柔地告诉她：

    「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办得到吗？」

    你会帮忙吧——如此期望的二条终凝视着美铃。

    过了一会，噘嘴闹脾气的美铃才摆出满面笑容回答她。

    只有自己能帮忙——这个部分比什么都能打动美铃。

    「好的！」

    「好，交给你了。」

    二条终摸了摸美铃轻柔的头发，说完「乖孩子」就拿开手了。

    逼近而来的警察不会等人，她们不能继续聊下去。二条终为了脱离现场拔腿就跑。美铃这时候才想到自己都没有报上姓名，便朝着跑步离去的背影大声地自我介绍：

    「我叫做美铃！时本美铃！」

    「喔！我是二条终！」

    「我知道～～！」

    二条终在最后挥了挥手，因此美铃也用力挥手回应。

    尽管舍不得，美铃还是告别了那道只要时间容许就会一直跟随的背影。

    然后她真心相信自己可以搅乱铁路警察的耳目，朝车站跑去。

    美铃的胸口甚至可以感受到一股骄傲。

    首藤佑贵

    木曾川光凭好奇心就大胆开门后的七秒间，成了那天秒针运行密度最高的时刻。开门的他和坐镇于正面沙发的新城雅视线相互交错。

    新城雅被无预警出现的来访者撼动灵魂。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目标让木曾川大受冲击。

    结果在小泉明日香连反应都还来不及做出的一秒钟之内先振作的是木曾川。他在手离开门的同时一直线冲向新城雅。从直奔的狠劲看出对方来头的新城雅一脚从底下将桌子踹翻。坐在她对面的小泉明日香吓得仰身往后差点翻了跟斗，木曾川则从旁跨过沙发靠背。

    新城雅弯身溜进被自己踹翻倒向一边的桌子后面，将手提包整个倒出来，然后一把抓住从化妆品当中滚出来的手枪，做好无论从桌子上探头或绕过两侧都能随时开枪的准备。

    但是木曾川顺势将桌面直接踹飞。用肩膀靠着桌子的新城雅态势大乱，眼前天旋地转。一瞬间看不清状况的她背后冒出冷汗。新城雅在错失木曾川的动向以后，顺着直觉从桌子扭身向左闪躲。不知道那是否算幸运，新城雅成功让木曾川瞄准脖子砍来的短刀失准落在她的右手臂。免于当场毙命的她，右上臂深深中了一刀。虽然肉已经被割下大半，新城雅仍在地上打滚勉强躲过第二刀。背部重重撞到右侧墙壁的她尽管血泪直流，还是咬着牙起身，同时不忘用手枪措向木曾川。只不过紧握手枪的是右臂，因此无法瞄准，要立刻扣下扳机也使不上力。

    木曾川举着刀提防新城雅的枪，无法趁势追击。

    到此为止是五秒内发生的事。接着新城雅被赶到墙际又过了两秒。

    那七秒钟之间，佑贵只能在走廊上当个旁观者。

    血从伤口流个不停的新城雅尽管脸色发青，还是扬起右半边嘴唇。

    没能一刀将她收拾的木曾川神情苦涩。

    「看来，这是你的本行呢。身手不简单。」

    新城雅用左手用力压迫伤口抑止出血，并且藉此将彷佛随时会无力垂下的右臂扶成水平角度。木曾川从她没有马上开枪这一点，判断她开不了。但是，木曾川也考虑到其他可能性：新城雅会不会装成无法开枪，打算等他更靠近再一举狙杀？基于工作性质，木曾川遭遇足以左右性命的耍诈伎俩次数非常人可比，他时时都会设想最恶劣的情况。而且在工作时除非有必要，否则平常饶舌的嘴都不会张开。

    当木曾川和新城雅陷入极短暂的胶着时，滚落沙发跌到地上的小泉明日香察觉到背后投来的视线而转头。

    首藤佑贵的眼帘泛上白光。承受她的目光，让他紧张得一松懈就可能被光吞没而失神。

    小泉明日香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显露讶异，也没有眨眼，更没有眯起眼睛。她望着佑贵，完全没有涌上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

    她是否和自己一样，毫无心理准备就碰面了？

    不——佑贵在退缩之间想通。

    不是的——佑贵发觉了。小泉明日香并没有任情绪驱使，而是淡然地采取行动。她一直盯着首藤佑贵，绝不看漏，绝不让人逃走。为了不让眼睛转开任何一瞬而被对方溜掉，小泉明日香省略了表情这种无谓的脸部动作。

    小泉明日香对佑贵表现出的憎恨，比惊讶或其他情绪更强烈。

    那股异样气息让应该专注视线的木曾川和新城雅也不自觉地分神了。

    令事态更糟的是木曾川的手机响了。身为手机主人的他最受惊吓，浑身紧缩。新城雅没放过那瞬间的破绽，一溜烟朝事务所的入口逃。晚了一步的木曾川振臂想将飞刀射向那道背影，却看到首藤佑贵杵在门口，手臂的动作因而放慢，结果就让新城雅逃了。

    木曾川静静放下短刀，没有去追新城雅。

    然后，他露出无力的笑容接起来电。

    「……喂？」

    『今天不能跟你吃饭喔。我想我不会上大街。』

    「……那真可惜。」

    木曾川难得主动挂了电话，然后靠向窗边，为了换气而开窗。他朝外头探出身子一看，就发现在楼下有个中年人和一下子跑过人行道的新城雅擦身并且惊呼：「啊——！」难以判断那个中年人是被新城雅的伤势吓到，或是对她本身起了反应。只朝对方看了一眼的新城雅没什么反应，只管越跑越远。木曾川早就不打算追上去了。

    在消失于转角的前一刻，新城雅回头看了住高大楼。她和身子探出窗口的木曾川对上眼。木曾川挥了挥手，新城雅则对他竖起中指回应。

    「伤脑筋，本来觉得这机会千载难逢……之后，她绝对会来报仇喔。」

    没能收拾目标造成状况复杂化，让木曾川露出失意眼神。

    根本来说，杀人是最单纯的一项手段。正因简洁明快才不容易防范，又能藉此处理掉万般疑难杂症。要是让事情变棘手，就本末倒置了。这次的工作可说砸了锅。摘下帽子的木曾川吹着外头的风，为此深刻反省。

    「……好啦。」

    反省结束的木曾川重新转向佑贵等人。他手上还亮着滴血的短刀。

    木曾川没有理由留下目击者。

    佑贵察觉木曾川的气息还有看过来的眼神都变了。佑贵再看到蹲在地上一动都不动的小泉明日香，嘴角不由得发颤。眼皮僵硬得足以压烂眼球，浮出青筋的手臂擅自反覆着弯起然后伸直的动作。紊乱无比的呼吸堵住鼻孔，脑袋热得像即将蒸熟，感觉只要稍微开口就会让胃液当场喷出来。

    佑贵身上各个部位，正在迎接足以令他晕眩的狂潮，心也不例外。

    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将手枪拿到手的？

    并不是为了伤害别人。理由应该更加单纯。

    那是因为，他想在小泉明日香面前耍帅。

    首藤佑贵希求的，是保护她的力量。

    而且，现在就是时候。

    颤抖不已的嘴唇硬是闭紧，脸颊上扬的佑贵有了动作。

    他挡到小泉明日香前面，用手枪对着木曾川。

    木曾川「哦」了一声，从容不迫地接受事态的演变。异于之前和新城雅对峙时，他连架势都不摆。

    佑贵的手臂直打哆嗦，别说扣下扳机，手枪没掉就算勇气可嘉了。即使一直线逼近，对木曾川也构不成威胁，要砍断他的脖子是小事一件。就算放着不管，佑贵的手也会先累垮，要应对有的是方法。

    正因如此，木曾川才故意不动，等着看佑贵怎么出招。

    他笃定自己不会中枪，便这样戏弄对方。

    另一方面，佑贵并没有那种余裕。脑里紧迫得连思考的空间都腾不出。现在的他，左脑与右脑间大概没有界线或区别，而是用一整块脑袋来构成思绪。

    那阵思绪，名叫小泉明日香。

    佑贵涕泪直流地狂喊：

    「走开啦————！」

    「呃，这又不是小鬼头在吵架。你好歹装得帅一点吧。」

    彻底丧胆的佑贵彷佛只要被人从肩膀轻轻一推，就会摔得四脚朝天。木曾川还想像，要是现在装成发气功的样子，或许也可以把佑贵吓倒。尽管他很想试试看，看在场面严肃还是克制下来了。

    「好啦，现在要怎么办呢？」

    木曾川假惺惺地摆出烦恼的样子，像是要逼佑贵跳脚。「这下你该懂了吧？」他将刀子举到看得见的位置，用话语将佑贵定在原地。

    「后面那个女人是来委托杀手杀谁的呢？」

    「我叫你，走开……！」

    狗急跳墙的佑贵已经没有心思跟木曾川多说了。歪得连臼齿都露出来的嘴边破皮冒血。要扯烂那张嘴，或者掐碎喉咙都可以，用刀子射爆眼球也一样可行。木曾川脑里陆续想到要如何对付佑贵。

    他选了当中最难、最体面的方法。

    教教这家伙耍帅的方式好了。

    如此嘀咕的木曾川收起刀，摆出投降的姿势。

    「也对。我可不想挨枪，放你们一马好了。」

    虽说这是佑贵要求的，他仍怀疑自己的耳朵。枪口缓缓地从木曾川面前挪开了。

    木曾川朝佑贵完全放下来的手臂看了一眼，称赞似的浅浅笑了出来。

    「啊～～那边那个女生。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帮忙收拾这里？」

    木曾川告诉小泉明日香。尽管小泉明日香没有转向木曾川那边，还是可以看见她微微收了下巴。木曾川感到满意，便跳过刚才踹翻的桌子跟沙发。

    轻灵跳跃的模样搭上帽子，在佑贵眼里看起来好比「魔女」。

    「先走罗。」

    木曾川挥了挥手离开事务所。出去以后，他又用夸张的动作指着走廊尽头说：「麻烦罗！」接着就脚步轻快地捂着帽子走了。

    真的没有木曾川折回来的动静。佑贵远远听见电梯抵达的声音，才终于感到解脱。发抖的双腿弯下跪在地板。

    然而对化来说，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越过小山，还有高峰等在后头。从开枪杀了人以后，佑贵彷佛就一直迷失在山岳间不知道要何去向从。

    双脚打结的佑贵换了方向，和人在旁边的小泉明日香面对面。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声音出不来。

    自己该叩头道歉吗？还是趴在地上痛哭？不知如何为自己赎罪的佑贵一直被小泉明日香凝视着。从小泉明日香身上看不到佑贵那样的迷惘和内疚。她朝佑贵手边狠狠看了一眼。

    小泉明日香伸出手。

    动作自然流畅，好比在餐饮店点的东西送来就伸出手拿免洗筷那样。

    她从首藤佑贵的手里抢走手枪，然后用枪口抵着对方的额头。

    当佑贵感受到枪有多硬，小泉明日香随即扣了扳机。

    岩谷香菜

    「那种歌不合我的喜好耶。」

    离开喷水广场回到车站里的香菜嘀咕。依然揪着她脖子的凯碧短短地附和：「我也一样。」对香菜来说，最惨的是那阵歌声让她们有理由尽早离开喷水广场，回去上班。

    「哎呀，丹羽。」

    当她们来到站内的绿窗口附近时，有人搭话了。香菜没有反应，但是凯碧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香菜往上看着她的脸，歪头想了想。

    「丹羽……啊，那是在叫凯碧嘛。」

    晚好几拍想起的香菜这才会意过来。她只会用绰号叫凯碧，所以都忘了本名。凯碧皱起眉头，似乎排斥香菜在认识的人面前那样叫。

    「你别再那样叫我了，好不好？」

    「为什么？」

    香菜回以纯粹的疑问。被纯真的大眼睛一望，凯碧放弃了。

    她觉得照这样看来，香菜是不会改的。

    叫住凯碧的是和她穿相同制服的女性。三十几岁的外表带了点阴郁感，给人一种即使脸色平静，肩膀或腰部一带也会透露自己很累的印象。香菜看着对方想起了小学时的老师。那差点让她连心态都变回小学生。变回去了吗——香菜自己也感到疑惑。

    「……旁边的是你朋友？」

    对方尤其注意香菜被抓着的模样，问话时变得客气起来。

    「姑且算。」

    「她是很棒的朋友。」

    「不这样抓着她就不会往前走。」

    「真不可思议耶。」

    每句话都要插嘴的香菜被凯碧出掌打了脑袋瓜。上司一脸微妙，要笑不笑地客套说了：「真是好朋友呢。」凯碧羞得脸红，香菜却依然软趴趴。说得好听是放松，但她只是想到接下来要工作就全身无力而已。

    「这位是我的上司。」

    「喔，那好伟大。」

    香菜奉上掌声。虽然她是打从心里想称赞对方，不过普通人从客观角度来看只会觉得她瞧不起对方。上司脸色垮了，看不下去的凯碧扶额低了头。香菜感觉到气氛不对，就停止鼓掌看着凯碧问：

    「难道她并不伟大——」

    「你们要快点回去工作喔。」

    「对不起。」

    说完离去的上司走向金钟，而不是高岛屋那边。对此凯碧还来不及纳闷，香菜就上上下下地晃了起来。她每个举动都很孩子气。

    「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又没有做坏事。」

    「一想到你这德行被人看见，我忍不住就道歉了。」

    「欸，你好过分。」

    凯碧忽视香菜的抗议，迳自加快脚步。

    她们就这样直接穿越车站，回到了金钟附近。于是来到高岛屋入口时，有个搭电扶梯上楼的和服女性和两人碰个正着。

    香菜先「啊」了一声。

    捧着大量纸袋与塑胶袋的姬路灯察觉到香菜，便来到她们俩面前。她拿的袋子几乎都印着点心铺名称。姬路大概是在香菜休息时光顾的，当中也能看见她打工的西点店名称。

    姬路对香菜微笑。香菜也做了个「笑咪咪」的嘴形回应。

    「这不是super留级学姊吗？」

    「哦，感觉满酷的耶！」

    香菜对super的部分表示欢迎。这年头连小学生都不会出现的反应让凯碧寒心。

    「你被瞧不起了啦。」

    「那要看解读的方式吧。」

    香菜莫名自豪。姬路笑了，凯碧虽然面无表情，但内心涌上的感想也差不多。彼此间有这样的缘分，姬路和凯碧对上眼以后就行了礼。

    「普通的学姊也好久不见了。」

    「以这家伙当标准，被评为普通会让我担心自己有没有问题。」

    听凯碧这么说，被叫成「这家伙」的人开始咿咿哇哇地尖声抗议。

    姬路吃惊地想：这样的人居然比我年长？凯碧则绝望地想：这样的人居然和我同年？

    「看来你今天也当保姆当得很辛苦。」

    「就是啊。要找饲主好难找。」

    你想养吗——凯碧默默将香菜递给姬路。

    不用——姬路同样只靠眼神来拒绝。

    「姬路你今天也要转转转吗？」

    香菜穿插手拉坏的动作，问对方是不是要上陶艺班。姬路摇头。

    「我今天没有转转转，只是来百货地下街晃晃。」

    姬路用食指在香菜的眉心绕了绕。

    「学姊是在……上班吗？好难得。」

    姬路从上到下观察香菜穿制服的模檨，悄悄地表示讶异。

    「我是被逼来上班的。」

    「不过刚才倒没看见学姊。你躲起来了吗？」

    「就是嘛。姬路是不是去排了周销商品的队伍？虽然我没看见你。」

    香菜开始装蒜。不过她的三脚猫演技只会造成反效果。

    「转转转是什么意思？」

    跟不上话题的凯碧问姬路。

    「转转转就是会转来转去的啊。」

    「我没有问你。」

    凯碧压住香菜不安分的头。

    「那是指陶艺。我现在有上才艺班。」

    「你是陶艺班学生？所以也会去看上面的活动罗？」

    「什么活动？」

    姬路微微偏头。凯碧看她似乎不明白，便做了说明。

    「今天呢，在二楼有……你看，陶艺个展就是在那边举办的。」

    转身的凯碧伸了腰，用手指着斜上方。抬头看去，正好能瞧见个展入口。活动似乎快开始了，疑似相关人员的身影正忙进忙出。

    「我记得是叫绿川什么来着的个展。」

    「啊，是我们老师。」

    陶艺班讲师的名字出现，让姬路露出皓齿。她眼睛发亮地望着二楼。

    「原来你不知道啊。你们老师在上课时没有宣传吗？」

    「你喔～～真是后知后觉～～」

    香菜从旁打岔。姬路不经意地把她的头当宠物摸了摸，并朝着凯碧回答：

    「因为我们老师在班上都不会宣传那些……应该说她是完全不会多讲话的人。」

    「哦，果然匠人都不太讲话……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能当？」

    「你单纯是在家里窝太久才会连话都讲不出来吧。」

    凯碧轻轻戳了香菜的头。看她们那样，姬路冒出苦笑说：「都没有变呢。」香菜想了一会，后来她觉得那总比「好像回到以前一样」的评语来得像样。

    「……唔？」

    香菜发现车站售票处那里变得有点吵。她本来想探头确认，却因为被凯碧揪着而伸不了头。所以，她立刻就放弃了。

    「我会顺便去看看。那么，上班要加油喔。」

    转向电扶梯而不是车站出入口的姬路问候。上班的部分是她对香菜小小的挖苦，当事人却悠哉表示：「我会加油～～」而且她只有嘴里说得有劲，手却托着下巴咕哝：「唔～～」

    「陶艺吗？对我的创作灵魂或许能带来不错的刺激。」

    「你在说什么啊？」

    「我有预感，就算现在直接把我放到陶艺班也不奇怪。」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不起。」

    偷懒理由的创作到达极限，香菜投降了。

    她就这样回到工作岗位。

    浑然不觉自己无心间已将小小的火种添入局里。

    黑田雪路

    黑田的工作当然不是监赏陶艺品。不过他东扯西扯编出理由跟着绿川一起前往车站的个展会场，心情上就像当了秘书或随从。他也想过要不要毛遂自荐，不过感觉马上会收到一句「不需要」而落选，也就仅止于想想而已。

    走上车站二楼，走向个展会场入口以后，一名疑似工作人员在旁边待命的男子看见绿川便赶了过来。「大师，等您很久了。」对于如此殷勤的问候，绿川冷冷回答：「你好。」对方似乎也已经习惯，又继续说：「今天请您多多指教。」

    接着，想来应该是负责百货公司业务的那名男子注意到黑田了。

    「这位是？」

    「不用在意他。」绿川淡然回答。「喔。」尽管男子露出「别为难我啊」的困扰表情，还是点了头。既然大师说不用在意，那我也别在意好了——黑田趁便不作声。个展似乎才刚开始，两人被领到会场内以后，还看不见工作人员以外的身影。黑田就在空荡荡的会场内探头张望。

    从入口有几公尺是墙壁和低天花板构成的长方形通道，穿过那里以后视野就会豁然开朗。会场中以白瓷般色调素雅的墙壁为基调，地毯则统一成蓝色。里头分隔成前后两个房间来展示作品。不只墙际，中央的台座也有陈列壶艺作品，当中还插着大朵的花与枝梗。黑田望着那只壶，想起离开咖啡厅时打来的电话内容。咋天，委托居酒屋向常客打听壶有多少价值的答案出来了。据说「金钱上的价值不算可观」。

    此外那只壶在相关业界似乎也没有流出传闻。并不是在金钱方面有特殊意义吗——接到消息的黑田有些失望。因为对他而言，那方面的价值比艺术感性要来得好懂。

    「比想像中小呢。」

    看完后面展示问的黑田忍不住老实说出感想，于是绿川瞪了他。当黑田承认自己失言而说「抱歉」，哼声的绿川又回他：「地方再广也没有东西能陈列。」

    「就是嘛。重要的是摆出来的东西的水准。」

    黑田顺势谄媚一番，对方却摇头。

    「不是那种问题。」绿川否认归否认，却不打算告诉黑田道理何在。她将视线落到自己陈列出来的作品上，似乎也无意解释。

    被晾在一边的黑田试着独力思考，但是完全想不出答案。

    个展开始十五分钟后，来了一两个老人。对方看见绿川，满是皱纹的脸笑得挤成一团。绿川似乎是为了掩饰不苟言笑的脸才深深鞠躬来回应。「感谢您莅临……先生。」她只有开头说得大声，后半句欢迎词的音量一路走弱。在旁边听着的黑田露出要笑不笑的脸。

    老人们离开绿川身边绕到作品前以后，绿川就发现黑田的肩膀在发颤。黑田抛来的微妙笑容，让她感到纳闷。

    「怎样？」

    「我猜，你是想不起对方名字就蒙混过去了。」

    绿川闷声露出尴尬的脸色，同时也对黑田的坏心眼摆出怪罪的眼神。

    「……不行吗？」

    「不会啊～～一点也不。」

    在黑田耍宝时，下一组客人就来了。绿川整顿表情，又用不苟书笑的脸来应对。黑田乐得看绿川那副模样，听她问候时又把名字蒙混过去就笑了出来，然后才猛一回神，想起了某件事情。

    「对了，我有向你报过名字吗？」

    被黑田一问，绿川敲了敲太阳穴。她似乎正试着回想。黑田等着那套反应结束后的答覆，结果绿川回答：「有没有都无所谓。」除了「这样啊」以外，他也想不出别的词接腔。实际上，就连黑田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

    经过一段沉默的时间以后，有个亮丽的女人进场，让黑田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他对那个捧着大量购物袋且穿和服的女性有印象。是在陶艺班里最显眼的女人——黑田立刻回想起来。就算忘记名字，那副模样见过一次应该就没有人会忘。绿川微微举手对走过来的女性说「嗨」，对方则先对她行礼。

    「老师，你真坏心。要办个展可以和同学说一声啊。」

    尽管绿川对「老师」这种称谓露出苦瓜脸，还是问对方：「我没提过？」　　「没有喔。」女性断言以后，绿川便一如往常地用「是吗」来收尾。感觉绿川只是接纳了事实，当中并不带有她个人的情感。

    女性又一次行礼，然后也对陪着绿川的黑田开口问候：

    「我姓姬路。」

    报上称呼的女性用大眼睛朝黑田看来，处处可见她的疑虑及戒心。

    看来对方也记得我——黑田立刻警觉。

    「昨天你有出现在教室，对不对？」

    「有啊。」

    黑田顺着姬路的话承认。姬路虽然对引起骚动却毫不心虚的黑田感到困惑，眼光仍飘到了绿川那边。绿川露骨地别开视线，一副「别问我」的态度。姬路却无所顾忌地问：

    「所以你们彼此认识？」

    「不。」

    绿川边整理塞进内侧的毛巾外缘边否认。

    「不过你们待在一起呢。」

    「我也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姬路的脸色变得纳闷。另一方面，在旁边听着的黑田明白绿川都是实话实说，心里在给予肯定的同时也感到有趣。

    「是新收的徒弟之类吗？」

    「不需要。」

    「啊，那我猜是男朋友？」

    「别傻了。」

    当绿川被问个不停时，在旁边笑着的黑田忽然察觉到视线。

    位于会场中央的台座上陈列着壶艺品。有个小女孩躲在那里的死角探头观察着黑田等人。黑田把脸转向旁边，用眼角余光捕捉其模样。

    他在想：会是绿川或姬路认识的人吗？可是对方似乎无意过来搭话，绿川她们也没有放在心上。那个小女孩左看右看地探视四周。比起她，参观者当然更关心展示的水瓶或茶碗。确认过这一点的她便放下原本背着的包包，在里面摸索。随后，小女孩将手抽出。

    看着整段过程的黑田偏了头，心想：那是在玩什么游戏？

    结果小女孩迅速掏出来当手枪举着的，是薯条杯。

    一副得意模样的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拿来对着人的是什么，又慌慌张张地把手缩回去。黑田对小女孩那种令人费解的行为，想出了一套解释。

    不会错。

    那是在玩谍报游戏。小女孩脑海里有独创的设定在打转，到最后，就让她躲躲躲藏藏地把薯条杯当成枪举着了。为什么会拿薯条杯当代用品，这点黑田也想像不到。他还觉得：也不用在这种地方玩吧？由此串起记忆的黑田想到小学时足垒曾经大为风行，勾起了乡愁。回想当时一张张朋友的脸孔，让他自个儿笑了出来。

    黑田的嘴形在旁人看来相当诡异，然而面临无法继续张口傻笑的事态，顿时使他的视线僵住。因为小女孩收起薯条杯，略显急躁地把手伸进背包以后，再次举起的就是真枪了。

    搞什么鬼——黑田吓翻了。

    把薯条杯和手枪搞错是哪招？那一点比什么都让黑田讶异。

    假扮成小女孩来让人疏忽的杀手倒不是没有，但这次突袭让黑田瞪大了眼睛。谍报游戏和足垒等字眼至今还在脑袋里乱窜算是原因之一。远远看去，他无法判断那是不是玩具。而且，那枪口正对着绿川圆子。即使事实有异，在黑田的眼里和角度看来，只像是那样。从草率的握枪和瞄准方式，黑田靠鼻尖可以感受到小女孩在眨眼过后就会扣下扳机的气息。

    怎么办——语意不清的问题落到黑田头上。

    有他以外的人正要向绿川索命。

    而且绿川本人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黑田根据状况采取了动作。结果想都来不及想就行动的黑田抛开点心盒，在搂住绿川肩膀的同时掏枪掩护她。这是在搞什么——黑田身为杀手的理性发出哀号。

    为什么我会采取行动保护这个女人？

    疑问和困惑的漩涡一发不可收拾。视线及手臂被绿川的身子挡到的黑田连瞄也瞄不准就朝着前面扣下扳机。

    他发射的子弹打穿了台座上的壶，插着做装饰的花四散飞落。

    首藤佑贵

    佑贵的脑袋变得空空如也，至少心灵已经成了蜂窝。

    但肉体还健在，约莫感受得到抵在额头前的坚硬枪口。

    小泉明日香扣下扳机，结果子弹并没有贯穿佑贵的头颅。因为枪没装弹药。大概是木曾川事先取下子弹的——佑贵推测。

    不过那对现在的佑贵来说并非大问题。

    比枪弹更锐利的冲击将他贯穿了。

    那就是，小泉明日香打算对他开枪的事实。

    之前一直压抑着表情变化的小泉明日香，脸孔缓缓拉曲。那种扭曲，催生出佑贵不认识的她。脸颊鼓起，右眼扭曲。红色牙龈外露，咬得断裂的牙齿碎块从口中脱落。

    彻底变样的脸被流下的泪水沾湿，使情绪跟着溃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唔咿咿咿伊伊伊伊伊伊咿咿咿咿咿咿咿！」

    捧着头狂搔猛抓的小泉明日香哭叫出来。娇小可爱的手和修圆的指甲抠破头皮，令肉与血塞进指缝。原本被叫声吓倒而动弹不得的佑贵看她那样，忍不住伸手想制止。察觉佑贵意图的小泉明日香将他的手拨开，反过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她直接将佑贵推倒，再度用手枪对着他的额头扣扳机，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杀害佑贵。然而从佑贵脸上磕出的尽是泪水，始终无法呈现出小泉明日香要的画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小泉明日香甩开手枪，哭倒在地上。佑贵面对那阵哭声，一切的愿望及乐观都遭到抹灭。他后退一步，一步再一步，逃离小泉明日香面前。当佑贵的背顶到墙壁，他下了决心。佑贵捡起小泉明日香掉下的枪，拔腿离去。他哭着跑出事务所，然后冲下楼梯。

    自己不能待在这里。自己不能站到小泉明日香面前——佑贵在眼里烙下她手指沾血的模样时明白了这层道理。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佑贵那种「是不是还有办法」的淡淡期望，已经被没装弹的手枪击碎。

    佑贵跑出住商混合大楼，才察觉自己紧紧握着手枪。他将没装子弹而失去用途的手枪藏进衣服里，并走上大街。佑贵边走边回头看了住商混合大楼好几次，在丧失气力后完全低下头，眼前盈满泪水。

    佑贵又明白了一项关于自己的现实。几天后将会落下来的陨石，如今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在人生的终点并没有为他安排花束或戏剧性结局，结尾一片黑暗。

    抱着狗的男子从车站那边跑来了。他急得恰似能用「疾奔」一词来形容，但是有条狗紧紧黏着就冲淡了紧张感。男子和佑贵擦身而过，直接化成微风离去的男子那一身蓝衣勾动了佑贵死气沉沉的眼睛，成为他抬头的契机。

    佑贵只有在擦身而过时瞥了一眼，就感觉到那名男子和之前待在杀手事务所的女性很像。或许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对于佑贵来说都无关紧要。

    擦掉泪水而变得开阔的眼前，有男子刚才跑过的道路。经由大街通往车站后头的路。大概是因为顺风的关系，佑贵的脚也自然朝那里动了起来。

    漫无目的，只顾穿过人与人之间的佑贵一路走到了车站当中。继续走，又会到车站外头。从外头进来以后，又走到外头。

    自己到底打算走去哪里？

    佑贵的脚步不自然地停下。

    到此，似乎就是靠着悲愤所能活动的极限。

    佑贵仰望天花板，立体感受到的喧闹声构筑成一座音塔。

    从枪杀他人以后经过快整整一天。

    在这段期间，有好几次差点涌上，却被罪恶感压垮而无法萌芽的情绪正在喷发，使佑贵呆站着不动。一直累积在胃袋底部的那股意念猛然窜上，从肩膀及脑袋流泻出来。一旦如此，就再也坐立难安。佑贵想搔过全身，想大吵大闹，想不顾他人眼光哭叫。

    他想回去。

    他希望有归宿。没有归宿，人永远是迷失的。

    佑贵在人群中从背后受到推挤，被人潮挤了出来。走到旁边的他眼前有售票机。不知道是出于巧合或者无意识，他来到贩卖回家车票的地方。

    用于踏上归途的票券。佑贵想要的东西有卖。他差点伸手，又觉得不行而缩回去。他已经不能回家了。可是，可是要继续过逃亡生活，钱也快花光了。只要回自己的房间就能弄到钱。佑贵想出开脱的藉口，窥探着机会伸手。

    还有其他方法吗？佑贵也可以要胁别人交出钱财，不过那是坏事。再做出更多坏事行吗？再说那样做会让风声传开，难保不会自绝生路。那样的话就算冒险，还是先回家一趟拿钱比较好。

    没有其他方法了——佑贵封闭思考。

    晚上，等父母都入睡再回去就好。要避免被他们发现，只将钱带走。

    自己绝对不跟父母见面。那样的话，肯定不要紧。

    如此累积藉口的佑贵买了车票。他第一次抱着这种开肠剖腹般的心情买票。佑贵痛切地感受到，即使仿的是相同行为，也会因为心态不同而让观感有这么大的差异。

    当佑贵感触深刻地在售票机旁边盯着票时，他听见尽是细碎脚步声的车站里有一阵格外响亮的步伐。佑贵朝声音来源一看，随时快断线的紧张感再度高张，使他陷入紧绷。

    「请问有什么困扰吗？」

    忽然被搭话的佑贵夸张地蹦起来转头。结果站在他背后的是站务人员。因为佑贵长时间杵在售票处前面，对方似乎以为他有困扰才过来攀谈。这是佑贵在至今的人生中，最强烈感受到被人帮倒忙的一刻。

    「没、没什什、没么么事。」

    光是想回答「没什么事」就让佑贵慌成这样，陪笑的表情也失败了，满身大汗的他只会发抖，连脚底都被汗水沾得湿黏黏的下场是避不掉了。拜托你快走——佑贵求助般祈祷。

    然而佑贵那种行迹可疑的态度招来了站员怀疑。「你来一下。」刻意省略了具体而言要做什么的站员对他伸手。佑贵后退躲开，更引起对方的疑心。毕竟要是遭到盘问就完了，光被盯着脸观察就会让佑贵的胃抽紧。他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指认：「你就是当时开枪杀人的那家伙！」

    佑贵光面对站员已经无所适从，当他看见铁路警察远远走来的瞬间，便撑到极限了。他转身背对那些人逃跑。

    即使站员厉声大叫：「啊！」佑贵也不回头，忍着脚底与鞋面间难受的滑溜感狂跑。他用手拨开人群，硬是为自己开出一条直线的路。和小泉明日香互动带来的悲愤没地方发泄，变成了促使佑贵死命逃跑的原动力。

    通过银钟旁边时，佑贵回头。追来的已非站员而是铁路警察。两人一组的警察正在确实逼近。周围好奇的视线投向佑贵，恐惧的佑贵自然跺脚猛跑。事到如今，他不能乖乖被逮。

    否则，自己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要被意中人用枪抵住额头？

    到了车站外一直线地跑，有个女性在喷水广场中央张开双手吊嗓。没空理解那个亮丽女性掀起的是一波波歌声，直接向右拐一个大弯的佑贵得做出选择，是要穿过行人穿越道到闹区，或者冲下通往地下道的楼梯。佑贵烦恼了一瞬，最后他看浮在蓝天的太阳隐没到云里，就选择往地下钻。佑贵赌那些警察没有将构造复杂的地下街完全摸熟。更重要的是，佑贵觉得天候要他别追寻太阳。

    冲到地下的佑贵像无头苍蝇般在通道猛冲。他没地方去，也没有地图。反正只要到处乱跑将警察甩掉就好。佑贵从中途就没有余裕在意各种视线是怎么看待自己，上下剧烈摇晃的视野几乎令他晕眩。

    于是，在佑贵觉得持续逃了几十分钟之久以后，他的脚步停在有书店和咖啡应相邻营业的地方。绕来绕去到最后，佑贵落脚于行人众多而且眼熟的地下街。只要从旁边楼梯爬上去又会回到车站前。

    喉咙焦渴乾裂得几乎有血味，呼气仿佛会冒出烧焦的味道。没有脚步声从流动于地下铁的人群中认出佑贵并追来。

    操劳过度的膝盖和小腿肚到达极限，都在抽筋。

    但佑贵立刻又为了寻求更能避人目光的地方，强迫自己移动。他背对在车站轮番发生的悲喜剧，朝孤独靠拢。

    排斥人群的佑贵逃到了车站的地下停车场。照明数量稀少，通过附近的公车站也暗得像在隧道里一样呈现昏沉橘色，佑贵自然就选了这边的路游荡并且落脚。以地点来说，从这里上去会到车站内的大型电器行入口附近。佑贵没发现这点，绕了一大段路来这里。

    地下停车场的格局和饭店底下常见的差不多。尽管面积似乎大了几倍，混凝土墙壁和天花板，以及用大型四角柱划分区域这一点仍是共通的。佑贵走的方向和通往地上的坡道相反，他到了停车场内部，把往上可以看到灰色铁卷门写着「相关人员以外禁止进入」的楼梯当成自身归宿。

    佑贵坐到由楼梯下面数来的第二阶，然后弯起手臂搁在大腿上。向前屈身的他努力避免让自己进入别人的视野，才总算松了口气。一歇下来，之前的互动便强烈渗透到心里。佑贵的心垂到了心脏底下，沉重得像锚一样。

    来自电车而非汽车的开动声，不时会传进佑贵耳里。那宛如行驶于头上的飘浮列车，通过之后就消失了。感受载着大量乘客的电车开过对佑贵起了代替时钟的作用。

    大街上，满是活得与自己这种痛苦毫无瓜葛的人。

    纵使有一人遇害也不会停顿的众生，仍像血液一样在街上流动。

    佑贵感叹自己的故事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简直渺小得离谱。

    停车场有一盏灯似乎保养不良，反覆闪烁着，最后失去明亮。佑贵茫然地望着那段过程，将自己投射于变得黯淡的灯。

    在地下，只要关掉灯光就可以轻松入夜。

    令人羡慕。

    佑贵静静低头，闭上眼，祈祷自己也能再迎接夜晚。

    被手枪抵住额头的感觉，好像永远也不会消失。

    绿川圆子

    由于绿川被黑田搂着肩膀掩护，一开始她掌握不了情况。近距离听见的枪声让耳朵错乱，绿川想到昨天似乎也发生过这种状况，眼前全被黑田的胸膛挡着。枪声远去前，绿川都待在黑田怀里，直到参观者如剑山般的尖叫声令气氛危机四伏，她才将黑田的胸膛推开，和他面对面。迅速藏好东西的黑田已经空着双手，然而绿川早就目睹他拿着手枪的那一幕。他们不缩短也不拉远彼此的距离，面对面相望。

    黑田的视线不时会飘向台座附近，绿川也朝那里看了一眼，却只发现有个小女孩目瞪口呆地蹲在地上。那个女孩是什么人——绿川对模糊的状况感到焦躁。

    逛展览的参观者虽因为异变而惊吓，仍循序找出了混乱的根源。所有人将视线投注于绿川还有与她对峙的黑田身上，尖叫声慢慢像消失在对岸的波浪一样静了下来。场面平歇，镇定得不像发生枪击暴力事件的现场。

    众人共有着一种宛如在降雪的天空下屏息静气的感觉。

    或许因为个展才刚开始，参观者稀疏，而且大多是老人家才会有这种状况。和现场不搭调的小女孩也冷静地望着绿川他们，不出声哭闹。

    绿川想起在咖啡厅前发生的事情。

    明白黑田当时打算从怀里掏出的东西是什么以后，绿川的神情多了分凝重。威胁信也是这男人寄来的吗——她有意将事情并到一块。态度软化的黑田用笑容承受视线，并且再次伸手到怀里。原本静观其变的参观者顿时鼓噪起来，动摇的情绪向外扩散，还能听见壶的碎片被踢开和践踏的声音。

    但是，绿川不退让。黑田对那样毅然的她微笑。

    结果黑田拿出来的是钱包。

    没什么特别，寻常无奇的黑色钱包。黑田将钱包倒过来，在手上晃了晃。

    「很不巧，我现在手头没现金。」

    「啥？」

    「之后我一定会赔偿壶的费用。今天先告辞了！」

    黑田爽快地举手露出虚应的笑容，然后朝个展会场的入口猛冲。和逃出陶艺班那次一样，他将浑身力气都用在遁逃。掀起骚动的风迅速撤离了，宛如一下子搅乱了绿川的场子就离去的捣蛋台风。

    纵使是绿川，也无法用一声「是吗」来接受黑田的说词。

    「老师，你没事吧？」

    在会场角落揣度事态演变的姬路来到绿川旁边。绿川短短回答「没事」，同时大叹一声。接绩昨天，她今天举行的活动又被搞砸了。

    在绿州眼里，黑田这男人活像开朗的瘟神。

    打算逃离会场的参观者在入口附近堵成了一小团。之前蹲在台座旁边的小女孩趁混乱还没扩大，就沿着和黑田相同的路线逃到会场外面了。由于现场尽是视线较高的大人，很容易看漏小朋友的举动。虽然绿川靠着低头才勉强注意到对方细微的动作，不过要收拾一枚子弹引发的风波实在令她心情郁结。光想到之后得接受侦讯以及出面解释各种问题，她自己也巴不得直接逃到外头。

    绿川走到被打破的壶旁边。原本用于插花的水从台座上仅存的壶底流了下来。绿川望着水像瀑布一样从壶的碎片缝隙中流出，忍不住嘀咕：「好美。」

    碎壶本身的棱角恰似花瓣，呈现出清泉由随时间推移而凋零的花朵中涌现般的风情。尽管那是暴力催生出的景观，至少对绿川来说仍美得足以让她一瞬间忘掉状况并给予肯定。

    她认为，那男的比自己的徒弟有资质。

    脚边被枪弹开了孔，折断处带有焦痕的花梗散落在地。绿川捡起花梗的前端，凝望娇艳怒放的蓝色花瓣。花与绿川的清丽面容相辅相成，犹如一幅图画，当事人的脸孔却越显严肃。因为望着焦痕让她联想到黑田与枪声，越想心头越气。花梗被甩进破壶当中，浮了起来。起初悠悠漂在水面的花与梗，都逐渐沉入壶底。

    壶里的水流尽了，留下来的花注定要枯萎。

    绿川的心境也是一样。苦心栽培出名为「个展」的花谢了，失落感像血气一样窜上脑袋。壶被打破，才刚开始的个展变得一团乱。耳朵作痛，肩膀僵硬。还被只会要嘴皮子的男人纠缠，结果对方竟然带着手枪那种危险的玩意。

    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发火的绿川猛跺脚。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烤失败的花瓶一样坑坑疤疤。

    岩谷香菜

    「我自由了～～」

    「明天也要记得来上班喔。」

    「……我假释了～～」

    换掉制服、高举双手的香菜又委靡不振了。

    在香菜设法安分工作到傍晚以后，从劳动中解脱的她暂且感到开心。就算问题堆积如山还是先克服了一关，让她不由得沉浸在成就感里头。但是实际上事情一项也没有解决，香菜原本轻快的脚步也在来到一楼附近之后就变得和平时一样无精打采了。慢慢地，手脚动起来都显得迟缓。

    车站一楼充斥着不同于人潮的嘈杂。香菜也有感受到那一点，便想找出异状的来源。依循气氛可以发现似乎是金钟那边的电扶梯上头发生了状况。二楼通道上看得到警员的身影，香菜推测大概又有事件发生。光看并无法了解更多，但她也无意掌握详情。虽然香菜有点好奇，还是直接走上了回公寓的路。

    之前香菜讲好下班要和狗一起找饲主，不过外头太阳正准备下山。人影和夜晚的界线变得模糊，光分辨性别就得花工夫，更遑论找饲主。靠这样能找到饲主吗？变得消极的香菜从车站离开，由大街来到可以看见公寓的巷道。高楼大厦、店面招牌和铁塔闪烁的红光在夜里浮现。那些光芒看来像忘了收拾，才会被遗留在夜晚。香菜的眼睛受到光亮牵引，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她跑向西式外观的咖啡厅，探头看了贴在入口的传单。

    传单上有只圆滚滚、不可能只是碰巧长得像的狗。香菜读完上面寻找走失犬的内容，高兴得像是自己遇上好事一样举手欢呼：「哇噢～～」从店里看向外头的客人对香菜露出纳闷表情，但她并没有发现。香菜立刻想联络对方，尽管明目张胆地将手机号码写出来让人疑惑随便公开个人情报是否恰当，她仍当场试着打了传单上的号码。经过片刻，电话接通了。

    『喂，请问您哪位？』

    有年轻女性的嗓音传来。明明隔着电话却中气十足的说话声。

    「呃，我看了那张找狗的传单。」

    虽然香菜被那阵有劲的声音吓住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明自己打电话的用意。

    『你找到它了？』

    「狗现在就在我家。」

    『什么！真的假的！』

    像尖叫声的反应。音量大得让香菜忍不住将电话拿远。

    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她随即想起了什么。

    『是你帮忙照料的吗？』

    「差不多。」

    『那真是太感谢了。那个侦探都没帮上忙耶。它有没有受伤？』

    「啊，没事的。它很有精神。」

    『是喔。那就好，我放心了。虽然我觉得它不至于出问题，多少还是会担心。』

    对方的语气像在找藉口，也像是害羞才会掩饰对狗的担心。

    「那么，你现在能过来接它吗？」

    『可以可以。既然你看见传单就和我联络了，离车站近吗？』

    「是啊。狗也在附近。呃，你在车站旁边吗？」

    『我刚好在那一带。只要你那边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去接。』

    「好的，那就现在吧。」

    『要在哪里碰面？到车站也可以就是了。』

    「贴传单的这间咖啡厅，你晓得在哪里吧？里面有钢琴，店名叫——」

    『当然晓得啦。我明白了，那我去店前面找你。』

    「啊，好的。我会带狗过去。」

    『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岩谷香菜。你呢？」

    『二条终。我这就过去！。

    到最后对方似乎跑起来了，声音在扩散以后断得俐落。

    好耶好耶——收起手机的香菜兀自叫好并加快脚步。她想尽快把好消息告诉狗。香菜跑进公寓，冲过大厅，在电梯里原地踏步，然后回到房间。

    「喂～～来高兴一下吧，狗狗～～」

    开门的香菜心情大好地叫了狗。那只圆滚滚的狗已经吃完晚饭，懒洋洋地躺在地板上。仰卧而鼓得像小山一样的肚皮强调着自身的存在。看了狗一眼的香菜差点傻眼，不过她想到凯碧看待自己时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又转念对狗表示肯定：「准你晾肚皮！」全无揽镜自省的念头。

    狗看起来并没有把房间弄脏，似乎都乖乖地待在房里。它也没有不分地方乱方便，准储好的便盆甚至有它规规矩矩地用过的痕迹。这只狗不可思议地像人。香菜开始怀疑：那副外表是不是狗造型的布偶装，其实里面躲着小矮人？

    圆滚滚的狗翻身爬起，来到香菜脚边。香菜抱起狗，摸了摸它的下巴并且跟它报告饲主连找都不用找了。

    「我和你的饲主联络上了喔。」

    圆滚滚的狗变了脸色，尾巴自然而然地摆个不停。坦率的反应让香菜也跟着溜出笑容。

    「她说现在就过来接你。我现在要准备出门了，稍等吧～～」

    香菜将狗放到地板上，然后把包包和行李也搁到地上，顺便拿了桌上的手枪。她认为在见光的情况下丢掉不太妙，就用大量面纸把手枪包好，感觉变得像手枪版木乃伊。

    换上睡衣的香菜将手枪插到腰间。在这个角度下就算手枪走火也只会让睡裤臀部破洞——香菜将枪调好位置以后点了点头。接着她捧起圆滚滚的狗跑到玄关。这次的脚步才显得轻快，魔法没有一下子就失灵。

    将狗交给饲主，再丢掉手枪。这样问题就能解决两项。

    居然会过得这么顺利，劳动果然很棒。健康的生活出于符合常识的时间分配——香菜得意得把自己以往的生活态度全都抛诸脑后。

    光是上完一天班，她就乐得彻底忘形了。

    首藤佑贵

    佑贵不只搭上了电车，有得坐更让他觉得是奇迹。

    看准夜色开始笼罩街头，离开地下的佑贵趁返家尖峰时间混进了电车。那是因为车站二楼的「开枪事件」让警方转移注意力的关系，但佑贵没理由晓得。佑贵趁着那偶然的幸运，顺利地离开了车站。他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色尽收眼帘。写着「UFO有爱」的谜样招牌，一整年都悬挂电影宣传布条的购物中心。街道、房子、人们，全部都只是佑贵一直以来在回家路上所看到的一成不变的街景。然而那些对现在的佑贵来说，甚至让他有种穿过广大森林后，终于发现有人居住的土地而「获救」的感动。

    由于电车各站皆停，广播立刻就提到这班车即将在下一站枇杷岛停车。以前听见就会让佑贵露出苦瓜脸埋怨「怎么还不快点到」的站名，现在感觉好比家门已近的倒数计时，让他怦然心动。

    坐佑贵旁边的沧桑男子无视于车厢礼仪，正在讲手机。深深戴着的帽子、从自然卷鬓毛底下露出的耳朵还有手机都贴在一块。男子说：「失败了？真的假的？真的吗？你说真的？」越讲声音越夹杂哭腔，让佑贵差点忘了自己的状况替他担心。男子在挂断通话以后低下头，完全没有要抬头的迹象。

    佑贵只想确认男子是不是死了，等看见帽子底下的眼睛仍然会眨才感到安心。

    之后来临的，是宣告下一站停车的声音与振动。佑贵在停下的电车内扳指数了起来。再过四站，就会到他住的地方。然后，他就可以回家。

    尽管佑贵也觉得不安，但是他心中有更大的一阵声音叫做期待。无路可走的现状让佑贵疲惫不堪，他耳里能听见自己希望从中解脱的呼喊：这样的时间到底要持续多久？怀着不安的他烦恼透顶，令答案变得模糊。

    佑贵想像，换成那个叫木曾川的男人肯定会这么说：

    「当然会永远持续下去啦」。

    时本美铃

    「嗯。」

    美铃对成果用力点头，并且自信地交抱双臂。

    美铃眼前有一本摆在黑色台座上的笔记簿。她望着用黄色胶带轻轻捆起的封面上的签名，再次点头。回家后美铃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将二条终的签名展示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完成以后，美铃将用过的胶带和剪刀甩到一边跳上床，装着手枪的包包也直接摆在地上。俯卧的她将脸埋进棉被，身子蹦来蹦去。高兴地蹦跳好几次扬起灰尘的她接着又「唔嘻嘻嘻」地怪笑。稍稍抬头回望，签名就在桌上。就算什么都没有还是有签名。唔嘻呼嘻。

    见了二条终本人直接要到签名，还讲了话。名字也让她记住了。

    美铃又开始大闹。这套过程反覆了一阵子停不下来。

    等心花不再幸福得怒放，美铃才开始回顾个展上发生的事。她想起自己差点中弹死掉，对那个西装男气得恼火。加上除了自己以外，接二连三地冒出其他有手枪的人，让美铃不禁思索是怎么回事。难道现在的大人有枪是理所当然吗？或者说，事情是凑巧变成那样的？

    美铃回顾和二条终分开以后的事。

    在那之后，美铃一直线跑过车站里头。和美铃擦身而过的铁路警察根本不理她就去追二条终了，让美铃为此大伤脑筋。就在那时候，美铃发现了姬路灯搭电扶梯往上的背影。

    这么说来，我出门就是为了杀她——荚铃想起遇见二条终以后变得失焦的目的。坦白讲，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可是美铃脑里闪过了一个对她来说绝妙的好主意。只要射杀姬路灯就能让现场大乱，警察便顾不得追二条终了不是吗？这就是美铃的想法。

    自己可以帮到二条终了——美铃兴奋地搭电扶梯往上，追向姬路灯。接着她走进一处陈列着奇形怪状壶艺品的会场，虽然手法不太灵巧让她有些害羞，一到举枪射击的阶段却莫名其妙地被对方抢先开火了——发生过这样一段事情。

    被抢走先机的状况连昨天在内已经是第二次。脸胀得鼓鼓的美铃气虽气，还是懂得冷静地将焦点放在「第二次」的部分上面。没错，接连两天发生了一般来讲应该不可能出现的事件。既然巧合会连续发生两天，美铃便期待大概会有第三天。

    美铃觉得只要去名古屋车站，明天又可以碰上枪击事件的现场。或许下一次当上主角的就是自己——越想越起劲的她并没有罪恶感。非但如此，今天美铃被迫离开车站以后就没有见到二条终，但明天说不定又有机会碰上。最期望能这样的她不禁眉开眼笑。

    美铃躺着望向窗外，发现闪烁着红光的铁塔开始浮现于夜空。

    今天的故事已经没有更多后绩。自己过了美满的一天——美铃做出积极正面的总结。

    天马行空地想着明天要做什么的美铃躺成大字型。

    发散的思绪和累积在一边的睡意逐渐交融于她的心里。

    →接绩第三天

    花咲太郎

    「都好啦。」

    这三个字原本是用来省略「都不来、好困、真空虚」。

    「……『啦』没有对应到。」

    花咲太郎的背离开长椅伸展身体。外头正要入夜。明天以前暂时晒不到阳光，夜晚好似被时间从背后推着扩张其领域。从图书馆冒出的光，还有不时驶过的汽车车灯每次将自然公园照亮，太郎的帽子就会像绿色灯号一样浮现。

    在那之后，岩谷老先生立刻就走了。太郎意外归意外，倒也算得上逃过一劫。

    然而，太郎并没有大意。

    以往碰上那种人，从来没有单单一次就结束的前例。往后大有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又遇到岩谷老先生。真不可思议——太郎心想。

    邂逅这档事有其偏向性。透过偏向性，才会像金平糖表面冒出的凹凹凸凸一样，创造出朋友、情侣及各式各样的人际关系。假如人与人邂逅的机率是平等的，为什么会出现好几次和相同的人邂逅的偏向性？即使那涉及生活圈或行动模式，依然只让人觉得是占了大半的「巧合」这项要素在恶作剧。

    假如名为巧合的命运有其意志，人们就无法左右它。

    或许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珍惜邂逅这样的概念。

    要找的首藤佑贵至今仍未现身，但是太郎不离开现场。

    那并非灵光一现的想法，太郎相信基于经验培育出的直觉。既然他相信对方必定会来，就没有理由离开这里。所幸直到入夜都没有下雨。

    也不知道在现场持续等了多久。

    太郎的耐心得到回报，是过了三十分钟以后的事。开往车站的计程车经过人行道时，太郎并没有看漏被车灯照出的身影。尽管穿的服装并非学生制服，那身影就是首藤佑贵。

    上身的连帽衣配底下的休闲裤，感觉像勉强凑合的搭配。按照首藤佑贵的现况来想，那些衣服或许是靠恐吓或偷窃弄来的。他像是反过来沿着小泉明日香走过的路，往自然公园的方向过来了。虽然天色昏暗看不出神情，从踏不稳的虚浮脚步仍看得出憔悴。

    太郎在离开长椅以前确认了心理准备。

    一、对方是杀人犯。

    二、对方大有可能还带着手枪。

    三、对方会用手枪指过来也是可以想见的事。

    感觉在交涉前光多少来硬的也会被容许。太郎提着铝合金手提箱，佯装要走向图书馆。正面动手太恐怖，他决定绕过去。

    太郎在移动间也观察着首藤佑贵。或许是接近家门让首藤佑贵松懈了，感觉不出他对周围有所提防。这可不行，不行啊不行啊。太郎一边嘀咕首藤佑贵的粗心，一边当成大好机会绕路拉近彼此距离。

    太郎怕遭受反击，所以决定先铲除首藤佑贵的抵抗心再来谈事情。好在对方的杀人犯身分可以轻松当成对其施暴的免死金牌。太郎一边想起自己以前曾用全力痛殴初次见面的木曾川，一边将铝合金手提箱横拿。

    太郎悄悄试挥手提箱，然后大步踏到对方背后。

    赶在首藤佑贵回头之前，太郎将腰扭到极限。接着他没有将首藤佑贵纳入眼帘，就直接解放身体的扭力猛挥铝合金手提箱。结果使出浑身气力的重击，命中了首藤佑贵的侧腹。力道强得彷佛能将腰部以上打断的这一挥，让首藤佑贵整个人弯成U字型飞了出去。希望有人能称赞自己让对方倒在自然公园而不是马路上的用心——差点因为反作用力而跌倒的太郎打趣地说了。

    对偷袭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首藤佑贵两眼发直，痛得死去活来。他大概是吓坏了，额头还贴在地面就想屈膝站直却站不起来，成了膝盖在地上磨，小腿以下空费力气乱晃的怪摸样。

    太郎的手腕也有点痛，但他不动声色地迅速蹲到首藤佑贵旁边，将对方的双手扳到背后，并且从上面压住交叠在一起的两手手腕。首藤佑贵原本发直的眼珠子这才满布血丝地将太郎看进眼底。太郎俯视他咬紧的牙齿，还有似乎随时会咬破流血的嘴角。

    「你是首藤佑贵小弟吧。嗯，还好没有认错人。」

    太郎假惺惺地说。这是为了告诉对方：我知道你的名字和底细。首藤佑贵也冒出了反应，不过只是将嘴巴张张阖阖、没出声音，似乎还没有余裕讲话。

    「我有件事想问才会在这里等你。只要你肯回答，呃——」

    太郎根本没想过之后要怎么处置首藤佑贵。直接把人交给警方比较好吗——他忧虑起来。杀人犯是坏人没错，但是首藤佑贵和他毫无瓜葛。基本上太郎也放着自己和杀手扯不清的交友关系不管，因此来到这一步会有难以下决策的嗳昧心理。

    首藤佑贵似乎在太郎犹豫的空档稍微恢复过来了，眼里冒出的泪与血丝正逐渐消退。太郎判断是时候谈事情了，就将自己的问题暂搁一边先问对方：

    「你怎么弄到手枪的？总不会是捡来的吧？」

    即使问句里含有否定之意，太郎心里仍希望对方能肯定。因为那样事情就好处理了。然而首藤佑贵听了问题并没有收下颚，只靠着动嘴型回答：「不是。」

    「这样啊……」

    失望归失望，太郎认定对方没骗他。因为眼前没理由要为这种事说谎。

    既然如此，就没有事情要找首藤佑贵了。虽然要直接放人也行，太郎却陷入纠结，并认为还是将手枪没收比较好。人一旦扣过扳机，极有可能还会有下次。太郎打算接收手枪，再拿去扔掉。

    正当太郎想提出主意时，似乎已经撑过疼痛的首藤佑贵有了动作。他向后弯身，用一直虚晃的腿踹中太郎的后脑杓。「好痛！」太郎向前屈身使帽子从头上脱落。于是首藤佑贵算准太郎会捡帽子，又趁机采取行动。他完全忽略对手肘和肩膀的伤害，硬是扭身挣脱太郎的锁制。尽管首藤佑贵痛得叫出声音，还是靠着打滚和太郎拉开距离并且举起手枪。太郎见状，顿时无视于对象、情况还有危险，不顾一叨地出脚猛踹。他的腿抢先于任何部分先动了。太郎踹开首藤佑贵的手腕，让枪飞了出去。捂着手腕的首藤佑贵像肚子痛似的弯下腰，手枪也不捡就一溜烟地逃了。他似乎打算折回车站而不是逃向家里。

    太郎没追逃掉的首藤佑贵。那是警察的差事——他认明自身立场，用这当成怠惰的藉口。被对方周手枪指着的冷汗还流个不停，原本坐着看对方离去的太郎却匆然发觉不对劲。

    「啊！」太郎大惊失色。以为东西掉在地上的他四处找寻，也还是找不到。

    太郎在捡回手枪以后又一屁股坐到地上，然后朝首藤佑贵逃逸的方向投以怨恨的视线。

    「钱包被扒走了。伤脑筋，是那家伙干的吗？」

    摆在长裤后面口袋的钱包被偷了。原来那家伙不只是杀人犯，还是窃盗犯啊——太郎咕哝。接着，他又在奇怪的部分给予肯定：没想到对方怕成那样也还挺有胆识。

    虽然钱包里放的顶多只有现金、名片和各种集点卡，光是如此损失就够大了。相对的，太郎抢来的则是真枪而非模型枪。

    开了枪，子弹就会飞，那在昨天已经当着他眼前证明过了。

    「就当成我花掉手头上所有钱买了这个……不行不行。」

    依然坐在地上的太郎把玩起手枪。能摸到枪的机会可不多。碰了扳机再从各个角度观察过以后，他发现里面没装子弹。

    这样的枪只能当钝器。难道首藤佑贵将子弹射完了？那样应该会出更多新闻才对——太郎否定本身的想法，却做不出结论。

    剩下的，只有钱包被偷的失落感。

    「真有一手。」

    太郎一边将没子弹的枪抛着玩，一边重新戴好帽子。

    决定将钱包里的金额算进调查必要经费的他，接住了手枪。

    →接续第三天

    首藤佑贵

    佑贵设法要笑，但是侧腹部光呼口气就痛得打断了他的念头。被手提箱砸到的骨头大概出了状况，光呼吸就会影响到患部。佑贵逃到位于车站对面的City　Tower后头，跪着将额头顶在地上，并且忍耐那股疼痛。

    在旁人看来，那就像是醉鬼缩着身体。或许多亏如此才没人靠近关心，让佑贵省下了不少麻烦。他可以放胆呻吟，等疼痛消退。不只侧腹，动得太勉强的手肘和腰也在叫苦。肌肉作痛的感觉由里到外久久不退，将佑贵折磨透了，他甚至觉得身体没被拆得七零八落还比较难受。

    车站过剩的亮光在眼角随泪水晕开，看来有如累积成山的光芒死尸。

    用地面磨额头的佑贵好几次侧躺下来将身体缩成一团，不过仍撑过了疼痛的高峰站起来。从昨天就陆续遭到大人教训，让他对受伤稍微习惯了一点。即使如此，死的时候应该更痛吧——佑贵想像以后差点胆寒。

    为了将退缩的念头逼退，佑贵紧握手上的钱包。

    虽然没能捡回手枪，但他趁乱从那个男子的后口袋成功扒走钱包了。没装子弹的手枪也多少有用，不过现金在当前更派得上用场。在摊开那个钱包确认里头以前，佑贵低着头问自己的内心：

    自己想活下去吗？

    杀了人以后，别人巴不得他死。光是走在外头就怕得心脏扭曲，当自己对白天的先明和夜晚的黑暗一律恐惧的同时，就算只能到处逃还是想尽可能活下去吗？

    佑贵在电车上摇摇晃晃时也不停自问。然而每次问到就变得支吾其词的他并非有所犹豫，只是觉得将答案说出口的罪孽太深重才心存顾忌。一旦佑贵对自己老实，方才的行动已经表露了他的答案。

    佑贵想活下去。他万万不愿就此结束。无论那愿望有多么自私，都是出于佑贵的真心，正因为想活，他才会索求金钱。金钱体现了人活着的希望。那会显得肮脏或崇高，端看当事人怀的是什么希望。金钱无罪，价值依个人价值观决定。至少，佑贵从偷来的钱包感受到强烈生机。

    陨石还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既然无法看着陨石落下来，就要挣扎到那一刻为止。

    当眼前仿佛被失意和疲倦的浓雾笼罩，佑贵仍不放开活下去的意志和意欲。

    佑贵闯了无可挽救的祸。他不能再追求自己以往想要的特别。如果自己现在要的是逃亡，他决定照办。

    佑贵将钱包倒过来确认里头的金额。共计三千七百圆。

    用手枪换来这点钱，太廉价了点。既然是社会人士就多带点钱啦——佑贵气得毫无道理。钱包中另外还放了名片和整叠超市一类的集点卡。集点卡不重要，不过佑贵本着好奇心拿起了名片。他想知道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人。佑贵一面祈祷不要是警察一面凝神看名片。可是，看不见。

    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佑贵只好动身寻求亮光。有光的地方，就是人聚集的场所。尽管心里排斥，佑贵似乎仍受到侧腹部的剧痛鼓舞，提起了沉重的步伐向前迈进。

    不可思议的是那种痛在佑贵有意退缩时才发作，只要积极前进就会平歇。疼痛有那种规律大概仅止于巧合，以结果而言却成了推动佑贵的力量。或许那是具体存在的勇气，也或许是一道不让他逃避的诅咒。

    有光在夜里蠢动。光芒群集。佑贵站在城市热络而生生不息的场所。

    他抱着自己的意志，挺身认为自己有资格待在那里。

    于是向着亮光举起的名片，在扫去夜晚的昏暗后浮现出字样。

    名片上胡闹似的印着「侦探花咲太郎」。

    →接续第三天

    绿川圆子

    绿川的感觉是：什么跟什么啊？

    在那之后，个展立即中止。绿川被警察扣留侦讯到半夜，现在才总算解脱并开着小货车。她坐在驾驶座，旁边没有徒弟的身影。那之后徒弟又传了简讯表示：「请你先回去吧。」

    长时间与警方对答，又受到事情眼花撩乱的演变摆弄，绿川的眼帘已经快要让疲倦蒙蔽。似乎是因为困了，感觉眼皮沉重，脸色显得不悦。

    明天以后的个展行程全部勾销了，壶也被打破，在参观者和企画负责人之间的风评更因而受损。

    简直一团糟。绿川断定，那个叫黑田的男人绝对是瘟神。

    会拥有手枪就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即使绿川涉世不深也看得出，黑田岂会是便衣警察。开枪事件被怀疑和昨天的枪杀案有关，使警方对她一再质疑。「我们也怀疑对方是挟怨报复，你有没有头绪？」绿川还被这样问到。可是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牵涉其中。绿川反倒处在有许多疑问想请教的立场，能回答的人却从身边走光了。

    光靠一发子弹就让展览天翻地覆，即使用一只壶的价钱当赔偿也不合算。绿川想起黑田那张爱耍嘴皮的笑脸，内心尝到了苦楚滋味。

    「那个臭家伙。」

    绿川用腕掌敲了方向盘边边两下。假如下次遇到该拿他怎么办？

    想到这里，绿川又觉得大概没机会再跟黑田碰面。毕竟，她没有事情要下山进城里办了。那比什么都让她气馁。好不容易才在车站办了个展——诸如此类的念头怎么悔恨也悔恨不完。尽管绿川还在开车，却沮丧得想将额头贴上方向盘。

    山路两侧长满树木。路右侧的树长得还有间隔能窥见枝干，靠深山的左侧则是黄黄绿绿的整片苍郁。话虽如此，两边在晚上行经时的景色差别不大。小货车车灯摇曳，照出低头行礼的草木。

    明天以后要怎么办？既然个展中止了就得尽快撤收。绿川从以前最讨厌的就是花时间收拾东西，打扫也是她活到现在一直逃避的事。绿川家里是在徒弟来了以后才显得相对整齐，之前从里到外都跟荒废的破屋相去无几。

    可是个展并没有别人会帮忙收拾，绿川只得自己动手。收完以后，又要开始过成天捏陶土的日子。受委托制作的陶艺品还有几件要先动工，空闲时再来挑战帮自己做一个饭碗……规划这些让绿川的心情逐渐开朗，似乎连感觉浮肿沉重的眼皮都收缩了。

    或许，绿川的本质于好于坏都属于乐天派。

    当她想着那些而稍微感到放松时。

    从左边的树林匆然蹦出了一道人影。

    「哇！」

    绿川难免大惊失色地踩了刹车。

    这种碰撞事故并非没发生过，但过去的对象都是山猴、野猪或者鹿一类。这种深山里几乎不会有人，平时都交由徒弟开车让绿川有所松懈也是一项因素。不过紧急刹车奏效了，绿川千钧一发地在撞飞人影前让车子停了下来。她摸了摸被安全带勒痛的脖子，并为了确认对方是否平安而下车。

    结果，车灯照到的人影是个弯着腰的老人。他似乎将铁锹的前端当成木桩插在地面，成功地防止自己跌倒。在踉舱问设法站稳的老人注意到绿川。穿着民族服饰的老人对她微笑。

    摇晃的背包；前端翘起的头巾。每个动作都会扬起尘土。

    绿川从那个老人身上闻到粉粉的味道，她感受到和自己相同的泥土味。

    而且对方走在山上的目的，以某种角度来看和她是类似的。

    「嗨，小姐。你要不要也来挖洞？」

    岩谷老先生一边露出别无用心的笑容，一边举起沾满泥土的铁锹。

    我常挖——绿川烦恼了一会该不该如此回答。

    →接续第三天

    黑田雪路

    黑田的感觉是：什么跟什么啊？

    在街上到处逃窜的黑田评估风头已过，趁夜回到了事务所，却发现有不认识的高中女生规规矩矩地坐在里头。他不禁离开事务所确认有没有搞错房间，不过认清隔壁是企划公司，再过去则有画商大叔以后，只好停止逃避现实。

    呼了口气、揉过眼睛的黑田又进去事务所。看来那个高中女生果真不是幻觉或灵魂，而是实际存在的人。身体状况不对劲的她带着一副只有鼻头及耳朵呈通红的铁青脸色，人依旧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凝望黑田。疑似哭肿的脸显得肿胀，脸颊留着好几道泪痕。咦？什么状况？什么状况——黑田纯粹感到恐惧。

    更让黑田纳闷的是，事务所里桌子和沙发的位置都出现大幅变动。沙发方向歪了一边：原本备齐的全套杂货用品被收到桌子一角，流露出有人在大闹过后重新整理的气息。而且地板看来有擦过，却明显浮现着血迹。没有任何一处能与早上时的景象相容，事务所光是经过白天而非一昼夜就严重变样，让黑田感到愕然。

    话说秘书去哪里了——黑田环顾室内也看不到其他人。

    最后令他在意的，则是房间里摆了陌生的壶艺品。

    「请问你是杀手吗？」

    脱了鞋子端坐的高中女生问黑田。黑田瞬间厘清原本全乱成一团的思绪，宛如在脑海里将停滞的水面置换成清澄冷冽不容任何人靠近的湖底。

    知道自己底细的人是敌是友？黑田必须明确做出判断。是敌人？或者不是？他没有同伴，也没有意思找伴。黑田坐到高中女生对面的沙发，目光犀利地望着对方。就算他故作轻浮地表示肯定，眼神依旧锐利。

    「哎，我就是吃这一行饭的。不说这个，我有事想问你。」

    「请你杀了这家伙。」

    完全没意愿听黑田讲话的高中女生将照片放到桌上。对方无意交谈让黑田面有难色，不过看到照片使他在抱怨之前先起了好奇心。

    「杀这家伙？」

    虽然不知道姓名，但黑田也见过照片上那张脸。是引发枪击事件的那个高中生，而且黑田还曾经骑到对方身上饱以乱拳。于是他发现其中的关联。

    在黑田眼前的，就是枪击事件发生时也在现场的高中女生。由于脸色差得太多，才没有认出来。而且从谈话的前后内容，黑田察觉她就是秘书在电话中提到的委托者。

    「是的。佑贵。首藤。yuuki。杀了人的，就是这家伙。」

    高中女生眼里盈上泪水。

    「啊。那个我知道，当时现场——」

    「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明明不是那种人为什么要下手？为什么要杀人？既然杀了人，就去死嘛。」

    高中女生紧晈的嘴唇冒出血丝，食指扭曲得像是抽筋。

    「嗯，我明白了，那么——」

    「我杀不掉他我杀不掉他我杀不掉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射出来？为什么？」

    「我明白了。好啦，我明白了。拜托你让我问问题。」

    黑田起身蹲到了高中女生的面前，然后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试着安抚她。话讲到一半就被打断的黑田一边安慰忽然哭哭啼啼的高中女生一边想：真是麻烦。放声大哭的高中女生在他看来不算女人而是小孩，做这些充其量只能算是带小孩。这可不是我的工作——黑田想如此找人诉苦。

    过了一会，高中女生在哭到足以招来外界误会以后才终于平静下来。

    「……呃，我还有事情希望你说明。」

    「……好的。」

    首先，黑田得知吸了鼻水的高中文生名叫小泉明日香。接着，小泉明日香对黑田大概说明了事务所发生的袭击事件。黑田原本一脸严肃地听着她讲，不过中途说明到「像魔女的帽子」，他的眼睛就有了反应，眼皮微微地跳个不停。

    「那家伙搞什么啊？」

    会戴着那种玩意大闹的男人，黑田只想得到一个。

    那家伙到底有没有意思庆贺自己开业？黑田回头看了摆在门口的花，然后闭眼呼气。责怪朋友恶作剧的心情似乎大于愤怒。

    黑田交抱双臂，打算之后再寄大量蛇的图片给木曾川。目前该面对的问题有几项？他开始整理情报。首先，杀害绿川圆子的行动失败了。虽然事出突然，可是自己反而出手救了她。要好好反省。绿川因而认得黑田是拥有手枪的男人，这样一来要在靠近时不引起对方戒心就困难了。

    接着则是秘书逃掉的问题。那女人恐怕不会回来了。连一天班都没上完就不见人影，押宝押错到这种地步远远超出了黑田的预料。无论对方有什么因素，在黑田看来那样的事实依旧不变。连整盒布丁掉在个展会场这件事算在内，他只好叹息。

    「……我干的事还真恶劣。」

    黑田懊悔自己打破了壶，还将个展搞砸。他没有从任何角度检讨「夺人性命」这种「更加恶劣的事」以未遂作结，心里满怀歉意。对黑田来说，他很想请绿川吃顿饭并且低头谢罪，但是八成没那种机会了。

    「……请问……」

    小泉明日香用有如掠过低空的阴沉声音叫黑田。沉浸于思考及反省的黑田间隔一次眨眼才看向小泉明日香。对喔，还有她这边要处理——黑田将绿川的事情暂时保留。

    「好啊，我干。不过该拿的钱还是要拿。你付得起吗？」

    「……请问要多少费用？」

    「依执行的必要经费或多或少有差异，不过差不多是这个价。」

    黑田从桌子底下抽出自制的价目表。看来桌子本身曾经被掀翻，价目表满是摺痕。黑田抚平摺痕以后再递给小泉明日香。他看着小泉明日香怯生生地接下，又问：

    「这里是你帮忙打扫的吗？」

    「是的。」

    「那我要向你道谢。那个秘书散散漫漫的。」

    黑田托着腮帮子，然后闭上眼睛。不过他立刻就睁开眼，将视线凑到旁边。

    「被杀的，是你男朋友？」

    脸依然朝下的小泉明日香低头。

    「是的。」

    「那么，这个要被杀的少年呢？」

    黑田拿着照片问。小泉明日香抬起脸，并且停顿半晌。

    被寂寞包裹的眼神以及脸孔，最初条夜晚湖畔一样平静无波，接着便逐渐露出锐利獠牙。面容变得如狼似虎的小泉明日香彷佛有怨气不吐不快，对照片上的少年置评：

    「他不可以活下来。」

    小泉明日香那种朝主观一面倒的委托理由，让黑田满意地点了头。

    「我喜欢简单分明的动机。虽然有神秘气息也很有趣。」

    在黑田兀自认同的空档，过目完价目表的小泉明日香脸上出现阴霾。

    「我的存款，好像稍微不够……」

    她将存摺和价目表叠在一起递给黑田。黑田收下来确认过存款金额，忍不住对小泉明日香口中有点厚脸皮的「稍微」一词笑了。于是他觉得倒也无所谓。

    「我会算你便宜，当作开幕的折扣。」

    收下存摺的黑田表示愿意接案，小泉明日香脸上便少去了一部分阴影。

    别对杀人的契约露出开朗表情啦。

    如此令人欲杀之而后快的首藤佑贵虽让黑田感到些微同情，却也让他觉得先收拾这个案子比较好而排出了优先顺序。因为目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捕。

    开张两天就接到两项委托。这么快的接案步调，让黑田自嘲真是生意兴隆。

    「……要是这次也失手，我就改行当日式糕点师吧。」

    黑田一边嘀咕，一边望向事务所墙壁。

    他瞪着墙，并且对不在现场的目标说：选吧。

    要被警察抓，还是死在我手下。选择你要的了结方式吧。

    →接续第三天

    岩谷香菜

    「……那个，用不着我抱着你走吧？」

    圆滚滚的狗后腿摇摇摆摆，肚子也晃来晃去，满脸不当一回事地露出「抱着我又没关系」的悠哉态度。「唔～～」尽管香菜心里难以接受，还是抱着狗进了电梯。

    指定要到一楼并且关起门以后，香菜才因为没被任何人看到而松了一口气。

    「你肯定都过得很舒服～～」

    香菜捏着狗的肚皮说了。她顺便将另一只手绕到下面，捧着狗的下半身。后腿藉此稳住的狗大概是不想让香菜捏肚皮，就自己转过身和她面对面。香菜一边摸着它松松软软的背一边问：

    「你没想过要瘦下来吗？」

    口齿不清地咕哝着的狗彷佛是说：「我会检讨。」看来是没有——香菜用了自己应付凯碧的态度当引证才会如此解读。

    「不过一下子就找到，真是太好了耶。对你和饲主小姐都是好事。」

    香菜的意见让狗狗「对呀对呀」似的点了两次头。

    「……我看啊，你绝对听得懂我们人类在讲什么。真不可思议。」

    对香菜来说，要离别让人有点舍不得。不过饲主八成也在担心，更重要的是如果一直和狗混在一起，大概会被凯碧教训「照顾狗还不如照顾好你自己」，所以香菜觉得就这样送走比较好。

    电梯抵达一楼。香菜探头确认大厅的状况。确定过没有住户出入的身影，她才说「趁现在」并碎步跑过大厅。一口气跑到门口，停下来的香菜就开始喘了。

    「我想，你还是再瘦一点，会比较好喔。」

    从狗的立场似乎会反驳：「是你体力太弱了啦。」香菜大概也有感受到狗的意思，才把话摆明了说：「反正人家是娇弱的女生。」她就这样离开公寓，站到人行道及夜空之间。能看见晚霞的余晖在高楼大厦后头展翅，切开了云朵。

    从那双翅膀底下生出的淡紫色光彩，打动了香菜的心。

    美得让她入迷。

    当香菜陶醉地仰望着夜空和暮色的境界时，狗的眼睛有意识地看向了香菜后面。香菜才对它挪动的视线感到疑惑，随即就被一句压低声音的「别动」贯穿后脑杓。随后，有坚硬物体抵在她的背部。

    香菜感到喉咙一紧，眼睛急速变得干涩。

    事情茌她踏出公寓一步就发生了。

    「好啦～～停下来。要是你乱动乱闹，我就开枪喔！」

    年轻女性出声制止香菜。口气异于头一句，这次听起来颇为开朗。听从指示杵着不动的香菜转过脖子。狗狗也越过她的肩膀探出眼睛，确认后头是什么人。

    结果对方是高中女生。由于袖子太长，头发又蓬得像棉花，看起来有些土气，个子比香菜高了半个头。对香菜来说她是陌生人，想不到彼此有什么可以互开玩笑的关系。表示这不是说认真的？

    「你知道背后是什么顶着吧？」

    「……跟性骚扰有关的东西吗？」

    「想清楚性别再说话吧，小妹妹。哎呀，还是你分不出男女？」

    香菜想反驳：你才要想清楚年纪再讲话啦。不过她难免还是闭嘴了。

    抱在怀里的狗应该会感受到吧，香菜的心跳正在慢慢加速。因为从抵在背后的金属触感，她心里可以想到那是什么。

    换成以前，香菜会觉得在这种大街上怎么可能有那玩意而一笑置之。不过既然香菜无心间也能捡到，「手枪」就不是笑话了。

    「呃……你有什么事？像你看到的，要钱的话我可没有喔。」

    香菜希望对方看看自己脚上的破鞋。

    「嗯。看来是没有。还有，你好快就换上睡衣了。」

    香菜得到略带同情调调的回应。有那么糟吗——忘掉状况的香菜稍微冒出了危机意识。接着因为背部一动，坚硬的东西又用力顶上来让她想起。

    目前，自己的处境相当危险。

    圆滚滚的狗露出和悠哉脸孔不搭调的尖牙，打算威吓高中女生。察觉到的香菜说：「笨蛋，别这样。」并且压住它的头。高中女生看见香菜弓着背脊将狗遮起来保护，就短短地「哦」了一声露出佩服似的反应。

    「原来你喜欢狗。那我们合得来嘛。」

    「啊～～不然，要不要当朋友？」

    「可以啊。看在是朋友的分上，你要乖乖跟我来。之后的事情，我再对你下命令。」

    诱拐。香菜脑里浮现这两个字，然后又转念：绑架会不会比较贴切？

    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了——如此对自己发脾气的意见占少数派，而且声音很小。

    「一小时左右就能结束吗？」

    「谁晓得。要看你跟其他人。」

    「我讲好接下来要跟这只狗的饲主见面耶。也不行去吗？」

    「哪有可能让你跟别人见面。」

    「你要连狗一起诱拐？」

    高中女生的视线飘到旁边，并且穿插思索的举勤。

    「也对，就那样。」

    答案似乎立刻就出来了。接着，她说着「好热」把头发摘掉了。像球藻或棉花的那颗头似乎是假发，从底下冒出大量黑发，长度足以遮庄面前。她用单手将那些头发从脸孔前面拨到耳朵后面。

    如此揭露出的长相很是清丽，将之前的土气一扫而空。宛如开光过的眼睛澄澈得让人印象大改，呈现出一副好似静观着周遭的佣懒面容。无法回头的香菜并没能发现，对方的举止以及粗鲁言行与外貌并不相衬。

    香菜想从插在腰上的手枪寻求机会。回过头，然后举枪。设想过自己能不能争取到对等的立场以后，认为办不到的她干脆地放弃了。抱着一只狗都会喘的人不可能有那种身手，而且香菜自己也没有信心能将手枪用得上手。

    当她觉得用不好才打算扔掉的时候，就碰上这种状况了。

    说不定，这场灾难也是起因于她捡了手枪。

    香菜顶多只能想到这些头绪。

    为了避免圆滚滚的狗乱动，香菜把它抱紧。狗也朝着公寓正对面所见的景色及行人穿越道，发出落寞的啼声。它明明再过一阵子就能和饲主重逢——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的香菜只顾同情狗。不可思议的是，惊吓消退后只剩下薄弱的恐惧感。难道是因为内心千疮百孔，才会让情绪漏出来吗？香菜客观地想着这些。

    「好啦，跟我来。脚步放慢，别让我看出你想逃。」

    「……嗯。」

    香菜短短地应声点头，照着对方指示的做。

    这样一来，明天似乎没办法到点心铺当店员了。

    自己受了神秘女性威胁，没空上班。

    香菜玩味着这个用来避免被人数落自己没定性的藉口，并且蹙着眉头想：

    真不知道凯碧会不会相信。

    →接续第三天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写这些的时候，我正以当上口袋怪兽大师为目标（算来是第六次？或第七次？）。

    然后等这本书上市时，我预定会骑在龙背上大杀四方。

    电波女的真人版短片似乎得奖了。哎，感觉真不可思议。

    感谢投稿者用电波女当题材。请容我借这里表达谢意。

    话说，我能不能领个一千圆的图书礼卷分红？我什么也没做就是了，不过这算是人之常情嘛。

    虽然以上写到的事都无关于本作，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很抱歉，续集拖了这么久才出，我想以后能尽快就会尽快。尽管不知道有多少读者在等，对不起。

    放洗澡水时忘了上栓，正一股劲朝迷糊角色路线迈进的母亲（54岁），还有忽然就冒出一句「我要当亨利」的父亲都很健朗。我也是，大概。

    想写的故事有二十个左右令我感到心急，但我希望能将它们一一塑造成形。

    迟早要来写个机械人题材的故事，超想写的。

    真的万分感谢您买下本书。明年也请多指教。

    入间人间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二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4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5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5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5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64614/78953.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三卷 第三天 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绿川圆子

    绿川圆子属于不会把事情久搁于心的人，也可以说她缺乏坚持。间隔一晚在山上迎接早晨以后，昨天那场风波已经不特别令她烦心了。个展固然是加强与顾客交流以争取资金的重要机会，但被迫中止也无可奈何。

    绿川在以往人生中，并非全无突然碰上这种荒唐事的经验。她既没有预先得知自己会与父母生离死别，体验过的失落更多得是。

    她离开作为寝食之处的小屋，一边晒著晨光一边扭腰做伸展。簇拥成串的太阳光圈令人眩目。然而天气似乎仅有片刻晴朗，太阳立刻就被遮在厚厚云层的另一边了。

    绿川将腰骨拉开两次发出声响，然后望向徒具庭院名称的荒地。

    包含那些遭废弃的失败作品，自从有徒弟帮忙打扫以后，空间算变得开阔了。远方山丘绿意盎然，像在保护绿川不受热闹人烟侵扰。

    体操做完以后，她把毛巾绑到头上，将头发大略做个整理。

    不这样就不自在，而且什么事都做不了。绿川有这种强迫观念。

    她一边走向用于作业的工坊，一边回想昨晚路上遇见的老先生。

    对方带著大型圆锹，但不知道是否为同行。与其说那是爬山的装扮，感觉更像在沙漠闯荡的模样，然而这附近的土要是被那个老先生乱挖，对绿川来说也会构成问题。绿川用的材料不乏从山里取得的黏土。当然，绿川并没有徵求过山地主人的许可，不过在有效活用黏土这方面，她倒是怀著些许偏颇的自信。

    绿川走进作业处，就近拉了椅子坐下来。然后她立刻又起身，开始到处走动。

    她觉得好像忘了什么才会起身探寻，不久便在胃袋里找到答案。

    「对了，早饭……」

    绿川转头，却不见徒弟的身影。一发现对方不在，她的脚步就变得沉重了。从徒弟擅自住下来以后，绿川都把吃饭的事情交给对方打点，因此要自己做饭会让她感到抗拒。

    一餐无妨吧。

    怕麻烦的绿川得出这种结论。接著她回想自己昨晚有没有吃过什么，并且隔著衣服按著肚子，工坊里就冒出了探头窥伺的身影。绿川抬起脸庞，探头的是她那自称的徒弟。

    对了，他好像有说过会晚回来──绿川现在才想起来。

    因为昨天几乎是个别行动，绿川甚至都快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

    「对不起，我这就回来了。」

    假惺惺到了极点的洒脱仪表与口气。平时形容会再补上身段这一点，但今天早上他半蹲著，似乎连余裕也没了。徒弟新城满头大汗，背后还扛著年轻女性。此外，他的外套鼓得不寻常。

    绿川默默地看著新城让女子坐到椅子上。那是我的位子──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仍然在抗议。新城一边暧昧地笑著打哈哈，一边告诉四肢伸直放松的女子。

    「你不用再装睡了。」

    被搁在椅子上的女子依旧闭著眼睛，只有嘴角松开。

    「假如我人醒著，照哥哥的个性会说腿没事就自个儿走吧？」

    「你很了解嘛。」

    新城一叹气，有条狗就从他鼓得怪模怪样的外套里探出头来。脸型修长，适合用瘦弱来形容的狗。新城从衣服下面赶它，它就跳了出来，在工坊里到处走。绿川用目光追寻那条脚步像漩涡般打转的狗，狗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而抬起脸，还走向她的脚边。一瞬间，绿川退缩似的弯了腰。

    「唷。」她面无表情地向狗打了个生硬的招呼。

    绿川不擅面对包含人类在内的哺乳类。

    她并不是怕，而是穷于应对。

    「老师。」

    「怎样？」

    「老师？」

    三人各有各的反应。新城叫了声老师，被叫到的绿川一脸不情愿地应声，听见他们如此互动的女子因而偏头。「我立刻解释。」新城朝女子短短交代过以后，又继续说道：

    「雅，这位是陶艺老师。」

    被称作雅的女性微微点头回答：「啊，就是你提过的……」

    对绿川来说，被郑重介绍成老师并没有多顺耳。

    「然后呢，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这家伙……是我妹妹，能不能收留她一会儿？」

    「咦？不好，这样会干扰到我。」

    绿川明显蹙眉，并以态度表达出困扰。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含糊其辞就是她的为人。原本她便希望在生活中尽量减少与他人相处，才有如此现状。何况朝新城所谓的妹妹随便看一眼就可以发现她外露的右臂缠了多到夸张的绷带。露骨至此，即使是不问世事的绿川也嗅得出其中有问题。

    「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新城似乎心情很好地耸肩，还顺势低下头请托。

    「一阵子就好，都交由老师处置。再说在这里应该安全。」

    「听我说。」

    「还有狗也拜托你了。」

    自说自话的新城不予商量就匆匆离去。绿川对此实在无法用「是吗」虚应了事，开口呼唤「喂喂喂……喂！」想从背后把人叫住，手脚却使不上力，连出声的音量都不够。她恨自己空著肚子。

    「他衣服里八成都是毛，居然直接就走啦？」

    真是急性子──被介绍为妹妹的女子一脸开心地目送新城走。随后，她看向绿川。

    「我叫新城雅，那人的妹妹。呃，我这条右臂……是被街头砍人魔伤到的。」

    「是吗？」

    绿川对女子的自我介绍不表兴趣，只给予最低限度的回应。

    「大都市真危险呢。话虽如此，这里好像也有满多蜜蜂。」

    新城雅稍稍绷紧左脸并看向窗户。在玻璃窗外，伴随好似让人后颈发凉的鼓翅声，映著那些飞虫的踪影。它们「叩叩叩」地用身体撞窗子，绿川却没多放在心上，她反而对歇在自己脚边的狗感到困惑。小作让步，帮徒弟收留受伤的妹妹还能理解，但这条狗又怎么来的？连解释都被省略的这玩意让绿川吃不消。狗不知道是困了、累了或肚子饿，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小屋那里会有适合让狗进食的东西吗？

    「家犬？」

    为了寻求关联性，绿川问新城雅这是不是她养的狗。新城雅眯眼否认。

    「唉，那条狗好像讨厌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黏著我哥哥……」

    想耸肩的新城雅大概是忘记右臂有伤，痛得脸色发沉。

    或许是一不留心动到伤口的关系，新城雅捧著伤口蜷缩身子。

    「啊哇哇哇，好痛，痛痛痛……」

    绿川并未开口关心痛苦的新城雅。她望著那张低下头且刘海凌乱的脸孔，感觉到对方确实和徒弟有相像之处。并非五官像，而是身上能感受到类似的气质。

    照目前普罗大众的观感，瘦的人会比胖的人有魅力。

    新城兄妹都符合这套观感，身材纤细。

    不，绿川重选形容词。

    轻薄。

    因此他们乍看下显得有魅力，实则不然。

    「真不方便……不过亏我还能活下来……」

    新城雅自言自语似的发牢骚，后来伤口疼痛似乎缓和了，她仰望绿川。

    紧接著──瞧，就是那副笑容。绿川感到傻眼。

    过度追求对人亲切，变得油条又无法捉摸的微笑。

    感觉不像人的脸，绿川只把那当成无花纹的盘子底来看。

    「在我哥哥回来以前要请你关照了，陶艺老师。」

    绿川几乎无视于看得见结果又不明瞭的问候，只顾在嘴里嘀咕。

    何必来打扰陶艺老师，去找个「医生」才对啦。她心想。

    花咲太郎

    「子弹没装在里面嘛。」原本在整理文件的太郎被对方如此抱怨而抬起头。

    委托太郎找手枪的男子正在会客室的另一边发飙。太郎明目张胆地谎称昨晚从首藤佑贵那里抢来的手枪就是对方要找的东西，并且交了出去。对非法物品随便深究，难保不会招来意外之灾。光是没把东西送交警方，客户就该体谅他的好心了。这是太郎肚子里的想法。

    事情要从两天前的委托讲起。无论怎么想，眼前的男子都是因为搞丢了真枪才会委托这项不乾净的差事，要太郎帮忙找。太郎认分地接下工作，随后他在昨天发现了携带手枪的逃犯首藤佑贵并顺利地抢回枪。接著他就向客户表示东西找到了，还明目张胆地交差了事。

    所以严格来讲，那并不是男子弄丢的手枪。

    联络上以后，对方立刻提议要来拿。太郎本身也不希望长时间保管手枪这种玩意，因此他约了一大早见面交货，客户确认完却是这种反应。这对太郎来说在预料之中，对方没抱怨子弹以外的部分，反而可以证明那把枪跟他要找的是同一种款式，太郎甚至松了口气。

    「模型枪根本不需要子弹吧。」

    「咦？你胡扯什……也、也是啦。」

    客户自己撒的谎被端上台面，目光和言词都变得闪烁。

    太郎看都不看对方的反应，眼睛从容地落在文件上。

    最要紧的付款手续办完之后，客户连手枪都忘记要藏，就缩著肩膀离开事务所了。无论有什么理由，没装子弹的枪找回来八成也没意义，这一点太郎能理解，但他不会同情。

    整理好文件的太郎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瞥向隔壁的空位，揣度同事的工作进度。今天大概还是在找狗吧。假如还没完成，或许帮个忙比较好。实际上，太郎隶属的小事务所只有他和那个同事在干活儿，其中一边闲下来就要协助对方工作，这是他们不言中的默契，太郎也常得到那个同事帮忙。

    等对方到公司就一块出门找狗吧──太郎心想，结果手机响了。会一大早就违背常识打电话给他的人数也数得出来。

    太郎带著好似闭了一边眼睛的凝重脸色确认是谁来电，就发现跟他最先想到的人一致。

    是木曾川。太郎曾考虑过不甩对方，来电声在一片安静的办公室却莫名刺耳，似乎有声音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反弹的幻觉闪过眼前。情非得已，接。

    「找我干嘛？」

    『早安啊。』

    「早过头啦。」

    大概是答话不经思考的关系，太郎讲话丝毫没有修饰。

    他跟木曾川交谈总是如此，因此就算要回想也往往想不起来。

    『假如我今天到傍晚还没死，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即使如此，听对方劈头这么说，太郎就不能放空脑袋虚应了。

    「啥？怎样，你遇上什么危险了吗？」

    太郎想起木曾川昨天来电商量的事情。不过，他不打算牵扯太深。

    木曾川态度轻浮归轻浮，但他终究是以杀人为业。

    跟杀手来往似乎容易削弱这方面的良知，因此太郎不时会自律。

    『假如运气不好就是今天，好的话大概可以撑到明天。没想到我的名声也满响亮的。』

    开朗的困扰之语让人分不清是高兴或头痛，太郎只能感到傻眼。

    「我听不出所以然来。反正你自爱点。」

    太郎觉得自己回答得莫名其妙。然而，实际上他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奉劝对方自爱也挺怪的──他心想。

    『好好好。拜喽。』

    木曾川主动挂了电话。平时他都会闹到最后一刻才挂，所以这算鲜事。

    或许事态就是那么严重。太郎朝挂断的电话望了一会儿。

    于是这次换成事务所的室内电话起反应了。既然如此，太郎只好甩开手机，并且在拿起话筒前先清嗓。会打来事务所的电话内容当然以委托工作为主。

    由于是大清早来电，尽管急迫程度让人有不好的预感，太郎仍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神守侦探社。」

    『哦，这么早就有人接啊。』

    女性的嗓音，年轻有劲，而且精神饱满。虽然对太郎来说不算年轻。

    『真有工作热忱耶～～』

    「不敢当，因为我们有其他案件要向客户报告。那么，您有工作要委托吗？」

    『啊～～不对，我委托的是另一位，不晓得你知不知情就是了。我有拜托你们找狗。』

    「是的，我了解。呃……二条终小姐。」

    太郎一时无法想起就看了隔壁的桌子确认。对方似乎是歌手，但太郎对此并没有涉猎。

    『对对对。我想讲的就是关于狗的案子。』

    「好的。」

    『狗是找到了，不过该怎么说好呢？』

    「您请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追加委托耶。要另外收费吗？』

    「什么？」

    『呃，其实呢，我想请你们帮忙找带著我家那条狗失踪的女人。和狗一起找。』

    黑田雪路

    黑田雪路不信灵魂之类的东西。他没有遇过自己的手下亡魂，何况要是有那种玩意，他这门生意就无法成立。正是因为不会撞鬼才买凶──黑田如此认为。

    纵使黑田不信邪，早上到事务所的他仍吃了一惊，因为昨天委托他的少女正坐在访客用的沙发上。是小泉明日香。脸色依旧惨白，端坐在关了灯的房间里。这名少女，小泉明日香，是两天前那起枪击案的受害者，她的男友在车站中枪丧命。为了委托黑田杀害开枪者，她才会来这间事务所。

    到此为止并没有问题，但黑田碰上疑问了。昨天他接完工作以后，对方应该已经从事务所离开。黑田一边动手模仿关门上锁的动作一边回顾。他用眼神问：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里面那位借了钥匙给我。」

    「啥？你说的里面，该不会是那个专卖假画的……他怎么会有钥匙？」

    难道这栋大楼的房间都能用同一支钥匙开？「又不是勇者斗恶龙。」黑田搔著头嘀咕。转头看去，旁边有个不记得买过的新壶。

    看了就想砸，但黑田记得自己昨天已经做过一样的事，只好苦笑。

    壶的事暂且作罢，他看向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就在等的小泉明日香。

    黑田多少顾及对方脸色不好，就试著问：

    「有吃早餐吗？」

    小泉明日香默默摇头。感觉到眉头沉重的黑田又问：

    「……要不要吃？」

    小泉明日香微微收起下巴。毕竟是客户，黑田总不能完全不理。

    坦白讲，他想叫她做饭。

    黑田到里面的房间烤面包。秘书只有染指他买的茶点，冰箱里面安然无恙。

    两人份的早餐简单弄好以后，黑田端给小泉明日香。

    「不好意思。」

    「别介意。」

    他卖弄似的缓缓挥手。

    「我一直放不下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帮我杀他。」

    「……别介意。」

    黑田再次挥手。蒙上心头的阴影无法拭去。

    莫非对方在委托达成前都会待在这里？他担心。

    要把穿制服的高中女生当秘书，黑田也会觉得抗拒。然后，他这才联想到上班不满一天的那个秘书。

    结果黑田连对方叫什么名字也不晓得，连那个自称美女秘书的女人是何来历都无从得知。由于他信任仲介，没想到忙乱中将那女人留在事务所，居然会搞到血溅地板还让人跑了，徒留空空如也的茶点包装盒。

    也许开除掉比较省事。黑田冒出这种闹著玩的念头。要是那女人回来，有件留在心里的事情他倒想问一问。

    黑田一边托著腮帮子一边盯著墙咕哝：

    「她……跟我之前的上司好像。」

    黑田在自立门户以前，从事的当然也是承包杀人的行业。那里跟他这种新兴事务所不同，具备相当程度的历史，更有不少签约杀手。

    之前黑田任职于那间事务所，也兼任职员。他签的约反而是以办公性质的业务为重心，既然资方开出如此的聘用条件，他身为新人也就怀著紧张与落空感答应了。

    说来奇妙，黑田当时并没有独自行凶的胆量。

    在那处职场有个男子负责扮演主管的角色，实质功用相当于黑田的上司。

    男子自称新城雅贵。黑田认为那大概不是本名。

    即使由黑田来看，也会觉得男子外形俊美，还时时微笑著将眼睛眯得像一条线。对方的头发及脸庞线条纤细，更让他首次体认到有「气质」这种用于形容人的概念。然而，那个贵公子般的男上司却也是个感觉不到缺陷而显得有问题的人。实际上，黑田对于以往所受的照顾怀有感激之情，但是他对新城毫无尊敬或崇拜的想法。他认为对方与自己本质不同。

    那个人与其称为杀手，更像天生的杀人魔。

    自从黑田由事务所一路跟到动手现场，目睹新城始终不需任何切换就能杀人的模样以后，他便怀有这种观感。杀人明明跟努力、决心这些东西沾不上边，但新城就是能积极为之，连要称呼为同行都有困难。

    假如自己沦为新城的目标就死定了吧。黑田承认双方的本领差异之大。顺带一提，如果要徒手搏斗，黑田就连木曾川都不及。就他所知，这两人的身手即使在同行中也独具异彩。可以晓得的是两边都天赋异禀。

    当黑田啃著味道有点焦的面包边时，新城捎来了联络。

    辞职以后，他连对方的声音都没听过。

    『嗨，好久不见。虽然现在问候嫌晚了，还是恭喜你开张大吉。』

    「……感谢。」

    面包粉黏在黑田的喉咙，差点让他呛到。光是对方打了没跟他讲过号码的电话来事务所，黑田就觉得背脊发凉。

    『你好像满活跃的嘛。』

    「哪的话。我只是一项委托都还没完成的三脚猫。」

    『我不是指那方面。唉，也罢。黑田，我有事想问你。有个叫木曾川的同行，你跟他是朋友对吧？』

    「咦？哎，对啦。」

    朋友的名字从意外的人口中冒出来，使得黑田语带困惑地承认。

    虽说是同行，双方的活动据点仍有距离，因此猜不出他们俩有何交集。当黑田纳闷时，他上衣里的手机震动了。谁啊？至少先确认什么人来电好了──如此心想的黑田一看手机，就「哎呀」地吃惊得瞪大眼睛。是话题中的人物木曾川。

    木曾川这边也是难得来电联络。手机铃声好似在替新城的讲话声伴奏。胸口一带有手机吵个不停，让黑田不知道该将视线放在哪里。忽然间，他想通了。

    来电者的用意串联到一块，为黑田带来解答。

    这两个家伙在互相打听。

    同行之间会互相打听，理由只想得出一种。

    尽管跟新城的电话才通到一半，黑田仍不禁把手机也接起来。

    接著，他将两通电话分别凑在左右耳。

    『你晓不晓得那个男人在哪一带活动？』

    『唷～～新城雅贵是你之前的上司吧？你知道他有什么弱点吗？』

    双方各有所求的声音交叠传来。

    两道声音并未出现左耳进、右耳出的状况，都在黑田脑子里回荡。

    脸孔冒出以鼻子为中心的直线，眼睛则各自偏向左右边。

    遭作弄的黑田忙得好似要被扯成两半。

    「慢──」

    慢著慢著慢著──他差点忍不住向双方求救。

    首藤佑贵

    佑贵一醒，各处伤口的余痛随即涌现。

    疼痛拖著尾巴，痛得像被路上行人陆续践踏，并且让佑贵的身体变得沉重。他在这两天所受的暴行，已经凌驾以往人生的累积。第一天，佑贵是被陌生男子痛殴；隔天则是天还没亮就被戴著魔女帽的男子折磨到昏厥过去。当晚佑贵还被戴著贝雷帽的男子用手提箱抡了一记，力道重得足以让整个人弯成匸字型飞出去，每隔一阵子就有人对他施暴。

    可是，受到撕身之痛的他依然活著。

    两天前佑贵所造成的比那种痛更加严重。他夺人性命。

    佑贵并不是在为自己伤心。他并没有丧失肉体。然而，他失去了众多东西，失去依靠，失去归宿。他失去了一切，只能无助地发抖。走投无路下打算回家的脚步却遭人拦截，使他不进不退好似在原地踏步，停留于过去居住的地方。

    佑贵拖著疼痛起身。他选了废弃工厂当落脚处。这座无人使用的工厂位于一旁有咖啡厅的路上，墙壁、入口和屋顶完全被植物掩蔽。要简单形容其外表就是绿色的长方体，建地内的建筑物无论大小全被植物掩盖著，以历史而言有二十五年的岁月。

    佑贵每天都会经过那间工厂前面。他目前人在离自己家不远的破屋角落。想家的他在回家路上遭受陌生男子偷袭，只好这样度过夜晚。虽然旁边有咖啡厅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过他也没时间找其他去处。露宿外头会让现在的他发疯，他抱著两条腿坐在地上，无意识地将右手比成手枪的形状。但他手边没有枪。枪没了，只剩他犯的罪过。

    佑贵坐在地上，双眼失焦。眼前一片茫然，他凝望死气沉沉的地板。

    拨开植物从窗口钻进来以后，他发现这里是空气的坟墓。里头充满了闷热迟滞而令人不适的空气，光是坐著就让人消沉。有植物代为扮演密不透风的窗帘，连空气流通都求不得。内部地板及墙壁目前仍泛著昏沉的黑色，没有余地让植物寄生。

    工厂外观从佑贵小时候就没有变。他读小学时，每次和朋友经过这间废弃工厂就会聊到想要有这样的秘密基地。外观活脱脱就是浑然天成的秘密基地，过去佑贵甚至对筑根于夏日暑气中的这栋建筑、对铁锈与藤蔓的气味感到憧憬。

    而目前，佑贵就待在这样的憧憬之中。

    他抬起脸。

    如今──他动了嘴巴，像希求空气的金鱼那样开开阖阖。

    眼睛模糊，大粒的泪珠似乎随时会盈出。

    佑贵在眼里所映的景象一隅看见有东西在动。

    泪水和感伤瞬间乾涸，脑海充满警讯。

    他一边怀疑眼睛一边确认，就发现对面的死角确实有动静。

    佑贵紧贴著墙际不动，静观情况变化。在心脏跳动的感觉作弄下，他克制住快要蹦出来的眼珠并正视前方，于是就像刚才爬起来的他一样，人影伸长了。

    动作迟钝，而且有韧性。对方缓缓起身，拨了拨乾涩的头发，是个散发著灰头土脸气息的中年人。睡迷糊的眼神和凸唇都没变，摆在旁边的帽子被他搁到头上。

    佑贵在移动时都提心吊胆的，所以不会有印象，但对方是跟他搭同一班电车过来这里的男子。

    中年男子将帽缘调整到眼前以后，也注意到佑贵了。

    于是，对方一看见佑贵的脸──

    「啊，枪击犯！」

    就睁大眼睛叫了出来。佑贵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两天前的事被人一眼看穿，使他的脑袋为之僵凝。

    然而中年男子不管佑贵这样的反应，还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猛晃。

    弯腰驼背加上踉跄的脚步，没想到动作却异常迅速。

    「我问你，那把手枪你是怎么弄到的？你买的吗？你买了枪对吧？」

    闷热的工厂里响起中年男子的沙哑声音。佑贵被抓著猛晃，感觉活像脑子直接受到搅弄，使他的眼珠左右乱晃。隔著中年男子的脸，他的视线正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

    接著，中年男子忽然像情绪消退了，又离开佑贵身边，窝到墙脚。

    他没有等佑贵回话就大大地叹气。

    「可是有子弹射出来，表示你买到的那把不会是假货。」

    那就无所谓了──中年男子的态度像小孩在呕气，还把脸转到一边去。

    佑贵一边感觉到颈子直冒冷汗，一边玩味似的质疑对方那句发言。

    「假枪……？」

    「好了啦，跟你没关系。」

    中年男子冷漠以对。和身上散发的气息一样，他讲话也有种灰头土脸的调调。

    佑贵望著那道昏暗的背影，在急促的呼吸围绕下拚命运作迟钝的思绪。

    每当他想动脑时就好像会开始冒汗。

    中年男子的言行一一成了基底，让佑贵逐步建立出推测。

    买到假货。买了手枪。

    以得手方式来说并非不自然。不过那家伙会立刻想到东西是买来的，就表示──

    他若不是买家，就是卖家。

    男子的态度和佑贵明显不同，感觉熟门熟道。

    所以──

    「难道卖枪的就是你？」

    这就是佑贵导出的结论。中年男子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对佑贵。

    「喔？你在讲什么？」

    中年男子摆著一副不知情的脸装蒜。不过从他刚才逼问有没有买枪的模样，佑贵心里已经有了底。

    佑贵咬紧牙关，显露出怒火还有牙齿。

    无论这算不算迁怒，他打从全身和肚子里感到火大。

    「都是因为……你要卖那种东西！」

    恨意在齿缝间摩擦，佑贵差点直接扑上去揪住对方。

    和佑贵对峙的中年男子──枪枝贩子这会儿就不再打哈哈了，他冷冷地否定：

    「买枪的是你吧。还有，开枪的也是你。」

    开口的中年男子顺带将手指凑到墙壁。他折弯手背，好似要将指头和指甲直接插进墙壁，并藉此扶起身体。他把肚子突向前面起身，顺势用鞋底朝佑贵胸口一脚将他踹飞。

    佑贵落得被对方踹胸口的下场。当他被腿劲踹得眼冒金星时，中年男子也因为出腿姿势太过勉强而摔倒在地上。虽然腰脊摔惨了，中年男子仍然振作得比较快。

    中年男子怀著满肚子的怨气提防佑贵，就怕他开枪。佑贵在这几天冷不防挨打的次数已经多到夸张，却没有从中学到教训。目前他的脑子没那种余裕。若是无法在良好环境下有效率地学习，效果便不彰。

    中年男子仍不停手。背脊重重撞在墙上的佑贵痛得呻吟，他就踹佑贵毫无防备的脸。脚尖划过了挤进齿缝的脸颊肉，使佑贵从脸皮感受到好似左眼被踢得迸出来的错觉。剧痛比惨叫声来得晚。

    佑贵感觉到自己的脸变形得像丝瓜一样，在地上打滚，中年男子却丝毫不留手，抬脚踩住他的手臂。先踩烂手指，然后在脸上补了好几脚将鼻子也踩烂。对方比佑贵以往遇到的任何人都狠，绝情程度更甚戴著魔女帽的木曾川。

    佑贵的鼻血喷得连呼吸都有困难，陷于缺氧状态的脑子无法正常运作。

    鼻梁骨被踩碎搅和在肉里头的感觉因而变得模糊，或许可以算不幸中的大幸。

    「对喔，你是杀人犯嘛。我提防得太晚了，哈哈。」

    中年男子笃定已经将佑贵的抵抗意识及肉身自由没收以后，才和气地笑了笑。

    从他的口气感觉不出情绪波动，毫无愧疚之情。

    尽管佑贵意识朦胧，仍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昨天那个杀手的影子。

    无论伤害谁都能保持平静。

    那个男人说过，那就是杀手必备的素质。

    「可是呢，我说你啊，你被菜刀切到手指会跟制造商抱怨吗？不，错了，你是在对自己买菜刀的店家找碴。要发牢骚当然行，不过别以为有人会理你。」

    中年男子一边说著类似忠告的词一边在佑贵的衣服里摸索。他在找理应藏在佑贵身上的手枪，但不可能会有。中年男子将钱包摸走，不过立刻又放了回去。

    以情况而言虽无法理解，佑贵却对那种规矩的态度有了一丝丝近似好感的心理。

    「搞什么，你把东西收在其他地方了吗？唉，这样是比较好。」

    中年男子自顾自地表示认同。这些话佑贵半点都没有听进去，就算听得见大概也不会老实回答，因为枪早就不在他的手上。东西被抢了。

    佑贵已经忘记自己被揍到呼吸困难，还用手指感受著冷冷的空气。

    连共犯都失去，无助感变得格外明显。

    不管是多小的支柱，佑贵现在都会想依靠。

    全身都在叫苦，佑贵根本分不出哪里是哪里，尽管伤痕累累，他还是爬起来坐到墙脚。佑贵擦掉鼻血，用手将张著的下巴往上推，硬是让嘴阖上。

    有类似沙子摩擦的声音及触感围绕在下巴的接缝，激起鸡皮疙瘩。不适感无法抹去。

    「不过，你下手时真是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下开枪，亏你到现在还没被抓。」

    中年男子明白枪不在佑贵手上以后，就放松地坐了下来。佑贵默默地仰望废弃工厂的天花板。有植物遮蔽，光源遥远，顶多只能微微点亮地板，照不到天花板与墙脚。这样对目前的佑贵来说反而好。

    可以感觉到有鼻血堵在颅内。原来就是这样啊──佑贵总算冷静地实际体认到。这就是罪犯，被人疏远，没有自由也没有依归。时间根本不会缓缓流逝，身心只会逐渐疲惫。

    而且绝无救赎。

    佑贵的人生已经无从挽回了。

    即使有这样的佑贵在旁边，中年男子还是坐著不打算离开。

    被狠狠踹了一顿的怨恨被恐惧还有想找人讲话的念头埋没。

    佑贵不会说自己光明磊落，但是肯与他交谈的人有限。

    或许佑贵在昨天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慢吞吞地动起肿胀的嘴唇。

    「出了什么问题吗？」

    「啥？」

    「我不晓得什么假不假货的……但你正在伤脑筋吧？」

    假如折磨过自己的人陷入苦恼，心情也会开朗些。

    这也是佑贵攀谈的用意。中年男子似乎同样需要找人吐苦水，手跟嘴就有了动作。

    中年男子在公事包里摸索，然后掏出手枪。佑贵伸长脖子愣住了。

    「交易出了差错，我不小心把自己平时带在身上的模型枪卖给客户了。这个闪失要是泄漏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处置等著我。管地盘的是个女人，那家伙虽然是女的，但她只是披著人皮而已。照我看，她根本是从外星球来侵略的异形。」

    中年男子的舌头停不下来。他根本没看佑贵，而是呆呆地望著远方。

    「连我委托的杀手都道歉说他不小心失手了……要是委托者身分穿帮，别说受到报复，肯定会被宰……唉，不行不行，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就是不想那样。唯一的活路在于那个杀手能把所有人都解决……但是大概没希望。敢对那女人出手，那家伙绝对会有动作……啊～～所有人大概都死定了。」

    耸动的字眼陆续出现，让佑贵一头雾水。

    不过佑贵听到失败的杀手，就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在陌生事务所里展开的攻防战，还有──

    被小泉明日香用枪口指著，那样的黑暗差点将佑贵吸了进去。

    自己在什么地方走错了？开枪时；开枪之前；把枪弄到手的动机。

    要找源头形同不可能，而且也毫无意义。

    因为错误已经无法改正了。

    人生是不能重来的。

    认命地笑著的中年男子抬起脸。

    当佑贵一脸像是要找人分摊郁结的心情时，中年男子向他提了主意。

    「对了。就当作顺便，你要不要杀那个女人试试？」

    岩谷香菜

    就算是香菜，也明白在这种气氛下不该说「早安安」。

    应该说，她正被人关在连时间是否该问早都没办法立刻分辨的地方。只开了一小条缝的仓库外面传来大规模震动，没有光。天似乎还没亮。香菜想起恐怕……不，肯定会在早上来找她的朋友。凯碧发现我不在，会怎么解读呢？会不会是讨厌工作就溜了，还跟野猫一样在马路上被车撞了？假如她把想像力发挥成这样就伤脑筋了。最困扰的就是误会香菜讨厌工作这一点。讨厌归讨厌，但是还没有到要逃避的地步。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香菜一边扭动脚掌一边回想。她只是想把保管在家里的那只圆滚滚的狗还给正在找狗的饲主。可是在送还途中，比狗先捡到的另一项东西──手枪──却对香菜造成了意外的阻碍。

    「唷，久等啦。因为迟迟联络不到人。」

    彷佛从仓库阴影分离出来的人影随口对香菜搭话。是用手枪威胁香菜，还将她绑架到这里的那个女子。香菜原本穿的制服已经在车上换掉了，目前全身上下都穿著适合待在暗处的暗色系衣服。

    如今香菜的双臂遭到反绑，腿也被绳子固定著。她的感想是：简单明瞭的绑人手段呢。之所以不太恐惧，是香菜本身反应迟钝导致。

    原本插在睡衣后面的手枪被女子抢了，目前就握在她的手上。

    香菜本来打算在还狗以后就顺便把枪扔了，结果却弄巧成拙。

    「你的长相看起来和这种玩意不搭调。」

    彼此彼此吧──香菜想这么回嘴。以长相的稚气程度来说，对方跟她差不多。

    「事不宜迟。能否请教你是怎么拿到这把手枪的？」

    对方似乎刻意问得客气。当然，手枪还是指著香菜。

    「用你回答的名字查，顾客名单上也没有吻合的项目，所以才要问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捡到的。在停车场碰巧捡到的。」

    「哦──」

    「唔！」

    女子的脚尖陷入香菜的腹部。香菜痛得想弯下腰，女子却不许她这么做，还抓著她的头发将她拉起来。女子似乎现在才发现香菜用来当发饰的「实习中」名牌，脸色瞬间变纳闷。

    「你有听清楚吗？我有说过『别撒谎』吧？欸，撒谎是不行的喔。」

    她有说吗？香菜想把记忆翻出来确认。不过，她没有那种余裕。

    「我有……老实说啊。」

    女子更加用力地扯香菜的头发。忍著痛的香菜「呀啊！」地叫出声音，而且眼角泛泪。

    即使扯头发也无法让香菜开口。由于逼问不出更进一步的内容，女子「嗯～～」地将视线飘到旁边。

    「你好像真的只是捡到枪耶。虽然看眼神马上就知道了。」

    「那就不要踹我嘛。」

    香菜说完以后，立刻就「啊」地对轻率回嘴的自己感到后悔。当然，对方随后又是重重的一腿。

    「好啦，既然枪只是捡到的，那你也派不上用场。」

    女子把手凑在下巴，摆出思索片刻的举动。

    香菜再怎么乐天也不敢期待对方会直接放了她。

    「处置你的方式得让大人物来决定才行喽……可恶，电话都不通。」

    绑架犯一边抱怨一边拿著电话暂时消失在仓库外面。

    降临的安宁实在短暂，对香菜来说只是激起痛苦的空白时间。

    被施暴的香菜并不习惯跟人动粗，因此她的心比身体先屈服了。

    当然，即使手脚挣扎，绑著的绳子也不可能松脱。无计可施。

    「能期待的救星是……凯碧……姬路……我看没希望了。」

    香菜脑海里浮现朋友和学妹的脸，但立刻就死心，认为没人能救她。

    憾就憾在香菜认识的全是正常人，都老老实实地过活，没有人像她这样吊儿郎当。那本身是件美好的事，可是也等于她们会跳脱常轨行动的可能性为零。

    不跳脱常轨，就没办法来到这里。

    香菜毫无获救的希望。

    尽管没人伸出援手，却有具备某种意志的脚步朝香菜接近了。

    「哦。」

    哒哒哒哒──圆滚滚的狗甩开昏暗环境提供的掩护，在香菜旁边现出身影。它来到这里以后就一直乖乖躲在旁边，因此绑架犯都没有多留意。基本上它终究是条狗，正常人都会认为放它不管又何妨。

    在场只有香菜知道这条狗的独特之处。

    香菜把脸凑到靠过来的狗面前，对它说悄悄话。

    「你自己逃吧，呃，可以的话就试著找救兵。」

    猛一看，仓库的墙壁和地板又老又旧。人姑且不提，除了入口以外或许还是找得到能让狗逃出去的空隙。香菜低声催促，圆滚滚的狗就不出声音地偷偷点头。假如它接下来能敏捷地跑掉就太帅了，与体型相衬的迟钝脚步却让香菜忍不住发噱。

    连屁股都饱满地长著肉的狗狗背影感觉不太可靠。

    说起来，把求救的任务交给也许听得懂人话的狗。

    与其形容成听天由命，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走到末路了。

    对香菜而言，能获救当然最好，不过她还有后续的想法。

    假如没有转圜余地，那就到此为止。

    香菜并不怕自己的人生落幕。

    大概是因为她缺乏自尊，不认为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

    所以──

    就算你直接逃走，我也不会恨你喔──香菜如此目送圆滚滚的狗。

    绿川圆子

    或许这人还不错──绿川差点一下子推翻之前的想法。

    这是绿川把新城雅准备的早餐装进胃袋，将空缺填满后的感想。她的皮肤从昨天就一直感受到类似焦躁的情绪，到现在才终于平息。接下来只要洗个澡睡一觉似乎就能完全恢复平时的调调，因此绿川有些犹豫地望著窗外。

    「这大概是只用左手的极限吧。」

    做饭的新城雅本身似乎并不满意，脸色凝重地在用餐后动手收拾。新城雅用一只左手就能下厨，连洗盘子都不成问题。绿川朝新城雅看了一会儿，简短地致意「谢谢」以后，就匆匆离开现场。她好像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气度。

    甚至连一丁点收留对方卖人情的想法都没有。

    谁想做什么就去做。

    绿川就是服膺这种自由理念的人。

    脸洗完以后，绿川开始准备出门挖黏土。考虑到半夜在山里走动的危险性，就算身体懒洋洋也睡不得。她动作俐落地凑齐工作手套、水桶、毛巾和其他老道具。明明平时都有整理好收著，不知不觉中就会变得这么乱，每次绿川面对这件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挖来的黏土不会用来烤客户下订的陶器，但是在练习或制作自己用的餐具时都很便利。行李整理到一半，轻敲窗户的声音让绿川抬起脸。

    蜜蜂和其他带翅的虫子正在撞玻璃窗。数量变多了呢──绿川嘀咕。

    在山区要驱逐害虫可不比市区，草率对付会造成比预料中更惨的下场。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配合振翅的声音，有影像在脑海里打转。

    绿川想起了自称专门驱逐害虫的那个男子，因而板起面孔。

    行李准备到一半，收拾完餐具的新城雅也在作业处现身，并且四处打量著屋里，彷佛要用目光扫过每个细节，毫不厌倦，跟她开始准备早餐前一样。绿川不懂哪里有意思，就没有理会那种似乎连渗入墙缝的污痕都不放过的眼神。

    绿穿戴上工作手套，扛起圆锹，将东西搬到停在外头的小货车货台。她打算在准备就绪后就出发采集黏土。就算要制作下订的茶碗，她今天早上也没准备任何材料。

    因为接下来这几天，她原本应该要专注于个展，不会有空闲。

    绿川又怨起那个满口无聊玩笑的男子。

    下次见到面──虽然绿川根本不想见到对方──她打算拿个展的事向男子要求赔偿。绿川并不是为钱惋惜，她是想让那个看不顺眼的男子头痛。

    大型圆锹放到货台上以后，绿川才发现徒弟连车都没开就下山了。她的小屋里只有一辆小货车。虽然来程也一样，回程居然还是用走的下山，从秀气外表看不出徒弟那么有体力。

    「嗯？来程还有回程……要怎么区分？」

    对徒弟来说，往哪里去才是回程呢？绿川感到有些混乱。她怀著疑惑到作业处探视。

    就这样将一点也不熟识的女子留在家里，心里到底会排斥，绿川也认为至少要向对方交代一声。绿川一探头，新城雅就先发制人似的问：

    「陶艺老师，你没有和家人一起住吗？」

    新城雅不知道绿川的姓名。绿川好像有听过对方姓氏后面的名字，但是她早忘了。

    「毕竟那边的小屋都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刚来别人家里就对这种事表示好奇？

    绿川感到纳闷，不过早餐时间都没有其他人出现，或许多少会让人有疑虑。

    她想到这点，便淡然地回答了没人在的理由。

    「因为都过世了。」

    「哦，原来是这样……」

    这样啊、这样啊──新城雅连连点头。绿川觉得对方的回应有点含糊，但她认为与自己无关。从作业处离开前，她短短交代了一声：

    「我走了。」

    「你要去哪里呢？」

    「挖黏土。」

    绿川说话总是用最简洁的字数，像在维持她的标准。

    新城雅对绿川的背景和情况都不了解，没办法立刻听懂她在说什么。然而绿川无意等对方理解，自顾自地就走了。目送她离去的新城雅搔了搔脸颊。她闭上眼睛约三秒钟，「唔～～」地露出苦恼的模样。

    「反正我不像哥哥那么聪明。」

    结果早早就放弃对话的新城雅扑向椅子坐了下来，将手脚都伸展开，身体靠到上头。

    忘记伤势而做出的一连串动作，使她在几秒后疼痛不堪。

    黑田雪路

    从旁人看来，黑田做的事就像在胡闹。

    脱了鞋跪坐在沙发上的小泉明日香望著其背影，眼里似乎也有意无意带著傻眼的味道。因为黑田将两支电话排在桌上，拿起其中一边讲了一两句以后就换边继续讲。总觉得那只像某种康乐游戏，看了难免会有黑田也乐在其中的观感。

    光对两人说明「电话串线了！」就硬将状况弄成这样的黑田也觉得相当牵强。倒不如说，黑田之前的上司跟同行故意接受这套说词，反而让他伤透脑筋。

    黑田并没有先暂时挂断一边再个别应对的想法。

    毕竟两边似乎都有急事，这是他内心的藉口。

    『那个叫新城的家伙外表有没有什么特徵？』

    「特徵？要问特徵……我一下子也答不上来。」

    『哎，我就是不知道他的长相才怕啊～～何况他现在说不定就近在眼前。』

    你直觉挺灵的不是吗──黑田板著脸换了电话。

    『黑田，事务所的生意如何？』

    哪有什么如不如何，开张到现在也才第三天。

    「啊，还不错，马上就有两件案子。」

    『满有一套的嘛。』

    不会不会，哈哈哈──黑田暧昧地笑著换电话。

    『喂～～』

    「喂～～！」

    自暴自弃的应对。黑田搁下手机并拿起事务所的电话。

    『所以说，那个叫木曾川的杀手，你联络得上吗？』

    「你说……联络啊？」

    正在讲、正在讲。黑田搁下电话。趁木曾川还没开口，要先拖住他。

    「等我十秒钟。」

    『十秒？好，那我会用数的喔。十、九……』

    听见倒数的黑田急忙把电话换回来。

    「联络……又不是工作伙伴。叫我帮你？」

    『我觉得你欠的人情可不算少。』

    「唔。」

    不玩小手段的新城翻出旧帐，使得黑田语塞。为了暂缓回答，黑田一切换电话，就听见疯疯癫癫的叫声。

    『咿哈！我等不及啦！』

    「0！」（注：电玩游戏《雷霆任务外传》中的著名桥段）

    或许是因为岁数相近，木曾川和黑田的话题往往对得上。

    『我刚才也问过就是了，他有没有什么把柄？弱点也行喔，比如用火属性对付特别有效之类的。』

    我想厉害的家伙比较不会有弱点──黑田转开目光。

    「啊，对了，他似乎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

    『这我晓得～～』

    黑田想到自己并没有跟新城的妹妹见过面。

    脸色有些凝重的他拿起室内电话。

    『只要你帮忙把人找来，我就有把握收拾，不会另生事端。』

    这大概是说来让他宽心的吧──黑田感到傻眼。

    「说起来，木曾川怎么会惹祸上身？」

    木曾川会被新城当目标，黑田认为是基于工作的一环。

    新城却否认了黑田的想法。

    『他想对我妹妹不利。』

    「哦，这样啊。」

    原来是那方面的恩怨──黑田在嘴里嘀咕。他这才理解，难怪新城会打电话寻求帮忙。假如是工作，基本上新城不会求助于他人。

    『我并没有宠自己妹妹，但我认为保她安全是兄长的义务。』

    新城找藉口似的补述。黑田听过他有恋妹情结的传言，因此不为所动。然而，他对新城会把向自己妹妹求爱的男性修理得七荤八素的传言就有些好奇了。被新城修理过的那些男人到底有多少还活著？这一点勾起了黑田的关心。

    『关于家妹的事，我还想在最近找机会到你那里问候。』

    「咦？」

    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吗？黑田一时之间没开窍。不过，他想起了自己觉得某人跟新城神似的感想──难不成──黑田的脸色变了。他总算想通昨天来这里的秘书是何来历。黑田忍不住转头对地板细细审视。

    「原来如此。」

    是这么回事啊──包括地上的血渍，所有事情都在黑田脑子里串在一起了。

    这种情况下，错要算在谁身上？黑田一边思考一边接起木曾川的那通电话。

    『现在才问这个也够晚的了，但你是不是在跟谁说话？』

    「啊？」

    木曾川随口谈到了让黑田吃苦头的症结。

    明明他可以不用在意，随便闹一闹就挂掉电话的。

    「要问是谁啊……」

    黑田自知事情慢慢变麻烦了，便决定不帮任何一方。

    「喏，就是这个人。」

    黑田把两支电话凑在一起。反正双方隔著电话不能厮杀，他也省得清理地板。

    透过两通电话，双方都发现气息有变。

    『喂？你声音变喽，听起来不太对劲。』

    『这声音……最近似乎有听过。』

    『您哪位？』

    『我才想请教你是哪位。』

    『唔～～……我有预感，报上名字会相当不妙。』

    『虽然我心里不无想法。』

    双方都沉默下来。间隔一会儿，情绪同时爆发。

    『可恶，你在黑田那里对吧！你有向他打听我的下落吗？』

    『你还不是打算戳我的要害？』

    『我问到的已经够多了。反正回头我就会扛著火焰喷射器把你解决。』

    『敢对我妹妹出手，你才要做好心理准备。』

    『哼哼哼。』

    『呼嗯呼嗯。』

    两边都气势汹汹。他们恐怕是以为把脸贴近电话就能缩短彼此的距离。

    这两个白痴搞什么啊？──黑田冷冷地听著他们互动。

    他的眼睛左右看来看去，没营养的舌战依旧持续。

    黑田领悟到这只是在浪费时间，就把两通电话都挂了。

    他把事务所的电话线拔下，手机关机。

    彷佛已经将问题解决的黑田擦了擦掌，然后转头。

    「因为如此，我决定优先处理你委托的工作。」

    黑田自己也不懂因为什么。

    小泉明日香似乎是能听到他这样说就觉得满意，便带著从容而苍白的脸色点了头。

    花咲太郎

    「花咲……太郎？这是你的艺名？」

    接过名片的二条终对印在上面的名字感到纳闷。

    「这算世袭的名号，而我是第三代……哎，就当作艺名没关系。」

    虽然来龙去脉并没有多复杂，不过这件事与工作无关，太郎便省略了。

    「算啦。请多指教喽，太郎先生。」

    二条终一边收名片一边露出友善笑容。其肤色突显出嘴唇的艳红，五官令人印象深刻。尽管年龄并不在太郎会当成女性来看待的范围内，脸孔仍让人觉得有亲和力。或许是歌手这一行需要的特质吧──他心想。

    在事务所接到联络的太郎和同事用电话商量过以后，决定先跟二条终会合。同事之后也会来，不过在那之前得厘清事态有什么转变。太郎认为找人和找狗才是侦探的正道，这对他来说有种难得回到阳光下的感觉。不巧的是目前外头天色阴霾。

    「昨天晚上呢，我跟对方讲好在这里碰面，可是怎么等也等不到人，连电话都不通。我一直等到天亮就睡眠不足了，真是的。」

    二条终一边用手指拉眼角一边说明昨晚的状况。她跟太郎同样约在咖啡厅前碰面，店外面贴著太郎的同事制作的寻狗传单。

    太郎瞄了一眼，觉得那条狗圆得像颗球。

    「会不会是对方看了这张传单就打算整你？」

    有个看似社会人士的女子经过两人身边。

    「感觉她不像那种人就是了。该怎么说呢？我想对方应该是个乖小孩。」

    「你没问过对方身分吗？」

    「她报过姓名，记得是叫岩谷香菜。我不确定，或许姓岩屋、名香苗吧？」

    二条终提起印象模糊的名字。这时候，刚才路过的女子转头折了回来。

    「呃，不好意思。你刚才提到的是我朋友。」

    对方急得弯著身子赶到两人面前插话。说完以后，她才回神挺直背脊。

    「请问香菜……啊，请问我朋友给你们添了什么麻烦吗？」

    说是朋友，女子问的语气倒像监护人。太郎听了有这种感觉。既然二条终也有提到小孩，或许年纪真的很小。太郎有点期待。

    「呃，与其说添麻烦……啊，你是她朋友的话，能不能帮忙联络？或者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二条终一边反问一边说明情况。女子似乎对说明中提到的「狗」心里有数，连连点头说：「啊，我晓得，我晓得。」

    「昨天香菜家有两只狗。一只托别人带走了，另一只留在家里……对，就是这只狗。」

    太郎让女子看了传单，照片上拍的狗和她印象中的吻合。二条终搔著头，放心似的嘀咕：「所以狗确实在她那边吧。」说归说，看来她之前对香菜打的电话还是有点怀疑。

    女子试著用手机和香菜联络。要是联络得上就轻松了──如此心想的太郎在一旁看著。但事情的演变鲜少能如他所愿，这次也不例外。

    「没人接……难道她还在睡？」

    女子看似尴尬地看了太郎和二条终的脸好几次。

    「她的家离这里近吗？」

    被二条终问到的女子原本要点头，后来又闭口不语。要带形同不认识的两个人到朋友家，似乎会让她感到排斥。

    「我们在外面等，你进去确认就可以了。」

    察觉对方内心有所纠葛的二条终做出常识性判断。女子似乎接受了她的意见，便走在前头开始为两人带路。大概是因为心里著急，女子好像不太能动脑。

    一路上，女子还替朋友马虎处事的态度赔罪。

    「对不起，她是个有点丢三落四的女生……不过要是跟人约好，她应该不会迟到失约才对的。」

    像这样与其说是朋友，感觉更像老妈子。

    「或许她有事来不了吧。」

    「有事？」

    「问我没用啊。」

    看似只是随口说说的二条终耸了耸肩。她和女子对岩谷香菜这个人不守信的行为好像都没有想得太深。

    然而，太郎却对她随口说的那句话感到背脊发凉。

    有事来不了。换句话说，就是在短时间内出了什么事。

    听起来苗头不对。

    失踪或离家出走也就罢了，万一事情更严重，那太郎可管不著。

    比如绑架案那些的。

    就太郎所知，没有任何一个侦探会跟罪犯打交道。那是警察的工作。讽刺的是他自己抱持这种观念，以往却有好几次被牵扯进杀人案或其他鸟事的经验。他并没有挺身处理，但还是遇上了不少危险。

    也许那是和太郎同居的少女天生具备的特质及诅咒所致。

    结果，女子带著他们到了离咖啡厅所在的那条街需要走一小段路的公寓。她先向两人点头致意，然后就自己进去了。太郎和二条终则是靠在墙边等。

    交抱臂膀的二条终稍稍抬起下巴，并朝太郎搭话：

    「太郎先生的头发是普通颜色耶。」

    「头发？」

    太郎捏了捏从帽子与额头缝隙间冒出来的刘海，然后才听懂二条终大概是在讲他那有著水蓝色头发的同事。

    「哎，起初委托的那位侦探让我吓了一跳呢。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就是啊。」

    同事的发色真的能用这种结论简单带过吗？太郎心里虽有疑问，口头上却随便应付。

    他一边开口一边仍感受到负面气息。

    不可视的直觉正在提醒：待会儿你就要迎头碰上倒霉事喽。

    太郎有预感，照这样下去应该会变成找人比重甚于找狗的工作。那对他来说将是大不幸。但愿岩谷香菜这名人物只是单纯懒得出门。

    「对了，昨天好像有闹出枪击案。」

    二条终一边盯著朝车站而去的上班族，一边拋出话题。

    「我昨天也在车站，好吓人耶。社会真不平静。」

    「是啊是啊。」

    太郎想起早上交出去的手枪，还有那一脸无助的委托人。虽然他曾担心那个男子会成为第三个扣下扳机的人，但想到没子弹也无法造成什么危害就放心了。从对方离开事务所时的反应看来，显然是没有预备弹药或入手的途径。太郎暗自希望那把枪到最后只能在男子家里当装饰品。

    「不过说起来有点难过呢。」

    二条终再次开口。看来她的个性不习惯安静等待。

    「呃，我在想自己为何都没有被刚才那个人认出来，然后问：你该不会是二条终吧？」

    「是喔……」

    「太郎先生，你也没听过我的歌吧？」

    我可是出了两张CD呢──二条终露出自我消遣的笑容。

    「我有朋友认得你啊。」

    太郎打圆场似的说。实际上他一问木曾川，那个男的就马上答出来了。

    二条终却好像当成了客套话，还自嘲似的扬起嘴角。

    「果然只是昨天遇到的女生特别不一样吧……唉，算啦。」

    要之后才会红啦，再接再厉。彷佛细细体会著自身焦躁的她如此嘀咕。

    没过多久，女子回来了。她脸色苍白，只身一人。

    太郎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脸。

    「她不在。香菜不在家里面。」

    女子哭诉般向两人报告。以单纯担心朋友不在的反应来说，太郎看了觉得有夸张之处。

    「会不会是出门买东西？」

    「她把钱包留在家里，再说……啊，这部分不重要。」

    女子含糊带过后半句话。难不成摆钱包的抽屉有什么问题？太郎感受到乌云罩顶的兆头，眼角瞥见的晴朗天色正逐渐失去光彩。

    「现在也不是出远门的时段。表示她从昨晚带著狗离开家里，后来人与狗一直到天亮都下落不明。」

    二条终看向太郎。

    「事情是不是这样呢，太郎先生？」

    「唉，是这样吗？」

    太郎回答得不清不楚。因为无论怎么听都大事不妙。

    他也有想到，这是该报警的案子吧。

    「她的家人呢？」

    「香菜一个人住在这里。她是大学生，可是一直被留级。」

    「咦？打电话给我的不是小朋友喔？」

    二条终冷不防地吓著似的睁大眼睛问。女子这时才稍微放松表情，显露出一丝丝笑意。看来在场的人对岩谷香菜这个人的切确形象似乎有所误解。

    「她今年二十四岁了。」

    「啊，是喔……年龄和印象凑不起来耶。」

    真是的──太郎把脸转向旁边嘀咕。就算再怎么稚气，年纪都不值一顾了。

    女子重新看向太郎和二条终。她似乎在仔细端详他们的外表与派头。

    「两位……并不是警方人员吧？」

    她问的这一句让二条终有些眉开眼笑。

    「嗯？是的，我──」

    「这位老兄是侦探啦。」

    太郎正想虚报身分，二条终就拆穿他的底细了。太郎的话哽在喉咙里。

    一路上他好不容易惜口如金地装成一般人，现在全泡汤了。

    「侦探？啊，侦探……侦探！」

    女子表现出了点头、听懂意思、然后讶异得几乎人仰马翻的三阶段反应。

    「真好懂。」二条终夸奖似的给了评语。

    「既然这位是侦探……请问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找香菜呢？」

    女子彷佛怀著期待与不安向太郎确认，使他回答时的笑容有点沉。

    「呃，我受托要找的是狗……不过以结果来说大概一样吧。」

    由于不确认狗和岩谷香菜现在是否仍一块行动，太郎便不敢断言。但是他感觉到在这种气氛下，就算两者分开行动了，自己想撇清关系不理会应该也行不通。他好歹挂著侦探头衔，在找人这方面被寄予特别大的期待也无可奈何。即使鼻子比普通人灵光，还是无法像变魔法那样迅速解决问题。然而，侦探就是身负如此期许的行业。

    「这样啊……啊，不过，也许香菜真的只是还在外面游荡……她有时候真的是莫名其妙，比如突然想躺在大学的草坪上看天空，她就会躺下去。」

    「啊，我之前也做过那种事。」

    二条终举手以后，女子脸色变得尴尬。毕竟她刚才是用讲别人坏话的语气。

    似乎是为了转换心情，女子吐了一口气，然后把右手臂凑到头旁边，脸孔朝著地上。

    「是不是也该报警……不过事情有那么严重吗？虽然她人确实失踪了……」

    如此纠葛几秒钟之后，女子大概是做出结论了，忽然就抬起脸庞。

    她那气势好比刚钓上来露出尖牙的鱼，让太郎的身子忍不住往后仰。

    「呃，我想拜托两位，别把我接下来提到的说出去。」

    「什么？」

    「我不晓得当中有没有关联，再说香菜本身肯定不会把那个东西拿来做坏事……不，我有把握她不会。毕竟她没有那种胆量，个性又怕麻烦。」

    女子详加声明以后，才压低音量把话说明白：

    「其实香菜在两天前捡了类似手枪的东西回家……」

    对方话说到一半，听得差点站不稳而后退的太郎就举头望天了。

    明明刚回到太阳底下，阴霾的天色立刻又追了上来。太郎自己也蒙上阴影。

    宛如一直吸著无法循环的迟滞空气。

    首藤佑贵

    「你想找卖手枪的家伙出气对吧？这样不是正好？」

    男子提的主意让佑贵迟疑。被这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找上，他的喉咙为之紧绷。

    「为什么……找我？」

    「敢对人开枪可是了不起的天分啊，少年。」

    男子见风转舵似的出言抬举，使佑贵产生反感。

    「我并不是想开枪才开的。」

    「我有说错吗？」

    男子不死心地确认，佑贵被逼得语塞。

    男子没有说错。

    佑贵是主动开枪的。

    他逃不过这样的事实。

    「可是……首先，我手上……根本就没有枪了。」

    「啊？」

    「枪被偷了，戴帽子的男人偷的。」

    「这样喔。」

    男子起初显得压根儿不把佑贵说的当回事，可是他忽然变了眼神转过头。佑贵还没察觉这样的转变，男子就开口了。

    「你说对方戴帽子……该不会是尖帽子吧？」

    佑贵立刻联想到和男子所问特徵吻合的轮廓。

    「不对。他是戴其他款式的……贝雷帽。」

    明明是实话实说，佑贵却抱著撒谎般的心境回答。

    「那我就不认识了。」

    男子闹脾气似的背对佑贵。他之前也有相同举动，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他的习惯。

    那个人果然很有名──佑贵一边默默低头一边回想那顶蓝帽子。自称木曾川的那个杀手曾经狠狠修理过佑贵一顿，在形式上却也有帮到他。昨天要不是手枪子弹已经先拿掉，佑贵被小泉明日香开枪时就没命了，他等于让对方救过两次。身手了得，态度从容不迫。假如自己在变成杀人犯以前就遇见木曾川，大概会崇拜他吧──佑贵如此心想。

    因为那正是佑贵心目中对能干大人的印象。

    「你手上真的没有枪？」

    男子背对著佑贵问。佑贵一边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一边向对方承认。

    「没有。」

    「太浪费啦。你只开过一枪吧。」

    男子笑著躺到地上。佑贵判断他大概还要睡，对他投以冷冷的目光。

    「还是你在逃亡途中有开枪打过其他人？」

    佑贵无力地摇头。举枪瞄准的经验有虽有，可是对方都让他来不及开枪。

    他一次又一次遭人无情地施暴痛殴，感觉连心灵的寄托都被毁了。

    即使如此，佑贵依然活著。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却还是活著。

    佑贵就此不吭声了。他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可是他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连该做什么都想不到。一失去声音，阴影便趁机涌上。

    仓库里似乎有蝙蝠飞了进来，天花板上有声音和黑影在摇晃。黑影灵活地闪过蜘蛛所布下的网，到处飞来飞去。佑贵茫然地以目光追寻其踪影。

    如果能飞，要去哪里呢？

    佑贵暂时逃离沉重如岩石的肩膀，内心开始梦想。

    真想去海边呢──他看向蓝白色天空。

    其他景色都像被涂黑一样模糊不清，那就是梦的极限。

    原本闹情绪般躺在地上的男子起来了。他隔著帽子搔头皮，并看向佑贵。

    「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交易？」

    竖著一条腿坐在地上的男子把身体转向佑贵。

    「我接下来讲的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这是跟你之间的交易。」

    语气和缓，也没有怂恿人的调调，认真程度连佑贵也能感受到。

    「……我可以听听看。」

    男子用他的姿势点头以后，便立刻开始说明。

    「帮我把刚才提到的目标收拾掉，我就保证你的将来。」

    佑贵怦然心动，彷佛有看不见的手从底下将他的心脏捧起。

    「……将来？」

    「意思就是你不会被警察抓而葬送一生。」

    男子精准地垂下佑贵最想要的饵。

    虽然说不用想也可以知道这是在钓人，但佑贵怀著恐惧，还有期望。这会替内心招来矛盾的念头。

    「怎么样，这条件棒透了吧？」

    男子从佑贵脸上感受到「你有那种能耐？」的疑问，便予以保证。

    「我也有承包关说方面的差事，而且平常这是得收钱的，但这次算你免费。」

    他好像觉得自己开了优渥的条件，可是佑贵听见免费反而怀疑。

    感觉对方要收钱才会确实办事。

    「为什么……要找我？该怎么说呢，还有其他专门做这种工作的人吧？」

    佑贵不免好奇地问。

    「那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所以说，我没空再找别人。反正事情一穿帮，我就会被杀。现在没时间了。」

    男子越说越往前，佑贵见状才认同他并无虚言。

    「你有杀人的经验。这表示你比我老练，因此我把希望赌在你身上。」

    佑贵对男子毫不客气的评语没有好脸色。他受了打击似的闭起一边眼睛并低头沉思。即使是旁人也能轻易看出被睫毛盖著的眼皮底下，眼珠子正在颤抖。

    会思考就等于心意有所摇摆。

    来到这个阶段，笃定佑贵会答应的男子只等著事情谈成。

    因为佑贵要是有自省之意而承受不了罪恶感，他就不会在这种地方。

    否则他不会逃离现场，更应该考虑向警方自首才对。

    既然佑贵做不到那些事，他的为人会是如何？据此，男子在某方面信得过佑贵。

    实际上，佑贵对正在烦恼的自己感到讶异，还有厌恶。

    难道自己还想要加深罪过？他用类似理性的声音冷冷地问。

    可是──佑贵心想。

    罪过是可以累加的东西吗？

    杀人和偷东西，并不会被视为同一的行为。

    即使杀了两个人，也不等于杀害两人。

    他是先杀一个，然后再杀另一个。

    那不能加起来变成二，而是一跟一。

    假如说不会累加，那么──

    佑贵内心的抗拒感不可思议地变淡薄了。

    这是示好的证明吗？

    佑贵大感困惑。

    「拿去。」

    男子从包包里掏了东西扔过来。佑贵脑筋变得一片空白，把东西接到手里。

    是手枪。

    佑贵的背后冒出冷汗。

    「那玩意要怎么用知道吧？会用是当然的嘛，靠你了。」

    是佑贵用来射人的手枪。

    「这是真货？」

    「废话，还有这个也给你。」

    随口保证的男子又拋来一项东西。佑贵战战兢兢地伸手想接，东西就在半空中轻飘飘地换了方向。蝙蝠般的举动让佑贵怕得缩手，结果东西无声无息地掉到地上。探头一瞧，才发现是口罩。

    「你那张脸惨兮兮的，要是不遮起来，光露脸就会惹出大麻烦。」

    跟佑贵脸上惨状有所关连的男子笑得毫不惭愧。

    「顺带一提，我本来打算在你拒绝时报警。」

    男子打趣似的摊手并把话讲明。

    由于佑贵并没想过对方会那样做，便显得大为震惊。

    从事非法勾当的人还报警，开什么玩笑──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这哪叫交易啊？」

    「交易这档事可不能在对等立场下进行。」

    男子一边用煞有介事的说词将自己正当化，一边起身。

    「我们走。」

    他简短下令要佑贵站起来。佑贵将手枪塞进衣服里，手掌按在地板上。

    不只昨天，大概是今天早上也被人狠狠修理过一顿的关系，佑贵听见骨头作怪的声音。被踩烂的鼻子无法发挥作用，只会将血味送到舌头上。光站著就觉得情绪低落。

    即使如此，将昨晚理应拨掉了的树藤再次推开来到窗外以后，佑贵仍感到眩目。

    云层不见缝隙，在阴天之下，阳光对佑贵的眼睛却还是太过刺激。

    仓库里的热气让人闷得汗流浃背，连一丝丝的风都感到宝贵。

    不只佑贵差点扶著额头站不稳，男子也一样。两人留在遭到弃置的工厂建地里，对外界环境适应了一会儿。

    讽刺的是，带佑贵到太阳底下的尽是一些来历不明的大人。

    到了第三天，更有可疑度居冠的男子为他领路。

    「你知道该去哪里吗？」

    或许是因为口渴，佑贵的声音比平时低。

    「这个嘛……乾脆打电话向本人问问看好了。」

    男子大胆的提议让佑贵瞠目。那似乎不是玩笑话，男子掏出了手机。

    「你等会儿。」

    男子对佑贵下指示，然后拉开彼此距离。他到了仓库旁边，躲在建筑物和植物构成的死角并尝试跟目标通电话。佑贵担心地看著，然而枪弹总不会隔著电话飞过来。用电话杀不了人。或许他正是这么想才不怕。

    男子立刻讲完电话回来了。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并无变化。

    「人似乎在山上。」

    「山上？」

    「虽然那个漂漂亮亮的怪女人跟大自然并不搭调。」

    他口中抱怨似的冒出难以判断是夸奖或损人的评语。

    「可是这座山……她大概也知情吧。」

    男子一边收手机一边自言自语，让佑贵起了反应。

    「有什么状况吗？」

    「啥？啊，路上有空我再告诉你。」

    男子的这句话让佑贵眼睛周围的皱纹随之增加。

    这三天来，他根本一次都没有感觉过空闲。

    佑贵正打算迈步，才察觉到有蜘蛛网黏在嘴唇上。他用吐口水的方式清掉，然后用拿到的口罩遮住嘴巴。由于鼻子几乎没有发挥功能，呼吸变得非常困难。

    佑贵就这样跟在男子后面，不过一离开废弃工厂的建地，他随即绷紧肩膀和背脊。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佑贵没两下子就快要头昏眼花。

    调适好的呼吸也立刻就乱了，意识因而涣散。

    男子根本没回头，却能察觉佑贵这样的反应并给予忠告。

    「态度要磊落。这附近没有警察会来巡，再说你的长相也没有对一般民众公开。」

    男子的说词让佑贵抬起头。并不是因为感到安心，而是对这番话有疑问。口气彷佛熟知周遭状况的男子又继续说了一会儿。

    「因为太少出事情，警方就不分人手过来巡了。」

    佑贵从这样的说法与内容也能推导出答案。

    「难道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家就在这一带。我猜你也一样吧。」

    没聊过身家背景却被对方说中，使佑贵有类似喉咙受制于人的压迫感。男子依旧没停下脚步，还把脸抬向天空。

    「人要是累了，就会想家。」

    男子像叹息一样表露出来的真心话让佑贵不禁有同感。

    只要回家，肯定能让目前的烦恼与身体的沉重感化解几十分之一。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之下，自然会想扑向那具体的唯一解答。佑贵听出男子与自己是同乡，甚至觉得好像有一丝亲切感。

    不过男子却忽然回头，露出泛黄的牙齿。

    「唉，你八成回不去就是了。罪犯没有自由啦，是吧。」

    男子毫不顾忌的口气和看似嘲笑地扬起的嘴唇，让佑贵火冒三丈。

    怒火好似要烤焦耳朵，但他握起两颗拳头忍下来。

    对于冒失行动的懊悔之意为佑贵带来了耐性。

    「喔？」

    男子的手机在包包里响起。他神色紧张地确认来电者，不过一看完手机就放松了。

    「是黑田啊。」

    男子直接就接起电话，佑贵则一直瞪著他那模样。

    「………………………………」

    怯懦乘隙而入，钻进拳头松开的缝隙。

    自己学习得太晚了──佑贵在内心诅咒过去。

    克服懊悔的他将杀意怀抱于心。

    杀人后的第三天。佑贵依然在太阳底下。

    时本美铃

    时本美铃过得安安稳稳，还尝到了无上的幸福滋味。

    甜美的感觉从昨天持续至今，余韵仍未消退。

    身为热情粉丝的她与歌手二条终不期而遇。彼此所聊的话；被摸过的头。

    最棒的是，还有摆在房间装饰的签名。美铃光回想就会脸红。

    这两天开枪射人的行动曾二度失手，但是不值得后悔。

    于是美铃今天就没到车站前面，而是在家附近散步。然而中午过后，美铃就忘了昨天的风波，又想到车站前看看。她梦想著搞不好能再遇到在找狗的二条终。假如今天能遇到她，就请她在CD包装盒上签名，东西已经在包包里准备好了。当然，手枪也收在包包底部。

    美铃停下脚步是在大街上路过眼镜行的时候。从眼镜行与隔壁大楼之间可以看见某个动得慢吞吞的身影。用眼角余光瞄到那身影的美铃起了反应，停下来一瞧，就发现冒出来的是条狗。狗来到街上以后，便精疲力尽似的暂时趴下摊平了。它身上沾著土，脏得几乎让人误认其毛色。实际上，美铃原本也以为那是条全身长著褐色毛皮的狗，而且她并没有察觉那条狗或许是别人养的。

    没有多注意的美铃打算直接经过，可是，狗又振作了。

    狗走到美铃面前挡著路，彷佛不让她过。

    「你做什么？」

    美铃想靠右边避开，狗就扑过去把路堵住。

    往左跳也一样。美铃来回反覆了几次，脸变得笑咪咪的。

    「你做什么啦？」

    第二次问就有愉快的调调了。行为有趣的狗让美铃产生兴趣。她蹲下来伸出手，狗就凑了过来。美铃捧起圆滚滚的狗并捏它肚皮，笑得乐开怀。软绵绵又热呼呼的。真是好东西──美铃脑中浮现不熟悉的表现用语，然后笑了。然而美铃发现狗在怀里磨蹭，浑身毛皮都脏兮兮地沾著土以后，「呀啊」地叫出声音，反射性放开手。狗急忙划动它短短的腿，勉强靠著难以想像是条狗的迟钝身手著地。

    「啊～～啊，唔哇，这要怎么办？」

    美铃来回确认两条手臂上的脏污，气急败坏。

    把衣服弄得这么脏，回家会被妈妈骂。

    就算身上有手枪，就算稍微欠缺道德观念，美铃仍是小学生。

    没有比妈妈生气更让她害怕的事。

    圆滚滚的狗看似过意不去地缩著脖子，却没有要逃走的动静。

    「唔唔……」

    美铃瞪著狗噘起嘴。

    要射死它吗──美铃摸著包包底部的手枪如此思索。

    有个具备魔女身影的男子就这么经过了一人和一狗旁边，然后停下脚步。

    「唔～～？怎么啦？」

    头上戴著尖帽子的男人收起手机，顺便探头看向狗的脸。

    「它看起来像家犬，可是尾巴好脏耶。」

    魔女帽男子木曾川不怕弄脏衣服，把狗抱了起来。

    狗一脸稀奇地仰望著他那宽阔的帽缘。

    「小妹妹，这不是你家的狗吧？」

    木曾川向美铃确认。即使被完全不认识的大人搭话，美铃也毫不怕生地摇头。她和狗一样，都盯著那顶不可思议的帽子所留下的阴影。

    「我根本不认识它。」

    「我看也是。啊，河在那一边嘛。」

    木曾川带著狗朝建筑物之间的空隙走去。美铃偏头说：「河？」

    随后美铃听懂河是指河流，才想通木曾川是要去洗狗。接著，她碎步追到对方后面。

    木曾川立刻察觉脚步声而回头，然后将嘴巴抿成「八」字形，摆出微妙的表情。

    「你怎么跟过来了？这条狗跟你没关系吧？」

    「我很闲嘛。」

    「妈妈没教你不可以和陌生的大人牵扯上吗？」

    「没关系没关系。」

    反正要是有个万一，开枪射死你就好了。美铃是这么想的。

    「社会上也有志在成为小女孩心目中王子的萝莉控大哥哥喔。」

    唉，自己认识的那个大概无害吧──木曾川发出乾笑声。

    两人一狗越过堤防沿岸的路，并且走下堤防，来到河岸。或许是最近接连放晴的关系，流量并不充沛，不过木曾川仍蹲到河边。于是狗自己从他的怀里跳下来，主动泡到河里。它还用前脚摩擦身体，只见河水逐渐被土染得混浊。

    「喔，你自己会洗啊？真聪明。」

    木曾川感到佩服。他顺手帮狗洗了用脚构不到的背后。

    原本的洁白毛色显露出来，美铃看著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还以为他是沾到泥土才圆滚滚的，结果本来就这么圆啊。」

    哎，好重好重──木曾川高高举起从泥土脏污解脱的肥狗，然后「咦？」地注意到落在地上的影子。他觉得现实与记忆的轮廓似乎在那一瞬间重叠了。

    「这条狗，我在某个地方有看过耶。」

    彷佛呼应了木曾川的疑问，美铃大叫。

    「啊～～！」

    高八度的尖锐声音让木曾川板著脸回头。

    美铃依然大大地张著嘴巴，还指向狗的鼻子。

    「它是二条终的狗！」

    「啊？你是说那个歌手？她的狗？」

    木曾川等候美铃的反应。

    此时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狗点了点头，彷佛在肯定他们说得对。

    「它是我们昨天在找的狗。哇～～原来在这种地方啊，欸，让我抱一下。」

    美铃拉著木曾川的衣服催促。木曾川蹲下来把狗交给她以后，她就贴著狗的鼻子端详说：「果然没错。」狗则目不转睛地盯著身为自己饲主歌迷的小女孩。

    这次沾到美铃衣服上的不是泥土，而是水，不过她没有发觉。

    「每次都在网路上跟她一起入镜的那条狗吗？哦～～」

    木曾川跟美铃一起专心地盯著狗，狗也用圆圆的眼睛回望木曾川与美铃，好似要打量他们俩。由于狗完全没有吵闹的迹象，猜测它是乖巧或者与人类特别亲近的木曾川就摸了它的下巴。狗发痒似的扭头，木曾川也跟著露出喜色。

    「那现在认出它是二条终的狗了，要怎么办呢？这家伙走失了吗？」

    「嗯。可是我也没办法立刻联络到二条终。」

    「你不是跟她认识？」

    「并没有。啊，不过我昨天有遇到她，她还买了零食给我！」

    美铃为了对抗与保持优越感而如此卖弄。木曾川敷衍般「哦～～」地笑了笑。

    后来木曾川觉得圆滚滚的狗对美铃来说应该太重，就代替她接手。美铃虽然不满意让狗离手，却没有执意唱反调，因为狗确实很重。

    「哦，怎么啦？」

    圆滚滚的狗被木曾川抱在手上，还伸出前脚比划。当木曾川从狗的举动感觉到人味而发笑时，它又重复一样的动作。木曾川「咦？」地偏头。

    偏头的木曾川试著朝狗所指的方向走。离开河边以后，狗依然用脚指向大型建筑物。

    那是超市。木曾川一边斜向穿越停车场一边问狗：

    「你肚子饿了吗？」

    狗差点就点头，却又使劲摇头。这样的反应让木曾川眯起眼睛。

    另一方面，尽管美铃紧跟著他们，却因为心里飘飘然地想著或许能再见到二条终，就不太注意狗。两人一狗直接朝超市靠近。

    「要带狗进超市啊。」

    不方便吧──木曾川一停下，狗就指著店面的入口。精确来说，它指的是旁边的顾客意见箱。接著它又伸了伸脚，指向顾客用来写意见的纸和笔。木曾川纳闷归纳闷，还是把纸跟笔凑到狗面前，结果狗就用前脚把笔收下了。它用两脚夹著笔，歪歪曲曲地在木曾川拿的纸上运笔。木曾川和美铃都默默看著它那么做。

    『汉字难写，请多包涵。』

    狗写的平假名在笔划上固然多绕了一些，但确实可以像这样读出来。

    木曾川将它写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次，笑著说：

    「哇哈哈，字比我还丑……不过在狗圈子里就是写字的头号名家了。」

    你是冠军──木曾川举起狗的前脚表扬。狗似乎也不排斥。

    「原来你会写字啊。」

    『勉勉强强。』

    「哦，连对话都能成立，表示你听得懂人话喽？还真有意思。」

    木曾川一下子就认同了这条狗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在工作上也会碰到异于常人之辈。

    他面对奇才异能似乎见怪不怪。美铃目瞪口呆。

    『度夏痴忆京。』

    「甚至不乏文学素养，好厉害的狗。假如把这句诗倒过来念呢？」

    『汪。』

    「有够无聊～～」

    木曾川捧著肚子对低级的笑料笑了出来。

    「然后呢？想要我买什么给你吗？」

    『不是的。我想请两位出力。』

    「啊？」

    『山上有人等著我去救。十万火急。』

    狗用前脚跺了两下，像在强调事态紧急。

    「山……在山上啊？所以你是一路下山才会弄得全身土。呼嗯，救人是吗？」

    纸的背面写满了，木曾川就拿了第二张纸给狗。地点虽然是门口，他们带著狗在超市的角落东拉西扯，客人路过还是会投以异样的目光。但是木曾川原本就不拘小节，美铃也不会在意那些。

    原来二条终是养这样的狗啊，果然好厉害──美铃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有个女的被坏人绑架了。』

    「状况不平静呢。」

    『只靠我实在无能为力，希望你们帮忙。』

    「要我到山上救人啊。」

    狗表示肯定似的汪汪叫。木曾川捏著帽缘，「哼哼」地笑出声音。

    「表示你看出我有多可靠喽？」

    『对对对。』

    狗附和得相当随便，吃它这一套的木曾川却心情大好。

    「当英雄啊。偶尔要不要兼差救个女孩子呢？」

    英雄这个词似乎有特别的底蕴，木曾川的喉咙顿时发紧。乡愁，反璞归真。交杂的种种情绪流到胃里，注得热而满。

    当然，木曾川答应上山并不是单凭正义感。

    无论他在哪里，追兵都会来找他。

    找个能避人目光的地方对彼此都方便。

    既然冲突没办法避免，木曾川决定以此为前提来行动。他把狗捧起来，然后摸了摸它的背说：「交给你带路。」狗最后在纸上补了一句「感激不尽」。

    他们打算到街上招计程车，便离开超市。

    美铃也一副理所当然地跟在旁边，对此木曾川面露难色。

    「你想来？我们要爬山耶。」

    「毕竟不把狗送回去给二条终又不行。」

    对这个名字起反应的狗吠了。声音又细又长，充满思念。

    「其实我觉得直接让它回家比较好。何况二条终应该还在找它。」

    「哎，话是没错。不过，你也不能放著山上的事不管吧？」

    木曾川一问，狗就应声了，彷佛表示「正是如此」。

    「所以喽，山上好像有坏人，遇到危险我也救不了你喔。」

    「没关系没关系。」

    美铃回答得跟之前一样随便，使得木曾川坦白讲出其他顾虑。

    「这阵子社会的眼光相当严厉。可以的话，我想避免带你到处走动耶。」

    会出事的喔──木曾川如此耍宝。不过，他好像没有要讲太多来拦住美铃的意思。

    这样好吗？只想了一下的他做出结论：无所谓。

    哪怕自己当下有被追杀的风险，木曾川也不会在意人。

    尊重动物甚于人类是他的个性。

    另一方面，美铃则有不能让二条终养的狗就这么被人带走的考量。她希望被夸奖，也想要更多奖励。这就是美铃真正的心思。

    美铃并没有信任木曾川，不过就跟她之前打的主意一样，假如对方心存歹念，开枪射死他就行了。

    美铃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

    当然，木曾川并不知道美铃在包包里藏了那种危险的玩意。

    不过，他对手枪也应付惯了。

    双方都存有相当大的疏忽。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三天 ②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黑田雪路

    小泉明日香坐著不动，眼睛凝望著黑田。

    察觉到视线的黑田刻意无视对方。

    「请问。」

    「嗯？」

    然而被搭话就不能装成没听见了。

    「你不采取行动吗？」

    「我会啊，当然会。」

    黑田从容应对。他马虎的回答让小泉明日香蹙眉。

    「没有线索，就算要行动也找不到人。对方八成也躲著才对。」

    其实黑田比表面上更头痛。

    这件工作的难处在于黑田非得比警方先抓住人不可。既然团队能力与人手比不过，他要抢得先机就必须得到和首藤佑贵接触过的人的协助。黑田苦恼著要如何活用属于其中之一的小泉明日香。

    「你知道首藤小弟的手机号码吗？」

    基本上，黑田连首藤佑贵和小泉明日香熟到哪种程度都不清楚。

    「知道是知道……不过，我想他现在不会把手机带在身上。」

    「是吗……那就可惜了。」

    黑田原本打的算盘是如果能拨通，把人约出来最快，不过期望却落空了。他将手指凑到下巴拨弄。好似把脸往前伸的姿势，双眼茫然失焦，脑袋则陷入沉思。

    除了手机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传讯息给首藤佑贵的方法？比如在网路留言板写下只有他本人看得懂的文章。可是既不确定首藤佑贵会不会看，逃亡中根本也没有那种空闲吧。一下子想不出主意，这件事只好先悬著。

    接著，黑田摸索的是首藤佑贵的想法。杀人后正在逃亡。一介高中生陷入这种情况，在无助之下会采取什么行动？为了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想，黑田把心思放到自己的求学时期。

    「……………………………………」

    苦涩，酸楚，令人想放声大吼。

    尽想起无关回忆的黑田不禁苦笑。

    「……啊。」

    此时，虽然不明白是否有所相关，黑田想起木曾川的存在。有个男子曾经与首藤佑贵一同行动。按照小泉明日香的说明，他们似乎在这间事务所就分开了，但也许可以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黑田把手伸向手机。先别死在新城手里啊──如此心想的他按下电源。

    黑田立刻从通话纪录拨给木曾川。接通的电话让他「哦」地显露喜色。

    『汪。』

    「……喂？」

    结果，答话声跟黑田认识的木曾川差远了。后来电话那头仍吠个不停。

    「你怎么了？讲话啊。」

    『汪。』

    对方回话了。不是叫你──黑田摇摇手。

    「呃，你是条狗吧？」

    『汪。』

    居然还有回应。狗应声的时间点难以当成巧合，黑田有种类似撞邪的感觉。

    「啊～～……能不能请你将电话转交给木曾川？」

    我在跟狗拜托什么啊──黑田的理性感到寒心。不可能讲得通。

    『干嘛，出卖朋友的男人？』

    通了。

    木曾川的声音终于在电话那头出现。讲电话的人换手，让黑田对自己的常识有了疑虑。

    「我才想问你怎么回事。刚才那是啥名堂？」

    莫非木曾川正在有不知名生物居住的梦幻王国？

    由于对方是有魔女外号的男人，黑田的思路也跟著歪了。

    『除了人类以外，世上还有其他怪胎啊。』

    可以听见木曾川似乎捧著肚子在笑的声音。黑田边听边骂。

    你这头号怪胎还敢讲。

    「回到正题，刚才你那是什么口气？我哪时候出卖你这种家伙了？」

    出卖应该要有好处才对，黑田却什么也没得到。

    「像你这种家伙也没人会买吧。」

    『不必重复两次啦。你应该跟那个叫新城的家伙讲了不少关于我的底细吧？』

    「他有问你人在哪里，可是我根本不晓得你住什么地方，想讲也没得讲。」

    黑田跟木曾川算是朋友，但仅止于工作上的交情。基于职业性质，要是落脚处被人得知，同行就有可能把手伸过来，因此不能轻易告诉人。虽然黑田这间事务所为众人所知，但他也没有对熟人透露自己租的公寓在哪。

    『问我家是吗？我可是住豪宅喔，像旅馆那么大。』

    「是喔。」

    当然，黑田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我也有事想问你。你认识首藤佑贵这个人吧？」

    『……哪位啊？』

    木曾川并没有装蒜，他的口气听起来是真的不知情。

    「就是那个两天前在车站杀了人的家伙。」

    黑田从背后感觉到小泉明日香的视线盯得更加用力，简直让他的皮都绷紧了。

    『啊，是他喔。这么说来，我之前没问他的名字。』

    「我有事要找那家伙。他目前是不是跟你──」

    『不是喔。我跟他在你那间事务所分了。』

    「……关于这件事，我倒也有一堆话想讲。」

    黑田瞄向被擅自摆在门口当装饰的壶。壶坐镇在那里不动似乎就有股风范。

    「首藤佑贵有没有对你提过他之后的规划？比如说要去哪里，还是躲起来之类的。」

    『没耶，不晓得。那家伙畏畏缩缩的又没主见，甚至想一直跟著我。我就给他忠告：反正事情已经无法收拾，随他高兴要怎么做。』

    「喂喂喂，别怂恿杀人犯啦。」

    黑田把这当笑话。

    『不过，要让以前当过翘家少年的我来猜，他差不多该想家了。』

    「呼嗯。」

    『说不定人就躲在家附近吧。』

    黑田玩味起感觉言之有理的意见。于是他想到疑点，并且反驳。

    「翘家还有家人会迎接，但这次谈的是杀人犯。警方也守著要逮人吧。」

    『八成没错。可是并没有抓到人的新闻出现。』

    「……意思是？」

    『他在回家途中警觉到了，或者受了阻扰。但我敢说人还是在附近。』

    木曾川活像侦探一样顺利推理出来。

    黑田没有其他人能指望，对他的意见唱反调也是无谓。

    「原来如此。我会当作参考。」

    『噢。要是我能活下来，之后会再打给你。』

    「好。」

    简短回应的黑田挂断电话。他一想到有认识的人将在今天或明天之内从世上被除掉，心情也有点消沉。两边都是以同行而言维持得算久的关系，难免觉得可惜。

    不过这样的情绪在手机收好以后就被抹去，黑田一脸从容地抬头。

    「你能告诉我首藤小弟的家在哪里吗？」

    黑田转头看向小泉明日香，就发现她的眼睛静静地发出光圈，然后运作。

    「他在家里吗？」

    「这倒不确定，但是我会去看看。」

    「我也要去。」

    小泉明日香表明要参与，语气就跟她的背脊一样直。

    间隔了一会儿，黑田才问她的用意。

    「你去做什么？」

    「我想看著他死。」

    「……这样啊。」

    黑田不予反对。想亲眼看人死，想折磨半死半活的目标。

    以往并非没有这样的委托，然而她却主动表示要去，而不是要求杀手把人带过来，黑田从来没遇过这么有骨气的女人。

    尽管没有显露在脸上，黑田仍感到同情。

    首藤佑贵应该先开枪解决她才对吧。

    他闹著玩地这么想。

    由于自己是昨天那场风波的核心人物，黑田暂时没有意愿在车站或站内走动。

    黑田决定绕远路过去。

    从事务所离开以后，左手边的广告海报勾住了目光，使黑田凑向前去。

    「啊～～……有愧于她耶。」

    黑田对著美术商那里贴的绿川圆子个展广告搔头。小泉明日香面无表情地从黑田身后望向海报。她的眼睛澄澈，而且漆黑。

    绿川圆子是客户上门委托黑田杀害的目标。然而黑田起意观察对方，结果却渐进地被记住长相，最后甚至还一块喝茶。昨天绿川好不容易举行个展，他却用枪将壶打破，搞砸了一切。黑田并不认为反正是要杀的目标，过意不去的想法似乎令他心软了。

    「付钱。」

    耳朵后面忽然传来声音，让黑田吓得跳起来。他差点忍不住从怀里拔枪。脖子紧绷的黑田一回头，就发现美术商站在他旁边。

    对方朝他伸出手掌。

    「你买下的壶要付钱。」

    「……我说啊。」

    「对于你们办公室闹出的骚动，我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就打发掉了。」

    美术商露骨地暗示自己要的是遮口费。

    恐怕是木曾川昨天跟他讲好的──黑田如此推测。

    黑田差点认了这笔帐，但在大楼里闹事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木曾川。

    至少要五五拆帐才对吧，那个臭家伙──黑田感到气愤。

    只好祈祷木曾川会活著回来找他玩。

    当黑田心想要不要将这个老头打发掉时，美术商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还贴到黑田面前对他耳语。

    「其实我也有经手美术品以外的生意。假如你喜欢高中女生──」

    「老头子，小心我扁你。」

    黑田用食指代替枪抵住对方额头。

    美术商则对著食指指尖笑著说：「哦，你需要的是那种玩意？」

    绿川圆子

    「……我大哥……是唐狮子战士……」

    开车的绿川断断续续地展露歌喉。

    虽然她为人沉默寡言不风趣，独处时仍会唱歌。

    不过她的声音既阴沉又细，旁人听了大概只觉得败兴。

    绿川正开著小货车前往她采集黏土的其中一块地方。她找到能采集且认定黏土堪用的地方有三处，现在她从家里出发，沿著山路要到位于山腰的采集地。这是顾及天候的判断。

    下雨时去那里会有容易滑倒的危险，这是绿川从经验体会到的。

    天气看起来十分有下雨的徵兆，因此她打算赶紧先绕完那里。

    货车在熟悉的路上畅行无阻。

    「………………………………」

    或许是这几天造成的影响，没受到阻扰反而让绿川觉得不对劲。

    她觉得好像有丝线滑溜地逐渐从自己身上脱落。

    抵达目的地旁边以后，绿川将货车停在相对平坦的地面。她下车，连门都不锁就从货台上把圆锹跟水桶搬下来。绿川直接穿过树林间，走向采集地。

    走在树与泥土簇拥的野径，圆锹传到肩膀的重量令人快意。比起社会，在自然环绕下更能让绿川和颜悦色，感觉好比回老家。

    不过绿川独自带著大型圆锹走进山里的模样，以前曾被徒弟形容成「像是来动手埋尸体」。被他这么说，绿川领会到「这家伙并不尊敬我嘛」。

    阳光忽然露脸，使得绿川有所发现。她盯著地面之前被阴天掩饰的凹凸不平处，还像鸡一样稍微屈身靠近。绿川凝神观察，从地上的凹陷看出了端倪。

    「是鞋印。」

    那并不是绿川以前留下的，泥土隆起的轮廓非常新。看似并不是跟绿川一样为了挖黏土而来，鞋印没有集中在附近，而是往树林那边延伸。

    「这里……也有足迹。」

    绿川弯身在地面上追寻。那看起来跟一开始发现的鞋印又不同。

    「这不是徒弟穿的鞋。有其他人来这里。」

    有人在。绿川确定以后便环顾自然与四周。周围只有风与树。

    凭人类的知觉要感受生物的动静，连一只虫都分辨不了。

    或许是三半规管在恶作剧，以绿川为中心，无异于平时的景色开始打转。

    感觉远方甚至有女子的怒骂声传来。

    绿川就这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但她最后还是开始动手挖黏土。反正事情跟自己无关，就算有心怀不轨的人来，她也做不了什么。

    既然如此，把力气用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就够了──绿川如此心想，把圆锹插进土里。

    「……热爱……和平……呕心沥血……」

    她像朗读一样嘀嘀咕咕地唱著歌，双臂卯足力气。

    先前留下的足迹被圆锹还有翻起来的土吞没。

    以观光景点而言不算有名，有些路段甚至没铺柏油。

    这样的山上，究竟会有什么人为了什么事而来？

    绿川无法想像。

    只愿所有麻烦事都能在树林的另一边了结，不会过来这里。

    如此而已。

    时本美铃

    「连电话都会接的狗可不多喔。」

    木曾川夸奖抱起来的狗。狗害羞似的搔了搔耳朵后头。

    好想养它喔──舌根子发抖的美铃也为之眼睛一亮。

    然而这只狗是美铃敬爱的二条终所养。既然二条终在找它，美铃认为必须尽快把狗送回才可以。她就是为此才与戴魔女帽的男子同行。

    「啊，发现计程车。」

    木曾川挥手拦计程车。美铃也有样学样地一起挥手。

    连狗都跟著挥了挥前脚。

    停下车的计程车司机对他们这种组合难掩疑惑之色。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这家伙一起上车？啊，这条狗超聪明的，你放心吧。」

    木曾川亲昵地朝司机搭话，打算靠健谈的口才服人。计程车司机的脸色固然不太好看，却还是立刻回答「请便」表示接受。狗对此又感谢似的挥了挥前脚，结果司机表情越来越微妙。

    木曾川和狗上车以后，就发现美铃先坐进去了。

    「我跟你说喔，哥……哥哥。」

    「唔～～怎样怎样？感觉这声哥哥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来耶，你想干嘛？」

    木曾川爽快地回应。他原本打著被叫成叔叔就从窗口把美铃扔下车的主意。

    计程车启程。目的地由狗来指定。

    「你喜欢二条终吗？」

    汪──狗比木曾川先应声。木曾川则一边抚摸狗的耳朵后头一边回答：

    「没到热衷的地步，不过满常听。」

    「哦──」

    「怎样啦？」

    「你的品味不错。」

    美铃随手拍在木曾川的肩膀上。木曾川没有怪她，笑著应付：「谢啦。」

    美铃在学校的朋友都不明白二条终有多棒，而且大多都不晓得有这样一位歌手。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同好，美铃会表达自己的敬意。

    「对了，看你背著大包包，里面有笔记用具吗？」

    木曾川指著包包问。回答「有啊」的美铃在包包里翻找。

    「哎呀！」

    她差点错把手枪当成铅笔盒掏出来。

    美铃慎重地挑出铅笔盒与笔记本交给木曾川以后，表示「真怀念」的木曾川扬起嘴角。

    「你想做什么？」

    「没啦，有这个大概比较好带路。」

    木曾川取出自动笔让狗拿著。狗则用双脚夹住自动笔预备，还抬头朝木曾川小小地「汪」了一声。是有问题尽管放马过来的架势。

    「瞧你这模样跟分量，真够可靠的……咦，又有电话……啊，这次是太郎吗？难得由他主动打来。」

    木曾川一边露出略显开心的模样一边接手机。当他讲电话时，美铃就朝著从木曾川臂弯探头的狗伸出手，搔弄它的鼻子。狗闭著眼睛露出发痒似的反应，想逃却又逃不远，结果只能任凭摆布。

    「……或许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收起手机的木曾川一脸无趣地靠窗托腮，还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

    车程一路顺利，没过多久就抵达山脚。下车后，木曾川用「3Q奇异果」这句冷笑话向司机道谢。

    「那是流行语吗？」对方留下和蔼的笑容，并准备开走。

    不过，木曾川回神将他叫住。

    「能不能请你在这边等？我们回程还要坐车。啊，车费继续算没关系。」

    「咦？唉，是可以啦。」

    司机带著并不排斥的脸色把车重新停到路边。

    「那我们去郊游喽～～」

    木曾川睁眼说瞎话地宣布，司机则用暧昧笑容目送他们。

    和计程车拉开一段距离以后，为了让狗在纸条上写字，木曾川用手臂代替垫板。

    『这趟比去程快多了。』

    狗兴奋似的拍动前脚。

    「你下山时还曾经迷路吧。」

    『大概没错。』

    狗沮丧般垂下耳朵。觉得这条狗连情绪表情都有人味的木曾川笑了。

    「好啦，希望被绑架的那位小姐还平安无事。」

    毕竟不知道人目前是否仍在那里──木曾川小声补充。

    爬山就此开始。

    「好像远足耶。」

    美铃笑咪咪地重新背起包包，木曾川则默默低头看她。

    察觉到目光的美铃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连同帽子一起摇头。

    「啊～～算了。」

    你这小孩是怎么搞的，居然跟著陌生大人来山上──尽管木曾川把话吞了回去，脸上还是显露出难色。他不知道美铃是思虑浅薄至此的呆瓜，还是脑袋少了颗螺丝的小孩。

    木曾川心里有不少想法，但他不至于开口提醒或纠正。

    因为他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小孩。

    狗一边比照景色和记忆一边指路，两人便跟随在后。路上没遇见其他登山客，过程平淡无奇。这座山似乎本来就跟那种游客攀不上关系，山路一开始还有区隔出草木与道路，之后境界就逐渐消失了。

    木曾川不时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踪，而且每次改换地点，他都会定好在现场遇袭要往哪里逃的主意。处于被追杀的立场，理所当然要这样提防。

    另一方面，跟那种戒心沾不到边的美铃则在半路上开口撒娇。

    「欸，叔……哥哥～～」

    「你的真心话露馅喽。」

    「我走累了～～」

    「叔叔到底是叔叔，所以一样会累，不能背你走喔。」

    木曾川看美铃抱怨归抱怨，还是有好好跟著，便实际体会到她的年轻。

    有好奇心就胜于一切动力的年龄。

    不久，发现那栋建筑物的狗吠了一声。木曾川和美铃听见声音都了解它的意思。

    「这里就是公主待的牢房啊。」

    木曾川稍微偏离山路并穿过林隙，朝那栋废弃的仓库靠近。

    他无意明目张胆地从正面靠近。

    如此拉近距离以后，木曾川将那栋建筑从上审视到下。

    「仓库……废屋……怎么叫都好啦，看来这里平时就没有人用。」

    「是啊～～」

    美铃也躲在树林死角窥伺建筑物的状况。

    「而且里面也没有人的动静。」

    木曾川这么判断，狗就「咦？」地将头偏到一边。

    「你不看就晓得吗？」

    「呵呵呵。」

    木曾川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美铃解读为「装模作样」。

    她觉得对方在随便乱说。

    「人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或者……」

    木曾川说著发现有车轮的痕迹，循著痕迹就到了仓库后头。

    他探头观察停在那里的汽车驾驶座，在确认车门能不能开以后，目光便开始闪烁。

    「车停著，所以人还在。咦～～可是人不在表示……」

    木曾川讲出小小的矛盾点并整理状况。

    想好以后，他「欸」地朝狗搭话。

    「万一发生了不测，到时我会这样打暗号给你……」

    木曾川一边移动一边跟狗商量。他蹲得与狗的视线同高还认真说明，从旁人看来活像神经病。木曾川看狗答应似的颔首，就摸了摸它的头。

    接著，他把狗放开了。

    木曾川与狗回到仓库入口，将厚重的门打开。

    「我第一名。」

    门一开了缝，美铃就穿过木曾川旁边先进去仓库。那种跟恐惧无缘的行动力让木曾川吓得睁大眼睛心想：「是怎么教育才让小孩变这样的啊？」他顿时怀疑美铃适合做自己这一行，却又立刻否定内心的意见。

    杀人时必须克服恐惧，然而对恐惧无感就是大问题了。

    因为那等于没办法理解危险。

    狗也碎步赶著进仓库确认。木曾川从入口附近看去，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被囚的公主也不见人影。「怎么会这样呢？」他抱怨。

    于是，当木曾川进仓库走了几步时。

    「不要动。」

    有人在背后这么威胁的瞬间，他就像算好了一样停下动作。

    木曾川立刻举手，还不忘做出投降姿势。

    威胁他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连串的反应都太过流畅。

    可以说对方连那样的余裕也没有。

    在木曾川背后的是个女人。美铃也不动声色地逃到仓库角落，并确认对方的模样。一眼就可看出那个女人不寻常，好似从地面爬出来，全身都是土。随长发洒落的土块让女子稍微呛著。「混帐。」她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用手枪前端抵住木曾川的背。对方的体力似乎在某种过程中消耗甚钜，喘得肩膀不停起伏。

    「你是什么来头，地底人？Curupira？」

    木曾川转头看向灰头土脸的女子，态度装得从容。回给他的是土与口水。

    「在这里的女人怎么了？」

    「我把她放走啦。那是我接到的差事。」

    木曾川立刻脸不红气不喘地扯谎。

    「哦，换下一个问题。谁拜托你的？」

    「……哦？」

    木曾川把目光转向墙壁。尽管质疑的内容脱离了想像，不过他就是料到女子会问些什么才能保有余裕。

    对方并没有开枪，而是跟他用讲的。

    站在敌人背后就误认有优势。针对这项心理的保命措施。

    没杀掉狗还让它逃出来，也是木曾川判断对方有隙可乘的一大要因。

    紧接著，木曾川就趁这个空档晃了晃右腿对狗打暗号。

    暗号一出，原本退缩的狗立刻站直，在前脚蓄劲。

    随后，奋力张嘴的狗几乎从地上蹦了起来。

    花咲太郎

    三人带著三张黯淡的脸色，正在咖啡店前面等红绿灯。

    太郎跟二条终不必等，无心间却都跟著杵在原地。

    灯号一开始闪烁，女子便转向太郎。

    「因为我还要上班……不好意思，香菜就拜托你了。」

    女子深深地低头行礼。太郎则回答：「好的，我尽量设法。」话说得不太有力道。

    不过事态虽棘手，工作仍旧是工作，因此有疑点他依然会问。

    「我想先请教一件事，岩谷香菜小姐有汽车驾照吗？」

    「咦？啊，没有。她顶多只会骑脚踏车，再说她也没有车。」

    「是吗？另外……你有没有岩谷小姐的大头照呢？」

    没透过事务所是违反正规程序，但太郎仍向对方索取找人所需要的资料。

    女子目光左右游移，然后才嘀咕著拿手机确认：「有拍过的照片。」她脸色一沉。「只有这张啊……」她露出苦瓜脸，让太郎等人看了那张照片。

    上头有少女半睁著眼睛躺在地板上的身影。

    感觉那张脸似乎是睡著了。

    额头上写有「炸虾大王」的字样。

    那大概是她自己照著镜子写的，处处可见写反的笔划。

    当太郎和二条终面无表情地僵住时，女子则是用手捂著眼睛低下头。

    她似乎在忍著羞耻，肩膀正在发抖。

    「呃，我问这个跟搜查无关，只是纯粹好奇──」

    「我不清楚也不晓得。」

    抢先猜到太郎会有什么疑问的女子予以打断。炸虾大王的秘密就这样保住了。

    「有什么进展请跟我联络，我会立刻赶去。」

    女子把记载著联络方式的纸递给太郎，然后跑步离去。太郎来回看著她冲过即将切换的绿灯底下并朝车站而去的背影，还有自己收到的联络方式。

    「原来她姓丹羽。」

    「TANBA小姐啊。」

    「要念成NIWA才对吧。」

    一旁的二条终伸长脖子，太郎则正经八百地纠正。

    二条终跟那个姓丹羽的女子不同，看起来并没有要赶著过马路，她甚至交抱著胳臂。

    「你不必工作吗？」

    「我没有那种事要忙。」

    她认真表示，然后捧著头说：「没工作可接啦。」不过也才两秒就振作了。

    「所以呢，太郎先生，你打算怎么找那个叫香菜的女生和我们家的狗？」

    「我接下来才要想。」

    太郎跟绿灯作对似的转身，刻意踏出脚步声在路口前走来走去。二条终用眼睛追寻其身影，太郎则开始自言自语。

    「要带著人移动，何况还有狗，到底得用车吧。」

    电车这条路行不通，太郎就朝著车站用手比叉叉。然后他又开始徘徊打转。

    「不晓得他们是自愿移动，或者有第三者介入。毕竟当事人没车，更没有驾照。既然钱包也留在家里，要搭计程车就有困难。假设成被人带走还是比较妥当。简而言之，就是绑架。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何要绑架。是针对岩谷香菜下手的吗？还是出于偶然？我看这恐怕是针对她下手的。从公寓到咖啡厅距离实在太短，再加上虽说是夜晚，这一带的行人也不会少。要是没经过事前策划再动手，要迅速犯案有其困难处。此外，绑架的理由有没有跟手枪扯上关系呢？听起来懒得出门又不致招人忌恨的岩谷香菜身上若有犯案动机，那会是个妥当的答案。」

    像讲课一样把话说完的太郎看向二条终。二条终随便拍了手。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只有打扮像侦探，没想到满有样子的耶。」

    「哎，哈哈哈～～」

    太郎转向别的方向笑了。「满有样子」这句形容让他有本质被戳破的感觉。

    那些自言自语终究是在整理情况，并没有促使事态出现进展。

    说穿了，他完全不晓得最要紧的狗和岩谷香菜会在哪里。

    「然后呢，到头来该怎么办？」

    对此似乎也心里有数的二条终又问。

    太郎把名侦探的皮相剥下来扔掉，根据现实拿主意。

    「只能规规矩矩地打听找人吧。拜托警方最快就是了。」

    「也对……先不提狗，现在已经有个女生失踪了。」

    问题严重喽──二条终似乎幻想著有某个人正在掌镜，还对空无一物的地方嘀咕。

    太郎一面望著她演的独角戏，一面将焦点放到别的案子上。

    「扯上手枪……彼此会有关连吗？」

    早上解决的那桩委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疑似委托人弄丢手枪的停车场就在公寓旁边。

    「……很近耶。」

    太郎认为把两件事串联起来并不突兀。

    岩谷香菜会不会就是捡了委托人的手枪？

    「假设事情真是那样……感觉好像有了线索，又好像没有。」

    即使能感受到丝毫关联性，也不会牵成一条线。太郎试著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只得到那并没有用的答案。他发现自己的著眼点偏了。

    该关注的不是香菜捡到手枪的过程，而是她持有手枪的事实。

    「这个嘛……怎么办好呢？」

    太郎虽然犹豫，还是拿了手机预备。经过片刻的苦恼，他试著拨号。

    『唷唷唷，稀奇稀奇。』

    立刻有开朗的嗓音接听。太郎选择的通话对象是木曾川。

    在太郎的交际圈中感觉与非法情事最有牵连的人。

    希望固然不大，但他认为也许能得到某些消息的动向。

    「我有点事想问你。」

    『哦～～今天是备受仰赖的日子啊。』

    「啥？」

    『尽管说，这是我身为年长者的包容力……咦，我们俩是谁比较大？』

    太郎快要后悔打这通电话了。然而好不容易打给对方，还是把事情问一问。

    「听到绑架，你会直觉想到什么？」

    『那样不好啦，太郎，你得克制自己，用看的就好。』

    太郎把电话挂了。或许是不甘浪费时间，他的头甚至有点痛。

    木曾川立刻又重新打来。

    「你似乎对我有误解。」

    『难不成你觉得会被误解的人本身人性没问题吗？所以说，要问绑架是吗……？绑架？你提到绑架啊？』

    木曾川的嗓音突然变调，口气也不一样了。哎呀──太郎感到有希望。

    好比看见钓竿的浮标沉到水里。

    『没事没事，司机先生。呃，要说到绑架……』

    木曾川一边对别人辩解，一边若有深意地嘀咕。

    『被绑架的是女生吗？』

    「没错。」

    太郎笃定这家伙绝对知道些什么。

    『美少女吗？』

    「是炸虾大王，自称的。」

    『唔～～好像跟我期待的有点不一样……』

    不懂对方在期待什么的太郎搔起太阳穴。

    「跟你有关连吗？」

    太郎不至于把木曾川直接想成绑架犯，但他怀疑有所涉及。

    『我现在正要去参与。』

    「啥？」

    木曾川的回答让太郎忍不住扯开嗓门。

    『因为有点缘分，我正要去救那个被绑的女生。』

    「你的工作什么时候变得像这样包山包海了？不景气吗？」

    『要加油啊。』

    「干嘛用那种让人火大的语气……不然透露你要去哪里就好，我接了搜索的委托。」

    『果然是这么回事。哎，那倒无妨。所以你也会来喽？』

    「情非得已啦。」

    『事情变好玩了耶～～』

    从木曾川的声音和态度，太郎感受到某种正好相反的沉重情绪。早上那通电话大概也是原因。

    有相当交情才会有如此的理解，太郎心情复杂地接纳了这一点。

    从木曾川那里得到情报后，他就此挂断电话。

    讲完电话，太郎才打趣说自己忘了问狗的事情。

    但他认为狗实在跟木曾川扯不上关系才对。

    太郎就这样向二条终简洁地报告电话的内容。

    「现在变成要去山上了。」

    「啥？」

    「是有什么事情要到山上呢？」

    有张脸忽然若无其事地闯进太郎和二条终之间。

    两人急忙闪开保持距离，对方是个金发青年。

    太郎对青年有印象，在二条终看来却是毫不认识的生面孔。从脸孔无法看出缺陷，感觉只像人造物。蕴藏其中的圆融与知性点缀著表情，在二条终眼里却显得「过当」。用那样的假面具掩饰心思并无意义。

    「我去拜访了熟人开张的事务所，对方却不在。」

    「喔。」

    「还莫名其妙地被推销买了藏宝图。」

    青年微笑著亮出手里抓著的纸张。

    那跟他跑来找太郎他们打岔有什么关联吗？

    当太郎不得其解时，那个金发青年──新城雅贵的外套里开始震动。

    「哎呀，我妹妹打电话来。失陪。」

    身段始终柔和，脚步却仓促，接电话的背影也显得匆忙。

    「哪有什么失不失陪，刚才那个老兄是谁？」

    就是啊──太郎对二条终的疑问表示同意。

    「总之似乎是发现岩谷香菜的下落了，我打算先找到她。」

    太郎说明以后，二条终就冒出要跟著走的举动。

    人跟你无关也要跟来？太郎困惑归困惑，却没有拒绝让二条终一块去。

    他期待让人心情低落的郊游路程中能多少得到排遣。

    毕竟在发现下落的同时，也可以确定有绑架事件这个不平静的面向。

    这不是侦探该插手的案子啦──如此心想的太郎抬头看了阴霾的天空。

    岩谷香菜

    香菜能随意活动的部位顶多只有下巴，因此下半张脸自然已经累坏了。

    即使如此，地上有虫朝脸爬过来还是会让她「噫！」地仰身保持距离。

    香菜怕虫子。这座仓库被弃置在深山，对她来说就成了恐怖生物博览会。无害的虫倒也罢了，偶尔发现有身躯细长如蜈蚣的虫在地上蠢动，便会让香菜吓僵。扭身挣扎的她希望至少能换成坐姿，绑著的绳子却没有变松。

    状况变成怎么样了呢？香菜朝入口探头。别说等人来救，连绑架犯都一直没回来，漫长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肚子被踹的疼痛不比饥饿显著，身体更因为想上厕所而摇摆。自己总不会被遗忘了吧？有别于遭人绑架的不安让香菜感到煎熬。偶尔好像能听见外面有人讲话的声音，她觉得这是不好的徵兆。

    「呃～～」

    香菜终于开始呼唤绑架犯。

    「喂喂喂～～不好意思。请让我去上厕所～～」

    她提出自己当下最大的问题。连坏蛋在内，没人回应她的声音。

    沉默一会儿以后，香菜绷紧喉咙往后仰，撑起上半身。

    「两条腿的～～拜托来个两条腿的帮帮忙～～不对，就算四条腿的也可以～～」

    我受够腿会蠕动著涌过来的生物了──香菜一边闹一边哭诉。最惨的情况下，就算来的是山猴她也欢迎，反正她希望有动静。假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被绑在这里迟早会没命。香菜警觉以后，就泄气地表示：「伤脑筋耶。」

    在她的想像中，这属于排斥度名列前茅的死法。

    自由被剥夺，还又饥又渴地饿死。

    只能充满渴望地等待著耗弱，多么残酷。

    这应该是黄泉中最身无一物的死法吧──香菜心想。

    「唔喔～～放我走～～！」

    香菜试著求助。假如获得释放，那么──

    她又要回到家里，无所事事地过日子吗？

    于是，走投无路的自己连那种生活都过不下去的事实让香菜更加心神交瘁。

    「什么都做不了吗……呃，要说到能做什么，确实是个问题。」

    即使手脚动得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香菜反省自身，沮丧程度几可跟现场的气氛相呼应。

    她无所求也无所能。

    香菜重新体认到自己有多不中用。

    难怪凯碧会生气，朋友发飙的脸甚至让她怀念。

    由于被绑著没办法换姿势，香菜倦色浓厚。

    当她消耗得连种种思绪都快要就此中断的时候。

    有道光探向香菜。

    首藤佑贵

    「前阵子的事了，这一带的山曾经传出藏有宝藏的风声。」

    男子看著苍翠山头上所见的天色，谈到有那样一回事。

    慢一拍的佑贵追在后头静静地聆听。

    「不晓得是谁藏的，也不清楚是谁的财产。之所以要藏，大概就表示那是挖出来会惹出问题的一笔钱，风声更不知道是打哪里传出来的，根本没什么人要找。何况提到山，这附近有一大堆，没其他线索也无从找起。」

    睡眠不足应该是双方共有的症状，男子的步伐却强而有力。佑贵脚步沉重。两者相似而又有所不同。

    「然后呢？」

    「就这样而已。我想对方总不会看上那笔钱而行动……那何必待在这种地方呢？说不定是来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男子的磨牙声窸窸窣窣地传出，让佑贵听得皱眉头。

    他暗指对方是来埋尸体，这一点佑贵也有听懂。

    「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应该藏了些什么。」

    男子嘀咕的这句话并没有传到走在后面的佑贵耳里。

    后来，他们仍默默地不停前进。徒步移动的行程一路持续，空荡荡的胃感到绞痛。睡眠不足让内脏各处痛得像被束紧一样。佑贵的身体状况逐渐濒临极限。

    远远离开家附近，好似为了躲避人群而来到山中。罪犯的去处就是如此，佑贵的想像与昏暗景色交叠。踏在连路况都不完善的山道上，还得挑选草皮剥落的野径当成路来走。他们从山脚到这里都是用走的。搭电车会怕佑贵的脸被认出来，按理只好搭公车来到山附近。

    在公车上摇摇晃晃的时候，佑贵的心脏仍然缩成一团，绝未恢复原样。

    有人会盘问自己吗？有人会报警吗？只要通报有个憔悴而气质异常的少年，警方就算不知道长相还是会行动吧。任谁都能把佑贵推向灭亡。

    待在山中，待在无人烟的地方比较安心，这般心境可以说最能贴切显示自身的遭遇。然而随著爬山的脚步逐渐跟目标接近，又有另一种紧张及退缩的心理在侵蚀佑贵。

    才一会儿工夫，他就对自己打算开枪杀人活下去的决定反悔了。

    越接近目标，越觉得发胀沉重的腿几乎快要爆开。

    越接近目标。

    「……………………………………」

    男子的步伐固然坦荡，但佑贵望著从旁流逝而过的树木，内心浮现他们是否真的正在接近目标的疑问。一路保持沉默的唇与舌生硬地动了。

    「所以说，呃……你晓得对方在什么地方吗？」

    有所顾忌的佑贵不敢直说那是自己正要去杀的对象，语气含含糊糊。

    「天知道。」

    男子一边顺著路走，一边用马虎的回答刺激佑贵不安的心理。

    「反正这座山也没多广，对方又不可能露宿荒郊野外。走下去迟早会发现建筑物吧。」

    「真的假的……」

    即使山的规模说起来算小，人腿还是负荷不了。佑贵不禁这么想。

    「有汽车开过的痕迹吧？」

    男子指向地面。经他提醒，佑贵才发现地面上的那道痕迹。男子似乎就是沿著痕迹走。

    佑贵明明也是低头走路，却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他深切感受到紧张所造成的视野狭隘。

    「电话中听起来好像有人陪在旁边……搞不好是那女人的大哥。要是那样就惨了。」

    男子似乎是胆寒发抖，上半身打了哆嗦。对他来说，那似乎比迷路更恐怖。假如有那种类似保镳的狠角色在场，佑贵到底不会是对手。他连眼前的男子都打不过。

    没问题吗？如此担心的佑贵晚了一点才脸色发青。

    当他们谈到这些时，男子回过头。他并没有要看佑贵，而是伸长脖子张望更后面。佑贵发现他在路途中出现过好几次这样的举动。

    「有什么状况吗？」

    「不……我想是心理作用，可是有人的动静。」

    男子说明时的眼神感觉并没有打算将事情轻松带过，既认真而扭曲。

    「动静？」

    在这样的山里头？佑贵忍不住回头。

    一路上只有费力爬过的陡坡。

    「或许有人追来了。找你比找我的机率要高。」

    男子嫌弃似的把原因推给佑贵。佑贵对于有可能被追捕的恐惧更胜于反抗心，之后他每走一小段路就会回头，确认后面并没有人。

    恐惧导致误解，甚至没有风吹草动也会将树枝看成人影。

    他们俩就这样沿著路一直前进，最后便碰上建筑物。

    眼前有座看似勉强保留著形状的废弃仓库，佑贵仰望入口。

    「是……这里吗？」

    风貌像恶棍躲藏的巢穴，拋不开可能性的佑贵因而半信半疑地开口确认。

    把藤蔓从他们相遇的废弃工厂去掉，两栋建筑的老化程度大约只有这点差异。

    「我想大概不是这里……」男子一边擦汗一边否定。

    「照那女人的调调，总不可能待在这种像破屋一样的地方……」

    男子嘀咕归嘀咕，还是朝仓库靠近。他没有打算从正面进去，而是沿著墙壁在周围绕。佑贵傻傻地杵在原地，看著对方打探的模样，右手则自然而然地隔著衣服摸向藏在身上的手枪。

    似乎从裂开的墙壁找到缝隙了，男子像狗一样蹲下来窥视仓库里面。他看了里头的状况，皱起脸来。男子呆愣片刻才又站起来，拍了拍沾到土的手。

    他直接快步折回来。

    「什么人都不在，心理作用。」

    「啥？」

    男子经过佑贵身旁。佑贵对直接走个不停的男子投以疑惑目光。

    「喂，赶快过来。」

    男子用力招手。或许他看见了不妙的玩意。佑贵感觉背后发凉，一阵颤抖，逃也似的离开现场了。光看就知道有危险的东西，目前他只想得到是尸体。

    因为泄露口风的男子是说「什么人都不在」，而非「什么都没有」。

    佑贵想像的画面色彩丰富。他猜男子应该是看见了从人身上流出的血液。

    心慌的佑贵拔腿就跑，急著想追到男子身后。

    男子的脚步快得像竞走，在山路要追上他对佑贵来说相当累人。只是使劲让身体前进，伤口就会疼痛不堪。离开废弃仓库的男子一路下山，朝山路分岔点走个不停。而佑贵身子不稳，脚步略为偏右，当他正打算用力踩在地面站稳的时候──

    地面像雪片似的化开了。正确来说，是他站的地方塌陷了。

    佑贵感觉到脚步踩空，脸上顿失血色。

    唰。

    佑贵被吞入崩塌的地面。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男子连头都没回。

    叫都来不及叫的佑贵伸出右臂乱挥。

    倏忽伸出的手臂根本没东西能抓。

    不可能有人对自己出手相救。

    明知如此，本能伸出的手仍被热度包裹。

    是人类肌肤的温暖。

    身体同时遭受到重力的冲击。以地面的冲击而言来得太早，被拉扯的疼痛感。

    佑贵没有摔下去，而是被别人伸出手臂拉住了。

    抓住佑贵的并非和他一道的男子。皮肤更粗，也更加强壮的手正握著佑贵的手腕与手肘。坠落的力道从脚边流失，脱水般散去了。

    之前消失的血色回到佑贵脸上，尽管还会耳鸣，他仍抬头看向前面那只援救的手。

    靛蓝色头巾首先映入眼帘。是岩谷老先生。

    「好险吶。」

    肤色浅黑的老先生一脸温和地把佑贵拉上去。整张脸的皱纹与宽阔肩膀呈对比，强而有力的体魄与老态有距离。佑贵被健壮的双臂抬起，然后救出坑外。从头到尾看著的男子什么也没对佑贵说，只是蹲到坑洞旁边。

    「喂喂喂，这座山居然有陷阱啊。」

    男子探头看向洞里并对深度感到傻眼。是摔下去要一个人爬上来会有困难的深度。

    「看来是这样没错，真危险。」

    老先生挥了挥手跟著表示感慨。

    佑贵有耳鸣不好判断，但他觉得老先生的话听来有种装傻的味道。

    他朝岩谷老先生随身携带的圆锹瞄了一眼，疑心越来越深。

    然而佑贵被对方所救仍是不争的事实，他开口道谢：

    「谢、谢谢您。」

    佑贵无意识地深深低头，以免让长相曝光。「这不算什么。」岩谷老先生一边拂须一边表现得像个慈祥长者。他保持著和蔼态度，并对佑贵与男子投以观察的目光。

    「你们是来郊游的吗？服装可真轻便。」

    「啊，没有，我们是……」

    觉得岩谷老先生把事情想得好悠哉的佑贵心生疑惑。正常是该那样想的。

    心灵荒废到面对任何情绪都只会当成恶意或敌意，佑贵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视野变得狭隘，连看得见的东西都看不见了。他被逼得好紧。

    另一方面，老先生对佑贵以及男子却没有表现出警戒。虽说佑贵的长相并没有对外公开，老先生的宽厚仍让他稍微得到形式上的救赎。难道我们不可疑吗？佑贵如此心想，不过老先生的模样也十足奇特。

    佑贵一直不回答，男子便扯谎：「唉，差不多啦。」

    「两个男人来爬山，感觉不是缺了红花吗？」

    「兴趣的世界不需要女人。」

    男子道出不符时代潮流的讲究。佑贵转向旁边，低声笑了出来。

    他们俩都想尽快离开，但既然被人所救，总不好说走就走。

    「不过你们会挑这座山，是内行或者一窍不通呢？」

    「咦？」

    「毕竟路况不完善，能休息的地方也少。来这踏青有意思吗？」

    合情合理的疑问。要怎么回答啊？佑贵对男子投以求救似的目光。

    「从山顶看过山脚的景色以后，那些俗念都可以拋到九霄云外。」

    男子毫不羞愧地接连扯谎，佑贵傻眼到最后反而觉得佩服了。

    这个男的肯定就是像这样靠著欺瞒周围活下来的吧。

    「哦，但今天天色不作美就是了……」

    「老爷爷，你该不会是住在山上吧？」

    男子硬把话题打住。

    「唔，怎么会呢。我是为了挖宝而来的。」

    岩谷老先生举起圆锹，佑贵和男子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的反应让岩谷老先生看了眼睛发亮。

    「搞什么，你们也是同道中人吗？」

    「不、不是的……我们没有那种打算。」

    「是吗？那真遗憾。」

    老先生显得沮丧。原以为遇到同伴却空欢喜一场，似乎让他大失所望。

    「老爷爷，那我们要走了。」

    男子交代过后就匆匆离去。他精于找机会说这种话。佑贵一边暗自注意男人的说话技巧，一边跟随他离开岩谷老先生身边。

    岩谷老先生留在现场，抬头看著佑贵他们刚才下来的那个地方。

    和老先生拉开距离以后，佑贵向男子问：

    「他说的宝藏，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吗？」

    「谁晓得。那在我们的圈子可是出了名的蚁狮穴。」

    「……蚁狮穴？」

    「被钓来寻宝就会被宰的意思。」

    真有人被钓到啊？佑贵先是感到傻眼。

    紧接著，他怦然心惊。

    我们会不会也是被钓来的？

    佑贵不敢将这份担忧说出口，只能带著像天气一样阴沉的心情走路。

    这座山上到底潜藏著什么？

    冒出幻觉的佑贵将整座山看成了蠢蠢欲动的巨人，悄悄地感到恐惧。

    绿川圆子

    「挖吧，挖吧……再挖吧……」

    绿川依旧搭配著似乎会让听者干劲消退的歌声在工作。

    挖土填水桶。额头上有溅出来的土与汗交杂，好似化了黄土色的妆。绿川像这样专注于采集土，根本不会看四周，足迹也被她忽视了。

    后来她只是忙了两分钟，就不再介意这些了。有谁在不都无所谓吗？这么想的绿川失去关注意愿。说来好不奇怪，绿川本身也算是擅自住到山里。盖小屋和工坊的是她父亲，而她父亲也没有向别人取得许可。

    绿川只希望那些人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生活，如此而已。

    当绿川带来的水桶都装满以后，她用圆锹当拐杖撑起身子。绿川敲了敲一直弯著的腰，然后做体操舒展筋骨。接著，她开始动手把周围的土回填到之前挖出来的洞。绿川认为反正没人会经过，填土也就做得随随便便。

    马虎收拾完以后，将水桶搬到货架上的绿川坐进货车。

    她舔了从额头滴下来的汗水，有土味。

    熟悉的味道与手脚的疲劳感混杂在一起，带来高密度的充实。

    绿川忘掉罩在昨天和明天的阴影，将现在过得充实。

    ……她并没有料到如此安稳的时光即将结束。

    事态并不如绿川所愿，全然相反。

    对于自己正被赶向问题的中心而非边缘这一点，她浑然不觉。

    黑田雪路

    差点被古物美术商推销藏宝图的黑田和小泉明日香逃离大楼，然后来到街上。黑田并没有往车站走，而是环顾马路左右。

    「招计程车吧。」

    「感觉搭电车会比较快喔。」

    「我的身分没办法随意到车站。」

    黑田没有胆量在闹出风波的隔天就明目张胆地露脸走动。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点亮「空车」标示的白色计程车并且拦下车。中年司机的目光老实，注意穿制服的小泉明日香多过黑田。

    「那么，两位要去哪？」

    小泉明日香低声对司机说明目的地。司机听完就说：

    「从这里的话，搭电车会比较快喔。」

    「这我刚才听过了。」

    反正你开就对了──黑田挥手催对方，有生意就跑的司机便开车出发了。

    搭电车花不到二十分钟的距离要绕远路而行，使黑田心生反省。昨天行动之轻率，思虑浅薄到值得他懊悔。自己为什么会挺身保护绿川圆子呢？

    难道自己在倏忽间要是不用脑袋就会变成烂好人？

    搞什么啊。

    黑田交握指头，用两只手掌组成大大的眼罩盖住眼睛。

    他屏息像睡著一样，度过了沉默的时间。

    等黑田好似通过漫长隧道将眼罩解开时，占满左右视野的大楼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片平地与天空交织而成的空隙。即使有盖咖啡厅，即使看到照相馆，与停车场或隔壁建筑物之间仍空了大块的空间。

    虽然没有多深的理由，在这种景色中行车会让黑田有卸下胸口大石的感觉。

    往旁边一看，小泉明日香即使在车内也是脱了鞋跪坐著。或许那是她的习惯。

    加上腿的厚度，上半身的高度也变高了，头顶微微碰到车内天花板。

    「到他家附近了吗？」

    「是的……」

    她那爱理不理的回答在中途就断了。

    忽然间，小泉明日香像是整个人都蹦起来地动了。她的手敲在车窗玻璃上，激动得几乎要把脸都贴过去。不只司机，连黑田都吓得目瞪口呆。小泉明日香那激动而鄙夷的态度，简直像蝗虫或蚱蜢攀在车窗上。仇敌，就在她的眼前。小泉明日香咬牙切齿的举动也让黑田看出了这一点。

    是首藤佑贵。虽然他用口罩遮著下半张脸，小泉明日香似乎还是一眼就看穿了。黑田也认得出来，前提是要有她那种过度的反应。与此同时，黑田也看向走在首藤佑贵前面不远处的男子。彷佛在为首藤佑贵领路的那道沧桑背影，黑田也认得。意外的组合使他板起面孔。

    「啊，我们在这里下车。」

    黑田要计程车停下。在他付钱的空档，小泉明日香就冲出车外了。

    司机摆著纳闷的脸色，却也没有细问就开了收据交给黑田。于是黑田一下车，小泉明日香就对他怒目相视。她那眼神好似在催促立刻动手，黑田予以制止。

    「你冷静点。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能开枪。」

    接近自暴自弃的小泉明日香或许不需要明天，但黑田仍有珍惜的事物。

    假如只接这次案子就要让人生落幕，他根本不会代他人杀人。

    「不过先不管首藤佑贵，为什么那家伙也会在一起？」

    听见黑田嘀咕的小泉明日香虽没有放松脸孔，但还是用眼神催他解释。

    「跟他在一块的是我认识的人……好，我打电话问问看。」

    黑田想出恶作剧的点子。他和对方保持距离，并试著用手机打给卖手枪的男子。立刻察觉有来电的男子把耳朵凑向手机。他似乎万万想不到打电话的人就在后面，都没有回头。黑田笑他那副模样，相对地，小泉明日香断然不将眼光从首藤佑贵身上转开。

    她不知不觉开始泛泪。

    『哦～～怎样啦，有事吗？』

    男子沙哑的声音传来。

    「没有。我是想偶尔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黑田明知对方不可能答应，这么装蒜问道。男子用烧焦似的乾嗓笑了出来。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吃饭不可？』

    「也是啦。」

    『……啥？你打来真的就只为了讲这个？』

    「是啊……对了，我姑且跟你问一下。」

    黑田决定试著多探听一件事。

    「两天前在车站有枪击事件对吧？那是你吗？」

    『啊？我可没开枪。』

    「不对不对。我是指卖那把枪的是你吗？」

    『你是那个意思啊。那就是我了。』

    「那你认得买枪的家伙吧？我想稍作了解。」

    男子被问以后，就朝首藤佑贵瞄了一眼。首藤佑贵似乎畏惧男子的视线而退缩。他还没被逮大概是因为有男子保护吧。要问到该名男子有没有那种慈悲心肠，长年来往的黑田会回答：不可能。

    『我不能泄漏顾客的情报耶。』

    「要多少？」

    『唔～～……能不能等我一阵子？我收拾完手上这件事再考虑。』

    「是吗？我会期待。」

    黑田没有多作退让就挂断电话。藉此，他可以笃定。

    卖枪的中年男子打算让首藤佑贵做些什么。

    会让杀人犯代劳的事情，黑田只想得到一种。

    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差别不大。

    「那是朝他家的方向？」

    黑田对两人的去向做确认，小泉明日香就微微晃了下巴否认。

    「嗯……啊，他们好像要搭公车。」

    这时候，公车的庞大车身刚好停靠到站牌旁边。黑田看了急著想追过去，却又判断共乘一辆车不妥而环顾四周。于是，他找到替代品了。

    「嘿，刚才那辆计程车！」

    黑田用力挥手，正好沿路回转开回来的计程车司机顿时把目光转开。然而，结果车停了。他带著苦笑迎接黑田与小泉明日香。

    「再让我们搭一趟。届时再指示你要往哪开。」

    司机听了黑田坐上车的台词便担保说：「我了解了。」接著他开到一半似乎发现黑田指示的方向是在追前面那辆公车，就从后照镜看向黑田。

    「客人，你们在玩官兵抓强盗吗？」

    装成在开玩笑的司机开口试探。黑田听完他的话就笑了。

    「可惜，你讲反了。」

    相反就一点也不可惜了吧──计程车司机目光飘忽，并且嘀咕：

    「……强盗追官兵？」

    这次黑田听见他想出的答案，只有耸耸肩膀。

    公车每次停下，黑田就凝神注意车门口，重覆著相同动作，景色就越来越充满自然的气息。风情异于有人居住的乡间，从中可以感受到泥土味。

    黑田仰望立在路上的老旧路标。起初他只是用目光追寻上头的字样，内心别无想法，经过一阵子之后却回头嘀咕：

    「山……那座山的名字，难不成就是闹出寻宝风波的……」

    黑田一边遥望山顶一边对照记忆。他还参考了路标写的介绍，回想以前听过的传闻。当然，他认识的那个枪枝贩子应该也明白。难道对方是为此而来？黑田对关连性抱有疑问。

    他们跟在公车后面抵达山脚。黑田让计程车停在跟公车有段距离的位置，然后再次付钱。下车以后，黑田朝司机挥手说：「3Q奇异果。」司机留下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当评语，从现场离开了。黑田将十指开开阖阖，然后望向山路。

    「山啊……不知道几年没爬了。」

    天气并不晴朗，黑田开心似的抿唇咂嘴。接著，他在似乎随时都会自己出发的小泉明日香面前蹲了下来。

    「从这里开始由我背你走。骑到我背上。」

    如此的提议让小泉明日香僵住了。她低头看著黑田的背与后脑杓，并且拒绝。

    「没关系，我可以走。」

    因为爬山辛苦才有的体贴举动──她大概是如此解读的。黑田缓缓摇了头。

    「假如要若即若离地跟踪，你的脚步声会被对方发现。再说你穿白色制服比较醒目。」

    首藤佑贵也就罢了，一块行动的男子戒心之深并不可小觑。

    「总不能让对方察觉而溜掉吧？」

    黑田一煽动焦虑心理，小泉明日香似乎就对首藤佑贵远去的背影感到焦急而接受了。

    「对不起。」

    「不会，毕竟这也是工作。」

    是吗？黑田说著，自己也想歪头。

    小泉明日香靠到黑田背后。这女孩身上没有味道──黑田感受著垂在脖子上的头发，心里冒出这般感想。他捧起她脆弱得好似免洗筷的腿，并伸直膝盖。虽然每次挺起背脊都有所负担，但那种感觉在半路上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宛如用筷子戳蛋白霜的平淡感觉让黑田失望。他就这样悠然站著，然后一边向前踏出脚步一边感受她的「轻盈」。

    小泉明日香的密度低得让黑田觉得自己像在背幽灵。

    这女孩已经死了一半。实际体会到这一点的黑田心生同情。

    放著她不管，另一半也只会逐渐死去。

    为了让前途有望的年轻人活下去，自己非得杀首藤佑贵不可。

    黑田如此捏造动机，粉饰单纯的杀人行为。

    工作会希望有这样的大义名分吧──如此心想的黑田抬起下巴笑了。

    岩谷香菜

    一开始香菜以为是绑架犯回来了。

    她是如此孤独、无聊、拘束，连面对绑架犯都觉得「终于回来了」。

    然而从肩膀拂去外头环绕的光芒以后，那煞有介事的轮廓却成了别人的模样。

    意外的重逢立刻让香菜为之瞠目。

    「噢噢，爷爷！」

    「啊？噢噢，这不是香菜吗？」

    像虾子获得活力般弹跳著的孙女跟笑逐颜开的祖父就此相见。

    身上有土味的岩谷老先生赶到香菜面前蹲下来。弯身如虾的香菜庆幸重逢。

    「你的脸和胸跟上次见面时都一样，对老头子的眼睛满好的喔。」

    「不用你管。啊，别丢下我，帮我解开这个。」

    香菜扭了扭头，岩谷老先生「咦？」地绕到她旁边。老先生从上到下看过香菜受制的手脚以后，就毫不迟疑地从腰后头抽出短刀。「噫！」香菜反射性地感到畏惧。

    「爷爷玩的探险游戏太逼真了啦。」

    「至少说是寻宝游戏吧。你别动喔。」

    岩谷老先生用那把直刃的刀迅速为香菜解开绳索。香菜的双臂获得解放，就直接落在地上。香菜活动长时间被固定的手臂，原本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忘记怎么动，不过一专注就轻易办到了，只是动起来感觉比平时沉重。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岩谷老先生问了顺序显然有错的问题。

    双方都微妙地缺乏危机意识。很明显有其中一方影响到对方性格。

    「我是被绑架了啦，我被绑架了。」

    「那状况还真不平静。」

    岩谷老先生尽可能保持语气平静。他用手指摸了摸香菜的脸颊，确认其安好。

    「看来你的脸没被打。歹徒满绅士的嘛。」

    「可是对方没有给我饭吃。」

    「被绑架还这么天不怕地不怕，我不讨厌你这样喔，香菜。」

    「哇哈哈哈哈。」

    岩谷老先生割开香菜脚上绑的绳子。原本仰著身的香菜直接滚到地上，还撞到下巴。

    「后续关怀没有做好啦。」

    香菜替下巴叫屈，岩谷老先生便回嘴：「不痛哪能学到教训。」

    算不上回答。

    当香菜准备起来时，想起腹部曾经被踹过两次，却没有涌上恨意。岩谷香菜的性情平稳，于好于坏都拿不出憎恨他人的强烈情绪。然而，会痛就是会痛。

    久久没站直的香菜动用疼痛的腹部肌肉起身。像是挂著重物的脑袋让她站不稳，但是有岩谷老先生出手将她扶稳。香菜从祖父粗糙的手联想到岩石。

    彷佛能削开岩石的温度与粗鲁，在当下有种可靠感。

    岩谷老先生直接走出仓库，然后环顾左右。

    细雨断断续续，山里的空气只掺杂了令人不快的湿气。

    「不过那歹徒去了哪里？太不经心了吧。」

    简直像在替歹徒担心的口气。

    好像无关己事的调调让香菜给予「有既视感耶」的评语。她完全没想到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源于自己。

    「谁晓得呢。对方拿著手机到外面以后，就没有回来。」

    「嗯？嗯……」

    岩谷老先生手握圆锹，眼睛望向远方。香菜则仰望著他。

    「绑架犯是两个男人搭档吗？」

    「不对，是女的……爷爷？」

    「这样啊。那我希望对方是个美女。」

    岩谷老先生刻意耸肩表示心动。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我是打算让你先下山……」

    四处张望打探的岩谷老先生忽然蹲了下来，还把脸贴到地面。

    看在香菜眼里，他那睁大眼睛僵著不动的模样就像某种奇妙的摆饰。

    「人在对面啊。」如此嘀咕的老先生用蹲姿跳起来，拔腿就冲。

    「香菜，往这边。」

    香菜比招手的岩谷老先生慢了一拍，然而想像到大概有危机逼近，她急忙追上去。穿烂的鞋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很难走，但她张开下巴大口吞气，喘吁吁地拚命跑。岩谷老先生回头冷静地对香菜的模样给出评语。

    「你的腿也不是特别短，看起来却跑得格外匆忙吃力。」

    「不用你管！」

    来到较平坦的路以后，香菜还来不及调适呼吸，岩谷老先生又亮起眼睛。

    从他挺身望去的方向可以看见小货车车头正要开过来。

    「老天有眼。」

    「唔？」

    「嘿，计程车！」

    在岩谷老先生鲁莽地冲到车前面的同时，香菜「哇呀！」地叫了出来。

    绿川圆子

    有如昨天的情景重演，身上衣服厚到像个土包子的老先生突然从山路出现。

    假如绿川没看见他绑的靛蓝色头巾，或许就来不及剎车了。突然紧抓方向盘急煞，让肩膀和上臂都伤到了。疼痛和差点往前打滑的车速逐渐缓和以后，绿川睁开眼睛就发现老先生正毫不愧疚地高高挥著双臂并大声吆喝，不理会似乎就无法让他让路。

    又来了吗？又来了吗？如此心想的绿川脸色并不好看。

    她不甘不愿地下车以后，老先生便笑容以对。

    「噢噢，果然是昨天那位小姐。你好像也挺带劲地在挖洞嘛。」

    老人活像遇见同好的开朗态度让原本话就不多的绿川更少开口了。你没其他要说的吗──绿川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见道歉，只好放弃。

    和昨天不同的是，老先生旁边带著女孩子。脸上有憔悴之色的女孩身穿睡衣，并不适合在山里头活动。绿川凭印象将她认作国中生。

    老先生好端端地站得直挺，女孩却弯腰用手拄著膝盖，呼吸又急又喘。

    而且她呼出的空气好似随时会从耳朵像蒸气一样涌出来，脸都红通通的。

    「抱歉对你这么没礼貌，不过能不能让这孩子上车呢？只要送我这个孙女到山脚下，之后她应该可以自己想办法。说著说著我都觉得担心了。」

    老先生把手放在孙女头上，一边说一边垂下眉梢。他的孙女──香菜稚气地说：「我根本不晓得这里是哪里。」岩谷老先生则回答：「这样啊，我想也是。」口气始终开朗。

    「唉，抱歉这么厚脸皮，能不能托你照顾这孩子一会儿呢？」

    他毫无愧色地改变要求。连自认个性自我中心的绿川都没有这么厚颜。从老先生的不羁，绿川可以感觉到他活在社会的圈子外。

    「在这种山上，也遇不到其他能拜托的人了吧？」

    老先生想事情始终只顾自己方便，对此绿川差不多已经认了。

    不过──绿川扠腰瞥向香菜。

    就算是她，也不忍把小孩丢在山里头就走。

    更重要的是，绿川担心这女孩要是出了差错变成尸体，导致警察大批涌进山上就麻烦了。香菜在绿川眼里就是这么不可靠，才让她有这种离谱的联想。

    「总之，我会开车回家……之后随便你。」

    绿川不知道该怎么婉转表达「你自己想办法」的意思，烦恼到最后说出来的话还是有欠温柔。香菜愣著没反应。这女孩的血液循环似乎不太顺──绿川冷静地冒出损人的感想，结果岩谷老先生就代为回话了。

    「之后我会来接孙女，在那之前就拜托你啦。」

    去吧──岩谷老先生推香菜的背。香菜「哎呀呀」地踉跄向前，还摆出手臂往前伸的姿势僵住，然后回头。

    「爷爷，你还要挖洞啊？」

    「你应该说我在寻宝。嗯，我强烈感受到这附近有宝藏的气息。」

    宝藏？绿川蹙起左边眉毛。她环顾周围的林道，然后否认有那种东西。

    长年住在这座山的她连一块金币都没挖到过。

    「错过这个机会就可能被人捷足先登。我判断现在正是出手的时候。」

    老人嘀咕著露出乱严肃的脸色，由绿川看来，他就像活在梦想中的人。

    跟梦一样虚浮的过活方式。

    「爷爷，你要小心喔。」

    想起自己遭遇的香菜表示担心，起初老先生差点乖乖向她点头。

    「居然会让你操心……我真的不要紧吗……」

    结果老先生说到一半却开始耍宝。他装成犯老糊涂似的站都站不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以年纪来说白得醒目的牙齿。接著老先生就挥挥手，健步如飞地逐渐消失在树林里头。他的圆锹似乎表明了还要窝在山中的意志，绿川打从心里感到沮丧。

    「唔～～……这样好吗～～？要不要紧啊～～？」

    香菜一边目送爷爷一边低声表示担忧。绿川想告诉她：你先担心自己吧。

    距离缩短后，香菜的背影在她眼中显得更加靠不住。

    「哎，总比我好吧。」

    你满有自知之明的嘛。绿川狠心地窃笑。于是她这时候才注意到香菜头上戴著像发饰的「实习中」。这孩子超出绿川的理解范围了。

    「请多指教！」

    香菜忽然使劲高举手臂。不过，大概是绿川没反应的关系，香菜的态度就跟举起的手臂一起慢慢泄了气。其实绿川突然听她高声问候，脸上虽没有表情变化，心里还是吓著了。

    「笑咪咪。」

    香菜只是嘴巴说说，实际上并没有笑。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意思要表示友好。

    「啊，到家以后可以跟你借厕所吗？」

    像是想起什么的香菜一阵发抖，然后发问。

    「……你请便。」

    快点上车──绿川用手指示，香菜就匆匆跑去。绿川看对方坐上副驾驶座以后，自己也回到驾驶座。香菜就位以后身体仍不安分地一直微微晃来晃去，绿川就斜眼瞄向她说：

    「别尿出来喔。」

    「好的，我会忍耐。」

    绿川打著假如对方办不到就从副驾驶座把她踹下车的主意。

    车子发动启程。开了一会儿以后，香菜对绿川提问：

    「你是爷爷的同伴吗？」

    「我们完全不认识。」

    你也一样──绿川用视线补充说明。香菜朝著前方咕哝：「笑咪咪。」表现出她的友好。虽然形式与绿川不同，但香菜并没有发现自己正在显露笨拙的一面。从香菜眼中自然而然地流出了轻薄的眼泪，对此绿川只感到困惑。

    不小心捡了个怪女孩呢──她心里掺杂著些许后悔。

    同时，绿川回顾这三天，就发现自己每次行动都会招来多余的风波。在陶艺教室有奇怪男子闯入，到个展讨论就发生枪击风波，举行个展前又被奇怪男子缠上，到最后对方还开枪把壶射破。今天则是徒弟的妹妹和狗擅自跑来家里，现在更被迫照顾毫不相识的小孩。灾难何时才会结束啊？绿川如此慨叹。

    之后双方都一直没有吭声。只是香菜咕噜咕噜地转著眼睛，似乎很努力在憋。绿川对她的模样感到担忧，踩油门多用了些力气。

    小货车一停到绿川家，香菜就急忙跳下车，绿川则用手指出她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厕所在那边的小屋。」

    「感谢～～」

    香菜一直线快步赶去。她那背影终究与登山者不相容。

    她会出现在这里，到底有什么隐情呢？要问个明白，还是放著不管？哪一种作法会惹来比较多的麻烦？绿川为此纠结。要是再扯上更多事情，她可受不了。想不出解答的绿川也从小货车下来，并把挖到的土搬回工坊。

    朝屋里看去，新城雅还在工坊。一手拿手机的她正吓唬著脚边的狗取乐。

    绿川忙著将视线转来转去，好检查屋里有没有被乱动。

    原本她的性子是连让别人进作业处都会排斥的。

    「老师，你回来啦。成果怎么样？」

    「大有所获吧。」

    绿川一边看向旁边的小屋一边语带讽刺地回答。当新城雅朝她视线所在的方向偏头时，有双小脚踩在泥土和石子上的声音就传来了。

    「哎呀，感谢感谢……」

    从全身紧绷获得解脱的香菜高高兴兴地碎步跑进屋子里。

    看见香菜的新城雅睁圆了眼睛。

    「哦？」

    「哎呀。」

    香菜也对新城雅的存在感到意外。绿川来回看著她们的脸。

    「在这里遇见还真稀奇。连续三天了吧。」

    「是喔。」

    这对绿川来说是平时起居的地方，因此被讲成「稀奇」让她不满意。

    「哎呀呀，你受伤了？」

    「稍微啦。」

    新城雅晃了晃缠著绷带露出来的右臂与右肩，似乎没控制好力道，表情变得愁眉深锁。

    「你们认识？」

    绿川虽不关心，然而开口确认以后，香菜便含糊地点头说：「呃，还好。」然后，像是在逃避绿川目光的香菜低下头，瘦狗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咦？连你也在啊。」香菜一出声，原来缩著头的狗便抬起脸，认出了她的脸。香菜朝它步步靠近。

    香菜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以后，狗灵巧地爬到她的腿上歇著。

    「哦，它明明连眼睛都不肯跟我对上的。」

    新城雅对于狗明显有别的态度笑了笑，结果瘦狗将尾巴弯起来围著自己的身体，僵住不动了。「哎呀呀呀。」香菜像个饲主似的感到困惑，绿川看著这样的她，微微发出叹息。坦白讲，作业处人多让她感到碍事。她内心想叫所有人都到隔壁的小屋，但是在山里到处绕而乾渴的喉咙连讲这么一句话都提不起劲。

    挖回来的黏土之后再处理，绿川决定先忙今天规划的工作。

    对了──把手抵在腰际的她这才发现。

    她想起自己把个展的撤收工作全都甩到一边了。既然展览中止，主办单位应该会希望她尽快收拾作品而捎来联络。绿川问新城雅：

    「电话有没有响过？」

    「没啊。」

    「是吗？」

    那么，她决定在收到联络以前都装聋作哑。

    等徒弟回来就可以分担这些工作──绿川如此盘算。

    「一、二、三。」

    把自己和狗都数进去的新城雅回过头来，悠悠哉哉地预测：

    「总觉得还会聚集更多人呢。」

    绿川听了随口应付：「不可能有那种事吧。」并开始准备黏土。

    她觉得人不会再更多了。

    为求心灵平静，绿川不知不觉间如此祈愿。

    时本美铃

    反攻就发生在一瞬之间。

    当狗吠让女子反射性地移开目光的同时，木曾川采取行动了。他完全配合对方的呼吸，彷佛背后长了眼睛。木曾川卯足全力朝后面甩头，用后脑杓撞向女方的鼻子。女子眼前被偷袭与剧痛造成的泪水所阻，但还是扣下扳机。

    木曾川将魔女帽留在半空，身体顺势倒向后方，手掌则拄著地板让整个人倒立。

    这时，子弹正好从木曾川手掌旁边的地板弹过，让他胆颤心惊。

    但他的行动并未出现迟疑。

    木曾川一边用单手控制重心，一边用右脚踝勾住女子的后颈。接著当女子弯腰的同时，木曾川便扭身抬腿用左脚重创她的喉咙。

    木曾川用双脚夹住对方脖子，一股作气让手掌离地。

    女子和木曾川上下互换了。

    纵向翻了跟斗的木曾川毫不犹豫地将女子的脑袋砸向地板。女子似乎咬到了舌头，翻著白眼从口里吐出白沫与血。木曾川从两腿也感受到扎扎实实的冲击力道，不过他没有就此停手。头盖骨撞在粗糙地板上的声音还没中断，他又以夹著的脖子为轴心，将对方拖来拖去。女子的身体越来越歪，木曾川则尽可能让她的头皮和头发在地上磨。

    头发连著头皮被扯开的声音和撕开布料的声音类似。

    失去意识的女子完全跪倒在地，木曾川这时才终于松腿放开她的脖子。

    「这就是翻堕罗拳法……招式名称叫什么来著？呃，有名称吗？」

    当木曾川将目光瞟向远方时，远远看著的美铃便发出欢呼。

    「叔叔你好厉害～～！」

    「你总算讲出真心话啦。」

    赶过来的美铃捡了魔女帽戴到头上。

    「还我。」

    木曾川抢走魔女帽。他拍掉灰尘，然后细心地重新戴好。

    他往上看著帽缘内侧，眼里发出稚气的光彩。

    美铃望著木曾川那副模样，对他有了不同的认识。

    这个戴古怪帽子的大人不寻常。

    而不寻常的东西对美铃来说就是有兴趣的目标。

    「这女的是绑架犯？邪恶首脑？」

    木曾川向狗确认，狗就吠了两声表示肯定。「哦～～」木曾川咕哝著环顾仓库，却没有发现其他人影。不过，他在地板上找到被割断的几段绳子。

    「发现显然有鬼的绳子。」

    木曾川将绳子抓起来检视切口。

    「这是用刀子处理的切口。既然被绑的人没办法自己逃脱，表示有人路过伸出援手。」

    木曾川一边吸入闷热的空气，一边环顾仓库的每个角落。从开著的入口可以看见充满绿意和泥土的世界，木曾川耸了耸肩。他这样也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发言。

    「这种地方会有人碰巧经过吗？」

    假如有，那肯定是相当好事的分子。

    「太好啦。总之人似乎平安。」

    木曾川向狗报告以后，便回收女子离手的手枪。美铃抬头看著那把枪，发现跟自己所持有的是同一种款式。难道这是流行吗？美铃觉得不可思议。

    木曾川取出手枪子弹，扔到仓库角落。接著，他朝著口吐白沫的女子把手里的手枪影子调整到可以落在她脸上的位置。然后，他放开手。

    掉下去的手枪像在整地似的重重砸到女子原本就撞烂的鼻子上。

    原本昏厥的女子像对闹钟起反应般睁开眼睛，随后捂著鼻子打滚。美铃看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事不关己地说：「好像很痛～～」接著她立刻把目光从痛苦的女子身上转开，伸手摸起狗肚皮。「我们一起去见你的主人吧～～」美铃笑咪咪地说。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地摇著头。

    木曾川牵著痛苦挣扎的女子的手，让她撑起上半身。女子一抬起脸庞，头皮外露流出来的血就让眉心濡湿了。女子认出木曾川的脸，顿时朝他吐口水。

    口水喷在木曾川的脸上，他却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

    「你好像绑架了女孩子，理由是？」

    女子又吐了一次染血的口水。这次木曾川也没有躲，直接用脸接下。

    木曾川似乎把那当成对方的回答，并且笑了。

    「这样啊。哎，有保密义务就没办法喽。换个问题好了，你认识我吗？」

    「啥？」

    女子板起面孔，累积的血从嘴与眼睛的缝隙喷了出来。

    看这边啦，这边──木曾川折弯魔女帽的帽缘强调。女子的目光被乖乖地引导到那顶帽子上，然后逐渐变得黯淡。她的眼睛失去光彩，却无可避免地继续凝视。

    「虽然职种跟绑架犯不同，怎么样，你认得吗？」

    「木曾川。」

    答对了──木曾川用手指戳对方凹陷的鼻子。女子因疼痛或恐惧而浑身发抖。

    「嗯，果然要有这顶帽子……真是好帽子。」

    木曾川一边和气地微笑一边抓住女子的肩膀。女子大概从他的手法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已经恶化的脸色变得更加凄惨。木曾川似乎把那当成对方认命的证明，便开始在手臂上施力。他以女子的肩膀为轴心，将她的胳臂扳到背后。

    运用人体极限及施力点，卯足劲扳到最底。

    当手臂某处骨头受到致命伤的瞬间，女子的惨叫声就像从橡皮管喷出的水那样强烈。回荡于仓库里的刺耳声音不禁让美铃捂住耳朵，狗也把耳朵盖上。木曾川故意扯著折断的胳臂把女子甩到地上，不容分说地折磨她。

    随后，木曾川直接再换另一边下手。他抓住女子的左臂。

    「住手──」

    他打断对方想制止的声音，恳求变得溃不成声，传出来的依旧是惨叫。

    女子的左臂也和右臂一样，扭到了不正常的方向。两条胳臂合在一起，有种像是把柴鱼片搁在背上的意境。木曾川如此感觉。当然，只有他会这样联想。

    木曾川像是要收尾似的猛踹那两条断掉的手臂。他一次又一次地踹在关节还有肩胛上，甚至可以感受到好不容易折断了，才不会让对方只痛一两次就罢休的意思。女子每次被踹就会翻白眼、口吐白沫，但逐步消耗的神经已经让反应渐渐减弱。

    木曾川一直踹女子的伤口，直到她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将女子的意志彻底重挫以后，木曾川又谨慎再三地拉起女子的脚踝，像拔青菜一样往右斜方折断，左脚踝则往左扳，宛如意识到左右对称地硬扭。于是女子的双手双脚都因剧痛而无处可摆，只能静静趴倒在地上。每次呼吸一乱，控制不住的手脚就会摩擦到地板，让女子痛得流泪。而且失去重心以后，另一边手脚又会重复相反的痛，丧失平衡感的她在地狱中看不到尽头。

    木曾川捡起了代替闹钟的手枪，在收拾完之后迅速起身。他一边按著帽子，一边走往有光照来的方向。

    「好啦，我们走吧。」

    木曾川擦了擦脸，口气开朗地催促美铃跟他走。美铃愣了一阵，但不久后就把圆滚滚的狗像球一样捧起来，跟到木曾川后头。木曾川一到仓库外面，立刻就把手枪甩到树林另一端。美铃「啊～～」地出声怪罪。

    「不可以在山上乱丢垃圾喔。」

    「少啰嗦，人命优先。」

    「那绑架犯放著不管可以吗？」

    「因为我是心地善良侠嘛。」

    「哪有？」

    美铃回头看去，趴在地上的女人背脊依旧在颤抖。

    木曾川头也不回地在嘴里重复「心地善良侠」这个字眼。

    杀手没取人性命，就是温情。

    岩谷香菜

    悠哉地坐著好吗？香菜一边伸腿一边这么想。

    香菜将瘦狗搁在腿上，然后摸它的背。她一边摸一边想起了圆滚滚的狗。结果自己在它回来以前就设法逃脱了。要是狗搬了救兵回到那座仓库，连狗带人都会遭遇危险。得想办法才可以──香菜如此决意并起身。

    但即使实际站起来握紧拳头，也不代表就能想出上策。

    根本不可能有方法和狗直接取得联络。香菜泄气地坐回原位。

    后来，香菜察觉有大只蜜蜂在撞玻璃窗，吃惊地发出「噫」的夸张声音。香菜不擅长应付虫，然而蜜蜂要是大到那种程度，她觉得就不是擅不擅长的问题了。

    要是被扎，香菜软弱又娇小的手似乎会肿一倍。

    她看著自己的手。真是没用的手耶──留著捆绑痕迹的那双手让她自卑。

    都没有蕴藏什么出色的技艺，既娇小又不可靠，如此罢了。

    自己待在这里行吗？香菜也有这样的疑问。要是绑架犯追来，连其他人都可能被拖下水。要离开这里，还是报警好呢？香菜思考著抬起脸庞。可是又落单的话她会怕，而且要谈被绑架的经过就会扯到手枪。察觉到问题的香菜变得畏缩。

    由于手枪本身已经脱手，香菜的心情多少轻松一些。还有，见到久违的祖父好开心──香菜意思意思地笑了笑。

    香菜对祖父母留有愉快的印象，尽管是在这种情况下再会，经过几年时间也丝毫没变的那种印象以及泥土味仍让她安心。尤其是祖父，虽然他现在过著自认冒险家的生活，但是在香菜童年时也曾迷过电玩游戏，是个会爆青筋用游戏击败孙女然后高兴得欢天喜地的人。香菜最喜欢那样的祖父了。

    虽然他给压岁钱很小气──香菜傻傻地发笑。

    新城雅一边将手机凑在耳朵，一边观察香菜前前后后的举动，然后做出评语：「难以置评的女孩。」其实她们俩同年，但是彼此都看不出对方是那个年纪。

    「请问～～」

    香菜战战兢兢地搭话。双方实际年龄差不了多少，但是香菜感受到的成熟大人气息会让她退缩。她和对方的气质有著天壤之别。

    绿川正使劲揉著摆在台子上的黏土，对香菜的声音没有反应。

    「请问问～～」

    香菜再次挑战，但绿川的目光仍不从台子上离开。讲完电话的新城雅找乐子似的旁观她们俩那副模样，没有伸出援手。香菜放弃以后，就把手伸到屁股下面，前后摇晃著脚。像这样低著头，即使心里不想也会意识到肚子饿。

    香菜想借电话，她打算跟凯碧联络。可是她安静以后才发现自己不晓得号码。只要在通讯录登记过就不必确认号码，因此她记不住。这是用手机的弊病。老家的电话号码倒是记得，可是她觉得打回家不太对，对此敬而远之。

    后来作业暂告段落的绿川伸了伸腰杆，擦掉汗水，然后转向香菜问：

    「怎样？」

    原来她有听见──香菜抬起脸庞。

    这个人似乎是以工作为优先。香菜看著绿川那看似偏执的嘴型，心想她真是个艺术家，还偷偷对粗浅的符号化形象感到欣喜。话虽如此，现在才问有什么事其实也毫无意义。

    「呃，没有……感觉你好辛苦耶～～」

    香菜傻笑著托辞粉饰。原先她叫绿川的目的在于借电话，因此察觉到那样没有意义之后就没事好说了。「唉。」绿川冷淡地嘀咕：

    「普通。」

    词穷似的简短回答，使得香菜只能微微点头说：「这样喔。」

    在一旁看著的新城雅从香菜身上的气息与头的角度，大致可以察觉她本来有话想讲。然而新城雅根本无法看透香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山上，就一直对她存有疑心。新城雅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开口问，不过立刻对答案感觉也嫌无趣，所以才闭著嘴多方思索。

    只有绿川对一切都毫不在乎，眼里没有迷惘。

    「好玩吗？」

    香菜像小朋友在校外教学那样问绿川对工作的感想。被问到的绿川正好也有相同心境。她把揉过的黏土拿在手里，再度穷于回答。

    「反正……这是工作。」

    小孩会无视绿川好似避著他人的态度及气息，让她有不好应付的深刻印象。绿川发现正是因为新城雅贵懂得体察这种气息，并保持微妙距离相处，就算同住也不至于难受。

    绿川一边觉得手感有些钝一边仍继续工作。她将黏土压扁拉长，要不然就是又拧又揉地去除当中的空气。手比平常来得沉重，原因在于视线。

    绿川朝感觉到视线的方向转头。

    眼睛发亮的香菜正弯腰盯著她工作。

    即使绿川对周遭反应迟钝或缺乏关心，也无法彻底忽略香菜那种调调。

    「你想试吗？」

    「我有点兴趣。」

    香菜举手。她并不是在开玩笑或撑场面，而是觉得有意思。

    若形容得诗意些，香菜感觉到当中有力量在互相吸引。

    「那好，你就试吧。」

    绿川困惑归困惑，还是把黏土递给香菜。香菜喜孜孜地接手，然后站到作业台前。以形势而言，香菜刚好站在工坊入口与坐在里头的新城雅中间。而新城雅似乎是出于无聊，也坐在椅子上观赏香菜的模样。

    「我读幼稚园时有捏捏好手香菜的封号喔。」

    因为爱捏耳垂而不是黏土才获封绰号的香菜一脸得意，绿川则对她投以温馨目光。陶艺体验课程不期然地开始了，但以前当成活动举行时的参加费是一人一千七百圆。付钱啦──绿川默默心想。不过香菜看起来也没带钱包，绿川就没跟她收费。

    重要的是香菜照这样下去好像会久待，绿川或许就是察觉到苗头不对才提醒：

    「等你的祖父一来就要赶快回家喔。」

    「唔咿。」

    香菜一边不负名号地捏呀捏，一边噘起嘴唇。

    什么反应啊？绿川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年龄差距。

    在新城雅看来，只是香菜特别奇怪罢了。

    「你不用和家长联络吗？」

    绿川本著亲切这么问。香菜「唔嘿嘿」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线装傻。

    「哎～～我不太方便回家。」

    「回家？」

    绿川也从她的发言听出端倪了。虽然那其实是误解。

    「啊，原来你翘家吗？」

    「咦？」

    把黏土掰弯的香菜就这样定住了。

    「你是国中生吧？」

    「咦？」

    「咦？」

    双方都感到出乎意料。结果尴尬得汗流如注的是香菜。

    鼻子和额头冒出黏黏汗水的她说：

    「我今年二十四岁……啊，我目前还在读大学……」

    香菜自己说完都觉得这是逼近大关的年纪。

    实习中的名牌无依地随头发抖动著。

    至于绿川那张僵住的脸孔对此表达了什么，香菜想都不敢想。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第三天 ③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首藤佑贵

    「摆出平静的模样听我说，走过那棵树以后用跑的。」

    两人与岩谷老先生分开后走了一阵子，而男子就在看见岔路时如此吩咐。

    佑贵太过刻意保持平静，脖子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

    「怎么了？有什么状况？」

    佑贵低声询问不安的来源。始终都没有看他的男子回答了：

    「感觉有人正在追我们。我有不好的预感。有十足理由采取措施。」

    「是所谓的直觉吗？」

    男子忽略佑贵的疑问。相对地，他讲出有教诲味道的话。

    「危险是躲不完的。重点在于要时时保持戒惧，好让自己活下去。」

    两人朝男子指示的那棵弯弯曲曲的树靠近。

    「假如你之后还能活下去，大概也会碰上多到不行的危险。毕竟你是杀人犯。」

    做好觉悟吧。

    男子带著攻击性的笑容，像在嘲笑他人不幸似的告诉佑贵。

    虽然这种表达方式有揭人疮疤之感，佑贵仍当成忠告牢牢地记取在心。

    「好。」

    从那棵树跨出一步以后，男子便从背后出声推动佑贵。

    男子与佑贵同时拔腿就跑。佑贵连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追都不清楚，拚命蹬地猛奔。即使想咬紧牙关，抢先而至的恐惧仍让他嘴巴半张，原本就渴的喉咙与口腔变得更加乾涩。假如沉重得好似蕴含湿气的一部分身体能风化消散，是不是可以让他稍微逃离这股重力？佑贵莫名其妙地想哭。

    星期一是先上体育课？还是英文？佑贵想起高中的教室，双脚只顾著跑。

    两人就这样来到另外一条路，佑贵跑了一小段，用眼角余光捕捉到有白色的大型物体在移动，便立刻扭身后仰，提起戒心。

    沿著山路开过来的是辆小货车。它朝著山上以低速慢行。

    「喂，我们追过去看看！」

    加快脚步的男子用下巴指向小货车。佑贵喘得连话都回不了，但他仍然用目光追著那陈旧的车体并且动脚赶路。所幸小货车并没有开得太快，大概因为是山路。为了不跟丢谨慎驾驶的那辆车，佑贵和男子拔腿跑过树林的空隙。

    尽管路途中衣服及皮肤或多或少被树枝割破了，佑贵他们还是在小货车带领下抵达山顶。两人总算来到没有树木的开阔空间，但或许受了厚实云层影响，或者又是佑贵自己的心情在作祟，他的心并未跟著旷达。远方的景色感觉也只是长时间不经思考才一路流过眼前。

    有两个女子下了小货车，分别走进不同的两栋小屋。

    佑贵他们躲著观察了一阵子。

    「山中小屋……不对，看起来像普通民宅。」

    「居然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总之，得确认那女的在不在。」

    男子弯下腰绕到小屋后头。然而旁边的小屋随即有女孩子跑了出来，男子见状仍半蹲不动。当他全身定住时，穿睡衣的那个女孩丝毫没注意到佑贵他们，又碎步跑进小屋里面。

    「幸好是个眼珠子只懂看前面的家伙。」

    男子一面拐弯抹角地嘲笑女孩，一面再度移动。佑贵同样弯腰屈膝跟在后面。佑贵学不了他那种老练机灵的身手，半蹲的模样显得笨拙。

    两人光是移动就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先到小屋后面的男子紧挨窗口，毫不在意周围飞舞的蜂群就探头看向屋里。

    当佑贵从旁看见男子瞠目的反应，就知道该来的要来了。

    「她在。」

    男子忘记要眨眼，脸上板著一副紧绷的笑容。佑贵赶到以后也畏畏缩缩地在他旁边偷看，就发现小屋里有三道人影。三个都是女性。一个是头上裹著毛巾且浑身泥土的女子，另一个则是方才进小屋的女孩。

    至于男子畏惧的金发女性，对佑贵来说并非初次谋面。

    「那个人是昨天……」

    佑贵被木曾川带去事务所以后，手臂遭到砍伤的女子。

    女子露出的右臂上还留著痕迹。男子来回看著她的伤势与佑贵。

    「原来你认得她，挺意外的。」

    「我跟那个人没有多熟，只是看过一眼。」

    「无所谓，赶快瞄准。开枪干掉她。」

    男子自己要问又打断话题，还催促佑贵。

    他抓著佑贵的手臂往上抬，并且下令：「快掏枪。」佑贵的脑海逐渐染白，意识恍惚之间便照著吩咐掏出手枪。即使想握住枪柄，手指也在发抖。

    「那个女人的大哥不在，除了现在，可不会再有机会。」

    男子何止不怕，还亮著眼睛当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佑贵依然连枪都握不好，只得用双掌包住枪柄来瞄准。光把手臂平举与肩同高就相当吃力。

    呼吸迟滞，气吐不出来。稍微放松将空气吐出好像就会眼花撩乱。

    窒息感已达到极点，佑贵拿下口罩。

    被逼急的他眼里冒出红色网状物，并且举起枪口。

    前方却有别人在。

    「刚才那个女生……挡在中间。」

    形势变成女孩子刚好闯到佑贵和新城雅中间。

    她不可能晓得外头的状况，还一脸悠哉地捏黏土。

    「连那家伙也干掉，她倒下以后立刻往里头瞄准。」

    「怎么可以──」

    佑贵想对男子的判断提出异议。男子焦急似的抬起腿，然后一脚踹在佑贵的屁股。

    「反正干掉她们就对了。另一个女人也是，一个都别留。」

    「为、为什么连没关系的人也要……」

    「大有关系啦，目击者哪能留活口？杀光她们。」

    虽然说佑贵在来这里的路上差不多也明白了，但男子的观念根本和他不同。

    比如男子对人命的看法，佑贵现在还是有无法接受的部分。

    佑贵想抬头看男子。

    大概是耳朵随著脑袋上下移动的关系。

    羽虫「嗡嗡嗡嗡」的声音和佑贵格外靠近。

    足可让佑贵误以为后脑杓被它们占满。

    巨大蜜蜂似乎受佑贵冒出的汗水引诱，停在他颈后。

    佑贵身上的血色顿时消退，手臂的血管随之僵硬。

    那振翅的声音、感觉不像昆虫的重量、有蜂腿在皮肤上游走的粗糙感。

    发出惊呼的佑贵吓得人仰马翻。

    他那不明显的叫声，还有头撞在薄薄墙壁上的声音。

    全都仓促而又确实地传进了屋里。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佑贵眼珠子直打转，无法让内心混乱平歇。

    男子自然而然地垂下肩膀，还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

    黑田雪路

    「他们到这样的山中想做什么？以藏身来说……有蹊跷。」

    熟人与首藤佑贵一同行动的身影让黑田否定了这项推测。

    对方在废弃仓库前调头以后，似乎打算走别的路。

    「你还不杀他吗？」

    被黑田背著的小泉明日香冷冷催促。

    「哎，等会儿吧。先弄清楚他们要去哪里再动手也不迟。」

    黑田的坏习惯出现了。那造成短瞬疏忽。

    首藤佑贵他们忽然拔腿跑了。警觉被发现的黑田瞪大眼睛，急著切换步伐。他并没有轻声慢步，而是用全力跑在山路上追赶对方。由于首藤佑贵他们对山上环境同样不熟，体力也有所消耗，逃跑的路径并非直线。

    只要有机会一举拉近距离，就直接把人收拾好了。

    黑田将意识倾注于此。

    可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却冷不防地绊住了他的腿。

    「……救救我。」

    在风声与林声交织而成的奔跑声中，黑田听见有人在呼救。即使以为是听错，目光仍会跟著移动，耳朵则变得过度敏感。这次他明确听到了女性喊著「有没有人在啊～～！」的呼救声。

    原本想一路跑下去的黑田从旁听见那声音，忍不住停下脚步。

    猛一看，树林间被挖了大洞，洞里有个女子浑身是土。

    对方和探头的黑田对上视线之后，就像亡灵一样伸手求助：「救～～救～～我～～！」

    于是──

    「哎呀……」

    首藤佑贵和男子逐渐将黑田甩开了。就算现在追上去也无法缩短距离──如此判断的黑田完全停下脚步，转身去救求助的女子。

    即使黑田不回头，也能从颈根感受到小泉明日香的幽怨。

    「立刻就能追回来啦。我晓得他们要去哪里了。」

    黑田为了安抚小泉明日香而撒谎。他不可能晓得。

    黑田先放下小泉明日香。接著他把手伸进坑洞，抓住女子伸过来的手。黑田双脚使力，并且动真格将女子拖上来。尽管对方的重量让黑田感到费力，他仍有悠哉心思体会手感。把人拖上来的那种感觉，和用手指拔掉顽抗的胡须类似。虽有些许刺激残留在腰腿，黑田还是把女子拖出地面。

    「得救了。真的感谢你。」

    她脸上冒著深深的黑眼圈，焦躁显现于泛黑的脸颊上。

    喉咙似乎也叫哑了，声音比老太婆还粗。

    女子一边拨掉留在头发上的土一边低头答谢。随后她立刻火冒三丈。

    「是谁挖出这种坑的啊，混蛋！」

    她气得踹土。溅起的土块打到小泉明日香的腿。

    「这算萍水之缘啦。你别放在心上。」

    「嗯，好的。那就不好意思了，我还有急事。」

    道谢和发脾气都草草了事的女子碎步离去。黑田默默目送对方。

    双方都觉得别过问才是明智之举。

    即使黑田在坑洞旁边发现盖著土的手机，也决定当成没看见。

    「好啦，再去追首藤小弟他们。不打紧，人没有跑远。」

    黑田回头对小泉明日香开口。对黑田他们来说，可幸的是对方都沿著山路跑，只要顺著路就能轻易追上。他比手画脚地对小泉明日香如此说明。

    「真的吗？」

    「没有问题啦，来，走吧。」

    背小泉明日香已经失去意义，因此黑田打算直接用走的出发。

    不过他看见小泉明日香的眼神有所摇摆，就微微地偏了头。

    「请问……你不是要背我吗？」

    让黑田背过的小泉明日香大概是食髓知味，她毫不害臊而又含蓄地要求。

    连委托费用的事在内，黑田目光闪烁地露出苦瓜脸。

    「没想到你这么精。」

    结果，退让的黑田还是背了。让黑田背著的小泉明日香面无表情地委身于他。

    往首藤佑贵他们消失的方向走，可以发现有汽车开过的痕迹。黑田摸索车痕旁隐约留下的足迹，就明白有人在追赶那辆车。那恐怕正是首藤佑贵他们──黑田如此拿定主意以后便依样画葫芦。他弯下腰，就像嗅著气味追踪的狗，或者也像载著主人的骆驼，逐步将这座山踏遍。

    于是，黑田与小泉明日香也到了位于山顶的陶艺工坊。

    「他们似乎到了这里。看起来不像山中小屋，而是民宅。」

    黑田从外观判断。小泉明日香握起拳头，牙齿紧咬著脸颊的肉。

    再过去只有断崖，既然首藤佑贵是逃到这里，那他终于无路可退了。

    两栋小屋当中，黑田朝有人声传出的左边那栋走去。

    他瞥了一眼停在途中的小货车，并且摸著怀里的手枪到小屋入口探头。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

    如同往常，黑田故作和善。但是，他那世故的假面具立刻就打破了。

    在一道伶俐的目光下轻易打破。

    被迎接的黑田僵在原地，还要笑不笑地向对方低头赔罪。

    「不好意思……」

    问候被其他含意取而代之。

    出来应门的绿川圆子交抱胳臂，直瞪著黑田。

    花咲太郎

    「我最喜欢昆虫了～～！」

    「……………………………………」

    至少太郎有从二条终身上深切感受到单纯走路是件无聊事。

    二条终捡了树枝当成指挥棒，还一边挥舞一边唱歌唱不停，在唱完一首后回头。

    「啊，吵到你了吗？」

    「不会……我觉得你是个能分享活力的人。」

    「亏你嫌聒噪还能把话讲得这么好听。」

    被看穿了。太郎苦笑著敷衍，二条终却好像不觉得排斥。

    「我对肺活量有自信喔。」

    「应该也是。而且你走在荒山野路满习惯的样子。」

    太郎不著痕迹地观察过爬山路爬到一半仍不显得喘的二条终。

    「我也是乡下出身，从这到那不算远就是了。」

    偏乡僻壤啦啦啦──当二条终唱著即兴歌曲的时候，「好痛！」她抱著鞋尖跳了起来。太郎停下脚步一探究竟，二条终便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她似乎被那个东西绊到脚了。

    二条终捡起的玩意足以让太郎大吃一惊。

    「太郎先生，这是手枪吗？」

    她将枪口对著太郎问了。「欸，请不要用枪指我。」太郎脸色骤变。

    「哎呀。」尽管二条终不懂这东西该怎么使，还是把枪口转向下面。她把竖著拿的手枪递给太郎。太郎虽不懂为什么非得由他来拿，却仍把手枪收下。他对搁在指头上的那种分量有印象。

    「好像是耶。」

    被问到的太郎对枪也不算清楚，不过那把手枪与他今天早上交给委托人的是同一种款式。还真有缘分──太郎对接到手里的那玩意发出叹息。

    「里面似乎没装子弹。」

    由于太郎昨天抢来把玩过，使用方式已经摸熟了。说来说去总是难得的机会，他忍不住玩了起来。二条终似乎是听到没子弹而放下心，就靠近太郎探头观察。

    「别人掉的吗？话说，这是真枪？」

    「货真价实，我想。大概是掉的，或者被人丢掉的。」

    枪里没有子弹，表示或许已经发射过了。胡乱拿到手里算自己疏忽吧──太郎感到后悔。假如有人被这把枪夺取性命，太郎与二条终难保不会误遭怀疑。话虽如此，把指纹擦掉似乎也会造成问题。

    「从沾到土的模样来看，似乎是被扔掉的……枪的主人或许在附近。」

    话说到这里，两人自然就上下左右地转头。树林间没有人影穿梭，也看不见幽灵。

    「即使可以肯定有别人在，木曾川……不，那家伙不会用枪。」

    太郎否定这把枪归熟人所有的可能性。接著他想到自己要找的人物，岩谷香菜。

    既然对方带著枪被绑架，想成是手枪持有者之一也不奇怪。

    「……………………………………」

    太郎连手枪的背面都加以端详。想像过只有枪留在这里的状况以后，他忧心岩谷香菜的安危。

    如果炸虾大王驾崩了，即位的会是蟹肉可乐饼王子吗？

    太郎的想法轻松到极点。

    「唱歌会不会有危险？对方又不是熊，招引过来就伤脑筋了吧。」

    二条终把手凑在柔软的下巴周围，好生犹豫。

    让对方得知他们的所在确实不会有好处。太郎认定她的判断是对的。

    可是──

    「唉，算啦。别想太多继续走。」

    二条终立刻拋开问题唱起歌，受到感化的太郎也说：「唉，算啦。」

    大概是因为二条终到底属于艺术圈的人，她对渲染现场气氛格外有一手，于好于坏都会散发出让旁人受影响的某种气息，效果就是这么强。

    任何年头都是声音大的人会得到发言权。

    当中好像有什么法则存在──太郎心想。

    此外──他放眼看向四周。

    山里头一片安静。

    尽管远离人群的山野要这样才自然，太郎却觉得形势似乎不自然。他们彷佛走在前人踏遍的老路上。应该说，先到的人早就大闹一场，而他们只是走在风暴过后的路上。

    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才陷入趁火打劫的心境呢？太郎向山中的景色这么问。

    就像这样毫不间断。

    好似无数水脉在最后汇聚成一条大流。

    花咲太郎也跟其他人马一样，即将抵达山顶的那座小屋。

    绿川圆子

    小屋后头变得吵吵闹闹，绿川心里确实也有了一丝不安。

    原本躺著的狗抬起头，静静地露出尖牙。窗口可以看见有大只蜜蜂慌忙飞走。莫非屋子后头发生了会让蜜蜂惊慌的状况？事态有异，绿川浑身紧绷。

    「该不会有巨型蜜蜂吧？唔哇～～」

    香菜脑子里似乎想像著身躯壮如人类的蜂群大举来袭的画面，还自顾自地兴奋起来。绿川听到她那孩子气的怪声，反而变冷静了。

    新城雅的反应则与绿川她们不同，她的目光尖锐，而且僵凝。

    狗之所以会一边露出尖牙一边失声发抖，倒不如说主要都是针对新城雅。新城雅积极地动著眼睛，为自己找寻该采取行动或保持低调的判断材料。

    与此同时，小屋有人来访。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

    男子背著高中女生悠哉地现身。他是那个害绿川个展泡汤的饭桶。

    绿川一看见对方，还来不及感到疑问就交抱胳臂直接上前。黑田也立刻认出绿川，表情为之僵硬。绿川激动得龇牙瞪眼，黑田便退缩了。

    可以说是既不在预料中也不令人开心的重逢。

    「不好意思……」

    从一开始的反应来看，绿川也晓得黑田不是专程来见她，但她也觉得这不是碰巧就能找上门的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绿川心里总算想到这个问题。

    「哎呀，是黑田。」

    在椅子上坐得像躺著的新城雅缓缓地挥了挥左手。

    那对黑田来说同样是大出所料的脸孔。

    「啊，秘书……等等，这什么状况？」

    黑田放下背著的高中女生，觉得摸不著头绪。他看不出她们有什么交集，连屋子里那个忙著玩黏土的女孩的实习中名牌都让他有既视感。

    不过黑田忘了要追问这些，而是和绿川面对面。

    因为绿川最敌视他。

    「啊～～那个……你好。」

    黑田暧昧地露出看似伤脑筋的微笑，然后向绿川问好。绿川一声不吭。

    她微微地鼓著脸颊。

    「我猜……这里是你的工作处吧？」

    黑田环顾四周，并且在作业台的边边找了一小块地方坐下来。绿川紧盯著他的举动。

    尽管绿川保持沉默，然而从任何人眼中都能看出她脸上累积著对黑田的怒火。在后面观望的香菜从那张表情看到自己朋友的影子。好恐怖啊──她如此缩头嘀咕。

    「有泥土味耶。匠人的……工坊？对喔，这里是工坊。」

    黑田即兴想话题，因此连一句漂亮话也讲不出来。

    他只是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真是个满口无聊话的男人。

    绿川差点因为优越感而宽心，不过她收紧下唇以免脸色放松。

    然后她终于开火了。

    与其扯那些，有其他话更应该先讲。

    「你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对不起。」

    黑田在绿川骂完以前就赔罪了。被他抢先道歉，绿川也编不出下一句词。

    基本上，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绿川无法在心里定义黑田是个什么样的人，目光因而失焦。

    他只是个傻子？还是危险人物？

    这么说来，这家伙还曾经带著枪。

    「……………………………………」

    不过，管他的。

    绿川不改态度。枪暂且不提，黑田本身感觉并没有多危险。

    然而，绿川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少对其他人有这种越渐加深的排斥感。

    「对了。欸，有没有其他人进来这里？」

    放弃营造和乐气氛的黑田话题一转，改成开口发问。

    「我们正在怀疑小屋后面或许躲了人。」

    结果回答的是新城雅。黑田听了「哦？」地看向窗户。

    双方似乎心里都有底，要采取行动也比较方便。黑田悠悠起身。

    「我去一趟看看。」

    黑田莫名其妙地向绿川交代以后便离开工坊。

    没必要知会我。这是绿川心里的话。

    此外，和黑田一起来的高中女生仍然留在工坊。

    你们俩都给我回去。绿川丝毫没有表露欢迎之意，有苦说不出。

    「人越来越多了呢☆」

    不知不觉从椅子上起来的新城雅轻佻地拍了拍绿川的肩膀。她还不著痕迹地让绿川站在自己与窗口之间的位置。绿川示意要新城雅一边凉快去，但是想让对方离得够远，工坊里却没有那样的空间。屋里有狗，人也多。绿川根本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用理性克制住想振臂将所有人统统赶出去的念头。

    头都痛了。

    总不会再来了吧？不会再有别人了吧？绿川祈愿到一半，工坊入口又蒙上阴影。

    「你好～～」

    这阵开朗的问候声让绿川的平稳生活蒙上了更浓的阴影。

    时本美铃

    「欸，叔叔。」

    「怎样，小丫头？」

    木曾川尝试对美铃那变得连掩饰之意都没有的称呼方式反击。

    我这样叫她不算坏话耶──感觉不公平的木曾川如此自我消遣。

    「叔叔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叔叔啊。」

    木曾川「呿」地闹脾气。被他抱著的狗吠了几声像在安慰他。

    「还有你那种帽子在哪里有卖啊？」

    「不知道。这是我拿到的。」

    木曾川态度冷淡，但是每次触摸那顶帽子的帽缘，他的眼神都很温和。

    好比在触摸憧憬和回忆。

    「不过……没办法接著追踪被绑架的人身上的味道吗？」

    木曾川试著对狗寄予期待。然而狗只是挥著前脚表示「办不到办不到」。

    在这之前，木曾川都用故作平静的口气。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会不会绕得太大圈了？」

    他将帽缘折弯以确保前方的所见范围。

    在前方，有个看似预先埋伏的秀气男子从树林间穿出。

    巧的是对方穿的西装跟木曾川撞色了。

    「我接到电话，赶回来一看就发现……直觉这玩意不可小觑呢。」

    喃喃自语著坦然与木曾川正面对峙的新城雅贵嘴角扭曲。

    扬起的脸颊看似在笑，实际上则蕴藏著怒火。

    「……你没有偷袭，是瞧不起我吗？」

    「叔叔？」

    我才二十出头耶。满肚子不服的木曾川鼓著腮帮子指示美铃：

    「你先走啦。我有事找这个叔叔，而且对方好像也是。」

    木曾川为了泄愤，就把新城拖来一起当叔叔。新城同样气歪了嘴，还露出稚气的别扭脸色。

    坦白讲，木曾川实在不想遇见对方。

    但他也明白对方不会顾虑自己是否方便。

    「咦～～」

    「好啦，你快走。」

    木曾川动手推美铃的肩膀，顺便也摸摸狗的头。美铃不满归不满，还是抱著狗尽快跑掉了。新城也目送那对可爱的搭档离去，然后转向木曾川。

    新城最先脱口而出的话，是道谢。

    「谢谢你昨天告诉我那个好地方。」

    「对喔，有过那段插曲。」

    木曾川想起他们在车站前的互动。当时他不晓得对方是什么人。

    然而，现在双方即使不报名字也心知肚明。

    「我答谢过了。这样就不必对你客气。」

    你本来就不会对人客气吧？木曾川拔刀回应胡诌的新城。

    「会在这里见面，表示你执意要我妹妹的命吗？」

    「……啥？你有妹妹？在这里？这样刚好。」

    这对木曾川是意外的情报，能顺便完成工作让他心情雀跃。

    新城空手和木曾川逐渐缩短距离。看起来他身上连枪一类的武器都没有藏。木曾川紧盯对方的左右手，为了迎战而不予退让。木曾川的刀与新城的手臂同时伸出。木曾川的刀划向新城的喉咙，新城的手臂朝著木曾川的右肩来势汹汹。

    新城伸出的只是手指，与刀子不同。

    即使被触碰到，也不可能贯穿人体。

    但是，木曾川却受到眼前彷佛瞬间昏黑的恐惧折磨。

    木曾川顺从面临的恐惧，将肢体弯到人体极限，蹲身闪躲新城的手臂。他更刺出了手中的刀，然而新城同样扭身完全避开刀尖。好比用蛮力将人偶扭弯，姿势古怪的躯体交织成奇景以后，双方又弹开保持距离。

    尽管木曾川依然将刀举向前方，心思却专注于右肩。

    假如让对方直接抓到肩骨，不知道会被轻易折断还是拆开。

    这样的想像足以让恐惧跨越现实，令肩膀疼痛。

    新城的身手跟那种直截了当的伤害方式相反，十分难以捉摸。刚才过招以后，木曾川只有把刀捅在布料似的空虚手感。

    浑身冷汗的木曾川到现在才想起有关新城雅贵这名男子的风评。

    虽然仅止于传闻，据说新城是可以把人体当黏土一样对待的男人。

    他能随心所欲地折弯人类身躯，是熟于摺叠人体的高手。

    另一方面，新城对刀子掠过身边的轨道也存有警戒。假如多跨一步出去，他的侧腹就被割开了。新城对木曾川一边闪躲一边仍精准出刀的身手感到佩服。

    双方都为杀伤对手使出了浑身解数。

    因此下次交锋就会有一方丧命──木曾川有这种预感。

    木曾川扬起嘴唇并做出觉悟。

    他不想死，他必须活下去。因此他做出了自己要把人收拾掉的觉悟。

    从新城秀气的脸上也能窥见相同的气魄。

    「……一决胜负吧。」

    木曾川依循著什么似的短短嘀咕。

    然后他将帽子转正，望向新城。

    两人止住呼吸，准备拉近彼此距离。

    原本是如此。

    「喂喂喂，你们两个，在这附近打闹很危险喔。」

    「咦？」

    往前一个踉跄的木曾川忍不住应声。

    遏止声来得太过意外。是从他的脚下传出的。

    姿势前倾的新城也跟著留步。于是，地面隆起了。先探出头的是圆锹尖端。土被拨开到两旁以后，接著冒出来的是靛蓝色头巾。

    有个老先生像土麻黄一样探头出来。

    「难保不会滑跤跌进坑里啊。」

    岩谷老先生一边继续提醒一边冒出地面。木曾川半带笑容地看待对方拄著圆锹当拐杖站起来，然后拍掉土的事实。

    「老爷爷，你是地底人吗？这座山上的地底人会不会太多？」

    「有山的地方本来就可以说是地底吧。」

    岩谷老先生的登场足以吓倒木曾川和新城，让他们都不自觉地放下手臂。老先生连拍掉土的手法都十分俐落，轻易就把原本沾满土的肩膀和头清得乾乾净净。

    「我听见有声音才上来提醒，不过没想到似乎爬得比我预料中还高。」

    岩谷老先生说完又表示：「似乎在这个方向吶。」打算往更高的地方前进。

    「老人家，请等一下。你该不会想到前面的民宅吧？」

    新城警戒似的问，岩谷老先生随即面露喜色。

    他根本不把新城提防的态度当一回事。

    「噢噢，就在这前面吗？那真是好消息，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找。」

    「……咦？」

    自己泄漏口风的新城无言以对。

    「我请人帮忙照顾孙女，却忘记问对方住哪里了。为了避免去接她的时候造成困扰，我才想先确认清楚地方。好啦，那我们走吧。」

    岩谷老先生开朗地催促两人。那种对人丝毫没有防备的风范，差点让新城心服了。木曾川这边则已经把刀收好，还用手拨弄著帽缘。

    「结束了吗？」

    美铃从树后探头出来。木曾川之前没注意到她，就对不听话的小朋友板起脸孔。

    「你居然还在啊？」

    「呵呵呵。」

    美铃似乎在模仿之前的木曾川，自信地笑了笑。狗也在她脚边现出身影。

    岩谷老先生对这样一个小女孩说了声「你好」问候，于是美铃也活力十足地用「你好」回答问候。木曾川和新城看著他们互动，厮杀的斗志也都逐渐消退。

    与现场气氛不相衬的健全调调似乎让两人的狠毒得到净化了。

    「欸，总之我们先到那间小屋好吗？我不会对你妹妹出手啦，两种意义上都不会。」

    木曾川语带说笑地提议停战。那疲惫沙哑的声音让新城认为可以信任。

    「总觉得真够累的。」

    「我也是。一会儿下山一会儿上山，忙个不停。」

    在脚步轻快得像是鞋子长了翅膀的岩谷老先生和美铃后面，有两个散发出浓浓倦色的大人跟著。圆滚滚的狗一开始也跟在美铃身边，但是它似乎渐渐赶不上那样迅速的步伐，就后退到木曾川旁边。尽管木曾川对那幕光景露出苦笑，还是伸手将狗抱了起来。

    狗像回到归宿一样把前脚搁在木曾川的手臂上歇息。

    新城侧眼看著他，认为趁现在就能把他解决掉。

    不过狗牵制似的瞪了过来，因此新城到最后并没有动手。

    「小妹妹，你是来郊游的吗？」

    岩谷老先生朝美铃搭话。美铃抓著包包的背带撒谎：「差不多～～」老先生「哦」地露出和善的笑容点头。

    「这里该不会被介绍成风景名胜了吧？我刚才也遇到和你们类似的一些人。」

    「我不晓得耶～～」

    天知道他遇见的是哪一方人马──木曾川和新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左右游移。

    「老爷爷是在做什么呢？你的打扮好有趣喔。」

    美铃用目光追寻头巾摆动的一角并发问。

    岩谷老先生大概是因为没被讲成奇装异服而心情大好，就得意地举起圆锹。

    「简单说呢，我是在寻宝。」

    那明瞭好懂的说词让木曾川和新城同时抬起头。

    「有宝藏？」

    「嗯。」

    「德川家埋藏的黄金？」

    「那也很浪漫。」

    岩谷老先生感慨万千。「不过，跟这里不一样。」他对这座山予以否认。

    「有个叫绿川圆男的男子，他藏的财产似乎沉眠于这座山里。」

    「哦～～」

    「……名字我就没听过了。」

    木曾川自言自语；新城沉默不语。这时候终于可以看出两者反应的差异。

    「和我一起寻宝的同志壮志未酬就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壮志……未酬？」

    这句话对美铃来说太难懂。岩谷老先生似乎做了其他解读，便谈起同伴的憾恨。

    「他似乎是被贼用壶砸破头死的。」

    「啊，我们家也一样。」

    美铃闲话家常似的陪老先生谈起相同案例。

    「据说我爸爸也是被壶砸到头的耶。」

    她的话里丝毫听不出惋惜或阴影。

    轻松得像在谈论电视上播出的内容。

    「哦～～真是稀奇的死法。」

    「好悬疑～～」

    哈哈哈──老先生和少女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呃，不对吧……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天生少根筋？」

    在那开朗的奇妙气氛后头，有木曾川对两人的反应露出难色。

    噤口不语的新城脸上有著不为人知的严肃情绪。

    「从熟人让给我的藏宝图来看，图上画的就是这座山附近。」

    新城看见那张随风晃动的纸，「啊」地冒出短短的反应。

    「山上……打了叉叉。这个叉叉会不会太大啊？」

    连山的周围都一起盖满，线条也歪得像蚯蚓的草率叉叉记号。

    「嗯，害我费了不少工夫。不过这次未必没有确实接近宝藏的迹象。」

    「发现以后，老爷爷就会变成大富翁吗？」

    美铃似乎随时会开口要求对方买零食。

    「哎，宝藏的金额或分量无所谓，价值在于找到宝藏这件事本身。追求这种感觉的我是个上了年纪的寻宝猎人。」

    「啊，我懂我懂。」

    在后面听著的木曾川表示同意。新城则默默地注视美铃的背影。

    奇妙的四人一狗就这样走在通往山顶的短暂路上。

    木曾川他们在半路对彼此的无奈产生同调，甚至还勾肩搭背走回工坊。

    「你好～～」

    就连新城雅看见对自己不利的男子和保护自己的哥哥搭肩出现，也变得说不出话了。

    岩谷香菜

    即使不认识的人和认识的人越变越多，香菜还是一直捏黏土，正如她捏捏好手香菜这个外号。尽管心里无助得像自己一个人到亲戚们齐聚的家里，她仍动手修饰细节，迎来作品的完成。

    「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香菜向依然面朝门口，还气得端肩的绿川询问作品做得好不好。

    虽然绿川讨厌被那样称呼，不过大概是因为听惯了，就对「老师」这个词起了反应而回头。接著她看见香菜要求评点的那玩意，便眯起眼睛。

    香菜做的既不是茶碗，也不是盘子。

    「玩具枪？」

    屋里的人听见她这句疑问都默不作声，却同样起了反应。小泉明日香和新城雅都看了香菜做的那把枪。不过香菜做的枪与其说是手枪，更接近科幻作品里的光束枪。

    前端像是装了碟形天线，充满弧度的造型。

    原来她专心捏黏土是在做这个──绿川低头看向香菜。

    身穿睡衣的矮冬瓜少女。

    这女的二十四岁？绿川再次对香菜先前自己坦承的年龄感到怀疑。

    先不管对本人的评语，绿川检视枪的完成度。

    香菜做的终究是黏土劳作，不过她下的工夫意外扎实，即使用绿川的眼光也能给予肯定。绿川没有敷衍了事，而是认真地鉴赏。

    「哦……」

    香菜能将脑海中的形象原原本本地重现。

    绿川默默地羡慕香菜对于立体有概念这一点。

    香菜把手放在腿上，嘀咕著「紧张紧张」并乖乖等待评语。

    她那种天真无邪的期待简直让绿川跟面对狗的时候一样困惑。

    狗和小孩对于变成大人的绿川来说，都在想像范围外。

    「嗯……我觉得很不错。」

    绿川慎选用词般缓缓开口。香菜把握著的拳头从腿上举到面前。

    「真的吗？」

    「比我最初做的东西还像样。」

    绿川实际说出口以后，意外地感到不甘。

    所以她没有再多夸奖什么，而是一脸铁青地把光束枪还给香菜。得意的香菜「铿」地举起光束枪。

    「不知道有几年没让人夸奖过了呢。」

    香菜陶醉似的露出满面笑容，并且连连点头。

    好耶好耶。活力在她体内阵阵涌上。

    「好耶！」

    香菜神情变得愉快，还对大家露出稚嫩洁白的牙齿。

    当她像这样握紧光束枪时，第三批客人就来了。

    「你好～～」

    戴魔女帽的男子木曾川；不知为何跟他搭著肩膀的新城雅贵；以及小学生时本美铃。

    对香菜来说，这次同样是熟面孔与生面孔各半。

    圆滚滚的狗一看见香菜，就离开木曾川的手赶到她身边。香菜也立刻察觉它那球形的身影并蹲了下来。「原来你没事。」香菜抚摸圆滚滚的狗肚子，狗也用前脚不停拍著香菜的手臂，像在庆祝她平安。圆滚滚的狗顺便朝瘦狗看了一眼，还举起前脚好似在说：「唷！」瘦狗也微微把脸动来动去回应。

    木曾川看了他们再会的模样才悟出少女的身分。他放开新城雅贵的肩膀，朝香菜靠近。

    被仔细盯著脸的香菜对蓝色身影感到畏缩了。

    「唔～～……看起来没有大王的架势啊。」

    「呼咦？」

    「我是受了这家伙拜托才来救你的。」

    木曾川指向圆滚滚的狗。照常理来说简直荒谬，香菜却开口致意：「失敬失敬。」

    「你真的帮我找了救兵过来耶。」

    令人疼爱的家伙──香菜紧紧抱住圆滚滚的狗。圆滚滚的狗摇著尾巴让香菜拥抱。

    不过，随后香菜身上沾的土似乎跑进了狗的鼻子，让它一副发痒的样子。

    「虽然好像白跑一趟就是了。听起来，救你的人好像是你爷……」

    这时候木曾川才回神转过头，屋里却没有岩谷老先生的身影。

    「咦？这么说来，那个老爷爷人呢？」

    「要找老爷爷的话，他在小屋前点点头以后就折回去了。」

    新城雅贵开口回答木曾川的疑问。「感谢。」木曾川难免态度生硬地点了头。

    「啊，原来爷爷有来过喔。」

    当香菜嘀咕著朝小屋外面探头确认时，木曾川转而面对其他问题。

    「……还有，里面那位美女别那么用力瞪著我好吗？」

    木曾川一边在双腿使力以便随时可以扑上去，一边表现出虚有其表的友善。新城雅脸上是带著笑容，而且，她还一边将被砍的右手臂现给对方看。

    「没想到你会跟大哥和乐融融地回到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后半句是针对她哥哥新城雅贵的质疑。新城用手势回答「你等一下」。

    在应付妹妹以前，新城先向绿川圆子深深低头赔罪。

    「老师，我回来了。」

    「……嗯。」

    绿川不理想的反应与不高兴的原因自然不必问。新城望著四周苦笑。

    「状况变成这样，还真是热闹呢。」

    他这样说并没有发挥打圆场的效果，绿川反而嫌烦似的伸手在头上挥。

    对绿川而言，人际关系和蜘蛛网差不多。

    「到此为止，人绝对不能再多，再多还得了，连站都没地方站。」

    「救～～救～～我，叔叔～～！」

    绿川那近似哀求的愿望不知道是否被人听见了，外头传来不识相的求救声。

    当屋里众人对少女活力十足的呼救声现出各种反应时，香菜把眼珠子转来又转去。

    在香菜的视野一隅，绿川好生厌烦地闭上眼睛。

    首藤佑贵

    「不妙，黑田要来了。」

    男子察觉事态有变，立刻起身抓住佑贵的手臂。

    「都是你败事。」

    他抱怨归抱怨，还是不忘引导恍惚的佑贵逃跑。

    碎步开溜的男子感叹。

    「喂喂喂，那一大群人是怎么来的？」

    当佑贵等人静静旁观时，事态仍一直往对他们不利的方向恶化。首藤佑贵尤其讶异屋子里那张较年轻的幽怨脸色。

    「小泉……明日香。」

    佑贵来到这里才确定自己和那个少女的缘分还没断。

    不过，那对现在的佑贵而言只会带来恶梦。

    「这下子不好了。大事不好啦。」

    男子把佑贵推到小屋后面避风头。短时间之内顶多只能溜到那里，至于之后该怎么办，男子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总之，他认为黑田只能由他亲自应付。

    「你给我躲著。」男子吩咐佑贵，然后自己也把半个身子藏起来。正确来说，他只是装成要躲，好让黑田一来就能发现他。

    男子像是放弃躲藏地走到黑田面前。

    他们原本就没有敌对关系，因此双方都摆出一如往常的调调。

    「唷，黑田……」

    「喔。」

    黑田大方地举手打招呼。男子看了他那平静的模样，这才领悟。

    「我大概搞清楚了。」

    「嗯？」

    「之前我一直觉得被人跟著，看来那就是你。」

    躲起来的佑贵只能听见双方交谈的声音。但是既然背著小泉明日香的男子追来了，表示佑贵之前都被小泉明日香看在眼里。

    光有这回事就让佑贵受到罪恶感与恐惧的驱策。

    他用手捂著喉咙想：真亏自己没在半路上被杀。

    「居然跟踪我，还一路跟到这种地方。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交差了事的主意。我有事要找你带在身边的首藤佑贵。」

    佑贵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内心更加穷途末路。

    他只能躲在死角靠著墙，用手紧抓似的按住胸口。

    他甚至觉得如果没有像这样绷紧全身，自己就会从内侧炸开。

    另一方面，男子听了黑田的目的便轻易接受说：「喔，这样啊。」既然已经被目击，他似乎无意否认佑贵的存在。他连拍带摸地对待手上脏掉的帽子。

    「我才要问你，把杀人犯带来这种地方要做什么？你想杀谁？」

    「没那回事，我只是来跟上司谈工作。」

    黑田当然不信男子扯的谎。他几乎理都不理就向男子提议：

    「先不管首藤佑贵，你要逃的话我无所谓。」

    「那就好。」男子爽快地这么回答，而佑贵都睁大眼睛听在耳里。

    男子态度再差，仍是佑贵目前唯一可以当成同阵线的人。

    要是失去他，佑贵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就真的没有任何依靠了。

    「不过──」男子继续开口，让佑贵觉得自己保住了一线生机。

    「我逃了也无济于事。姑且先服输啦。」

    男子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然而，他并没有放弃解决问题。

    只要缩短敌我距离，还是有些微的可能性。

    一旦远离，可能性就会变成零。

    这不好说是积极正面，但男子仍未舍弃求生意志。

    「哪有什么服不服输，我可没叫你投降……」

    黑田伸长脖子叫了躲著的首藤。

    「跟我走吧，首藤小弟。之后的事，由我的委托者来定夺。」

    绷紧身子的佑贵原本打算拖到最后都不主动出面，但是「委托者」这个字眼让他好奇地抬起头。一抬头，就有两只体型较大的蜜蜂正在飞。

    它们似乎排斥背后的阴霾天空，还用看起来存心想攻击人的速度飞来飞去。

    佑贵怕那些蜜蜂，对此他在内心感到松了口气。

    啊，我身上还留著正常的部分──他心想。

    「啊～～果然没错。」

    佑贵就是如此普通，因此在这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突然有人搭话，他可吓坏了。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黑田等人正好相反，令他双重意外。他又撞到后脑杓，使得眼珠跟心脏一块猛跳。

    小学生时本美铃不知不觉间在佑贵旁边低下身子。

    「大哥哥，你是在车站开枪的人对吧？」

    美铃笑咪咪地朝向佑贵，像是在观赏什么稀奇的玩意。

    顶级笑容从佑贵的眼睛上方掠过。

    他的头像是被套上绳圈，突然痛了起来。

    这小孩怎么搞的？佑贵先是有如此的想法。

    该怎么办才好？随后佑贵便如此思考。

    对方表现得纯真无邪，但仍是不折不扣的目击者。这个女孩目击的还不只是案发现场，她现在像这样发现了逃亡中的佑贵，同样也是不能放过的事情。

    怎么办？怎么办？佑贵思考得冒汗，判断力逐渐变得混乱。放过她不可能是良策，那么该如何是好？佑贵身体发抖，搞不懂哪一边才是恐怖的生物。在发抖的身体内侧，似乎有金属的冰冷触感在呼唤他。

    「你的鼻子扁掉了耶。」

    美铃好玩似的指出这一点，还捏了他的塌鼻子。

    佑贵还没对她随便的举动生气，就先感到不可思议。

    这小孩不怕他吗？

    为什么她不怕杀人犯？

    看似可爱的那张脸在佑贵眼里逐渐变得扭曲。

    「喂，叫你赶快出来啦。」

    这次声音换成从背后而来。佑贵一转头，就发现手插口袋的胡渣男正探头看著他们。他从声音听出叫自己的人是黑田。

    等得不耐烦的黑田主动走到佑贵这边了。

    此时，黑田的名字和那张脸终于在佑贵脑中串在一起了。

    对方就是两天前将他的脸痛殴到爽的男子。

    原来这个人是杀手──佑贵现在才理解对方的暴力性从何而来。

    「还有，你旁边的小孩是谁？」

    黑田正打算确认，佑贵随即听见神经在脑袋里断掉的声音。

    视野边缘冒出一阵白，连看都看不清楚，身体就受了冲动驱使。

    「啊？」

    「哎呀？」

    佑贵在进退维谷下采取的手段，是胁迫。他用拔出的手枪抵著美铃头部，然后把她像肉盾一样摆在自己与黑田之间。美铃和黑田都睁圆了眼睛。

    佑贵一边把枪凑在少女的侧头部一边发抖。

    「喂喂喂，你这一手挺像凶恶罪犯的嘛。」

    黑田认清状况以后，就看热闹似的把别人的灾难当乐子。

    「这叫士别三日，刮什么来著？还有你那张脸也变得挺帅的。」

    不就是从你动手揍我开始的吗？佑贵想这样吼对方。

    美铃依然动弹不得，眼睛东张西望。她并没有露出动摇的模样。

    「对了，我想请教一件不相干的事，那位小妹妹是什么人？」

    果然不认识吗──虽然说佑贵早有预期，但脸色还是为之紧绷。他抱著微乎其微的期待，希望这小孩是黑田认识的人，如今期待像冰层一样被踩碎，只剩满地整合不了的想法。

    佑贵抱著毫无意义的人质，变得无法动弹。

    「啊，这个叔叔也有开过枪。」

    美铃想起黑田的长相。被她一说，黑田似乎也记起昨天在个展看到的面孔，露出苦瓜脸说：「你是当时──」佑贵看了他们俩的态度，发现双方绝不算友好，只能慨叹抓美铃当人质的价值越变越稀薄。

    简直像捧著纸片来保护自己一样靠不住。

    原本跟佑贵一起行动的男子也好奇地过来对骚动一探究竟。于是他看见佑贵的行动，顿时眉头深锁地表露出「这家伙搞什么鬼？」的态度。

    佑贵早就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了，连算不算垂死挣扎都难说。

    但黑田并没有无视人质打过来，即使依靠的希望微薄，佑贵也无法舍弃。

    「让我……问一件事情。」

    「嗯？」

    「你说的……委托者是……？」

    舌头和眼珠都在抖的佑贵想厘清事实。

    要拚到头破血流或直接面对现实，他都没有气力。

    「你比谁都清楚吧。」

    黑田没有讲出具体姓名，然而他动了动下巴指向小屋。

    佑贵也明白事情正如黑田所说，但实际得知以后眼前仍差点陷入一片昏黑。他无法止住从眼睛自然流出的泪水。

    佑贵像枯萎后花瓣腐败的花那样，无力地垂下头。

    被威胁的美铃比他有精神得多。

    「救～～救～～我，叔叔～～！」

    美铃朝小屋那边大声呼救，嗓音拉得高八度。

    「你在叫哪个叔叔啊？」

    黑田用力噘起嘴，显得一脸纳闷。

    黑田不知道木曾川有来。他还将自己算在叔叔的范畴外。

    「叔叔，叔叔～～！」

    美铃的声音像电话铃声那样吊起嗓。

    佑贵的头痛与那年幼的莺声呼唤起了共鸣，使他想吐。

    身体逐日累积的不适为佑贵的人生筑起墙壁。

    他终于来到死路了。

    佑贵不得不认为自己离奇的这三天即将有个了结。

    黑田雪路

    举例来说，假如马路中间有左右徘徊的狗，黑田就会去救。

    但如果那只狗即将被撞到，他倒不至于舍身挡车。

    黑田属于大约有那种良知的人。

    那这次该怎么办好呢？他感到困扰。

    逃亡中的凶恶罪犯抓了少女当人质。从字面上来看，状况十分紧迫，黑田却没有意愿保护人质的平安。毕竟被抓的少女没有危机意识，用枪抵著她的少年脸上伤势和表情都令人痛心也算理由之一。由于首藤佑贵比人质更有悲怆感，要积极出手还不如救他──黑田有这种想法。

    后来大概是美铃的呼救声得到了回应，木曾川慢吞吞地拖著一张像是刚睡醒的脸来到外头了。

    「原来你在啊。」黑田到现在才发现木曾川。「在啊。」木曾川简短回答。

    「这是怎样怎样怎样啦～～？」

    黑田对站到身边的木曾川开口：

    「她在叫你，叔叔。」

    「我越来越没有救人的兴致了啦，叔叔。」

    「叔叔快救我。」

    美铃伸出手催促。叔叔越叫越多次，木曾川表示「总觉得没什么劲耶～～」闹起脾气。连魔女帽男子都出现，首藤佑贵变得更无容身之处。

    木曾川则从帽子底下望著首藤佑贵。

    「话说，你搞什么啊？」

    黑田看了木曾川没好气的反应，才想起他曾经遇过首藤佑贵。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那你不如把事情弄得更好玩啊，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欺负女生，也是满美好的梦想，要说单纯是很单纯。」

    「叔叔～～快救我啦。」

    「怎么反而是你玩得很开心呢？」

    木曾川苦笑。首藤佑贵面对木曾川的质疑，眼睛开始发抖。

    汗水积在鼻子与脸颊边缘，整张脸充血发红。皮肤用变色的方式来强调伤势与身体不适，有如毒沼般抢眼。与其说他是凶恶罪犯，还更像病患。

    「怎么了怎么了？」晚一步出来张望的香菜，还有新城雅及雅贵兄妹俩都来探视状况了。和紧张感沾不上边的人随时都在增加。香菜甚至拿著黏土做的光束枪，别说像国中生，根本就是幼稚园孩童的德性。

    「噢噢，大风波大风波！」

    香菜左顾右盼地嚷嚷。不过四周的人都没有为此鼓噪，因此她逐渐感到没趣，忍不住歪头问：「咦？这不算大风波吗？」

    凑热闹的人就这样多了一批，气氛变得越来越混乱。

    然而在多方人马几乎都要迷失各自目标的复杂情况中，仍有个男子「噫！」地发出惊呼，脸吓得像丝瓜一样又扁又长。

    卖手枪的男子被新城雅带著微笑逼近，怕得脸色惨绿。

    像冬天一闪即逝的太阳那般，他的血色急遽消失。

    「哎呀，没想到连你也上山了。」

    新城雅有些假惺惺地表示讶异。男子「嘿嘿」地露出巴结的笑容，然而──

    「卖错的枪收回来了吗？」

    「噫！」

    他立刻拋开那样的笑容，看似挣扎地扭身，连身体都快变成丝瓜样了。

    「我有派其他人帮你回收，可是联络不上了。」

    会不会死了呢──新城雅低声咕哝。在旁听著的木曾川瞥了他们的互动一眼，却没有插嘴。卖手枪的男子嘴里咿咿唔唔，嘴唇歪得阖不起来。

    「您……您是怎么知情的呢？」

    「有熟人亲切地告诉我啊。用尽手段想解决问题是不错，但是情报一旦流出去，就表示传到想隐瞒的人耳里的可能性也会变高。」

    新城雅笑著隔著绷带轻抚右手臂的伤口，男子一看她那样做，就顾不得羞耻或他人眼光，直接跪地磕头。突然下跪的动作硬是使得周遭众人聚焦。

    新城雅踹开脚边的小石头，眼角不悦地显露出皱纹。

    「我之前应该拜托过你，在有他人眼光的地方不要有这种举动就是了。」

    新城雅低头看著对方叹气。男子缩起脖子，却还是不敢抬头。

    「雅。」

    新城雅贵叫了妹妹一声。「我明白啦。」新城雅同样简洁地回话。

    「也好，既然你坦白道歉了，这件事就放你一马。」

    「咦？」

    「要问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并没有，而且我的心情也不好，毕竟伤口会痛。因此你这项工作被开除了，但我不会追究你闯的祸及损失。」

    新城已经先猜到呆掉的男子会问什么，便一脸愉快地予以否认。「赶快站好。」新城雅低声用沉沉的嗓音下令，男子才总算跳起来。他一边用手扶著站不稳的腿，一边仍难以置信地观察新城雅的脸色。

    不过，男子原本就知道新城雅这个人属于「心情好时反而会把人折磨到底」的性格，因此对她的说词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硬要说的话，这女孩就是理由。」

    新城雅拉了香菜的细细手臂。「咦？」被拉到前面的香菜跟不上情况，眼睛咕噜打转。

    「看了她以后，我觉得对人生气乱蠢的……不，应该算嫌麻烦吧。」

    新城雅把香菜推出去要对方仔细看。任凭摆布的香菜和男子近距离相望。

    双方来这里以前都没见过彼此。

    上上下下看了看以后，香菜不带笑容地用口头表达笑意。

    「笑咪咪。」

    她这种懒惰的情绪表达方式，让男子看了只能「啊哈」地放松笑出来。

    「我本来就不是喜欢施暴的人。真要动手，我顶多只会揍那些死缠烂打的酒鬼。」

    新城雅一边说一边回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右手背。

    香菜也有看见新城雅的动作。当然，她什么想法都没有。

    香菜自然更不会发现，新城雅那条右手臂就是让她来到这里的远因。

    在他们如此互动时，一旁的黑田把目光转向工坊入口。凑热闹的人没有再增加。

    「教陶艺的老师呢？」

    黑田问木曾川。

    「她说提不起劲，在里面休息。」

    「哦。」

    黑田露出稍作思索的举动，眼睛则朝著工坊入口，然后──

    「这里就交给你喽。」黑田把问题赖给木曾川并走向工坊。

    「欸，别推给我啦。」

    他不由自主地把心思放在那边。

    「黑田。」

    途中，黑田被之前职场的上司叫住了。刚才他刻意不把对方纳入视野，一直装成没看见，如今才带著生硬的笑容回头面对。上司那金丝般的头发仍健在。

    「你好，新城先生。」

    自己过去是这样称呼对方的吗？黑田差点对不算多久远的记忆存疑。

    新城没有把话说破，而是提醒般告诉黑田：

    「别对我的老师有所怠慢喔。」

    「好、好的，那我失陪了。」

    黑田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快步逃离现场。

    回答完的他走了一会儿才冒出疑问：「老师？」

    既然老师是用来称呼绿川，那新城什么时候变成陶艺家了？

    「尽是些搞不懂的事……」

    假如有第三者纵观全局，事态或许就能看得明瞭，但是对黑田这个当事者来说，围绕著的谜团大多没有解决，甚至没认清的事实也多得是。

    在这种情况下，黑田并没有格外迟疑就走进工坊了。

    工坊里，用手肘拄在作业台上的绿川正姿势随便地坐著。光看绿川偏一边的肩膀和脖子，也能感受到她自己表明的「提不起劲」所言非虚。黑田绕到她的面前。

    「呃，你好。」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上前的他烦恼到最后，仍一如往常地稍微笑了笑。

    依旧目光锐利的绿川抬头看了陪笑的黑田。

    「啊，今天这是巧合。我真的不晓得你住在这里。」

    「哦──」

    绿川反应平淡。她似乎把黑田的话当成藉口或谎言。简单来说，从中看不出她对黑田有所信任。黑田挥起空空如也的手，像是在主张自己无害。

    「为什么？」

    黑田不知道她简化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是「你为什么要来这边？」。

    要听懂「为什么」的正确意涵让黑田感到困难。

    「你问为什么……是为什么呢？」

    偏头思索的黑田和绿川面对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黑田不在乎对方排斥让他坐的眼神，还缓缓地前后摇晃上半身。

    绿川对他那种静不下的举动开口问道：「怎样？」

    黑田发痒似的一边搔著颈子一边笑答：「没有。」

    「总觉得与你好久不见。」

    「哪有？」

    你对这几天以来天天碰到面的人说些什么？绿川的语气里有这种意思。

    「你讲的我明白，可是我有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见到你的感觉。」

    「……是吗？」

    绿川托著腮，把目光转到旁边。

    由旁人听来宛如在求爱的话语。

    「啊，其实我身上没带壶的赔偿费用。」

    「我昨天也听过一样的话。」

    「呃，早知道又能碰面，我就会准备了。后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个展喊停，我还被警方长时间扣留。」

    绿川原本平坦的口吻出现起伏。黑田「唔啊」地张口承受蚯蚓般蠕动的怨气。他探头看著绿川的眼睛承诺：

    「我绝对会赔偿。或许要花一点时间就是了。」

    「……是吗？」

    绿川原本想用口头禅让话题结束。

    「这还用说。」

    她立刻又补上一句。慵懒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可以窥见其认真。

    黑田觉得绿川那副模样有些讨喜。

    这么说来，我得杀这个女子。

    黑田回想起委托，手指却没有伸向枪。他看向墙壁。

    对方住在这种山上，工坊里上了年纪的墙壁又老又旧，这些黑田都看在眼里。

    感觉实在不像接受过什么黑钱的恩惠。

    宝藏的传闻跟绿川是否有关呢？黑田稍微起了兴趣。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总不会从一出生就在这里生活。」

    「哎，还过得去？」

    「还过得去。」

    「我父亲在这里盖了烧陶用的窑，所以我才会来利用。虽然他没用到就过世了。」

    「……原来如此。」

    黑田的眼睛左右不对称地睁著，只有左眼睁得较大。

    「住在这里会不会有怪人找上门？」

    「满常遇到。」

    「啊，我不算在内。」

    「没有。」

    绿川断言。无论黑田心里有没有数，她似乎都准备好答案了。

    当黑田似乎因词穷而闭嘴时，绿川的嘴角就放松了一点。

    看见她这种反应的黑田搔了搔头，却还是自然而然地笑著露出白牙。

    「还没有找到佑贵吗？」

    小泉明日香坐在工坊角落冷冷地出声询问，那对黑田来说是一记冷枪。

    黑田活像挨了闷棍，视野晃动著予以回应。

    「原来你在啊。」

    他莫名焦虑，心情有如被人目击尴尬的场面。

    「我一直都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了不起的，小朋友在玩闹而已。」

    当下要是让小泉明日香得知详情，局面会无法收拾。如此料想的黑田随口敷衍。

    两只狗似乎看穿了黑田的谎言，来到他脚边吠吠有声。黑田吓得稍微呛著。

    「你们也在啊。」

    一直都在──比较肥的狗回话似的叫了。它们像在散步一样游荡著。黑田用眼睛追寻狗的踪影，还察觉绿川把右肩往后缩。

    「你怕狗？」

    「不是怕。只是不太能理解。」

    含糊归含糊，黑田却觉得她表达的意见有其风格。

    黑田对绿川的脾气已经熟到有这种体会了。

    原本随意走动的肥狗似乎对人智不及的抽象距离看出什么端倪，便忽然抬头竖起耳朵。

    即使在黑田眼里，也看得出它脸上露出了充满人味的「笑容」。

    时本美铃

    「感觉大家是不是把我忘了？」

    首藤佑贵一脸无助，美铃一脸不满。状况就是这样。

    那几个大人当著佑贵他们面前各自聊开了，几乎没有在注意这里。唯一没转开目光的香菜也跟紧张两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只是用大眼睛望著他们，没什么反应，看起来甚至有些爱困。

    「叔叔～～」

    美铃噘著嘴呼唤木曾川。「是是是。」木曾川草率回答。

    「我正在想要怎么救你。」

    「痛痛快快地把他解决掉嘛。」

    「别闹了，被枪打到就惨了吧。」

    平时态度从容的木曾川只有在说这句话时带有紧绷感。

    美铃被他的态度气得鼓起腮帮子。

    「爷爷～～」

    「你不要越叫越老啦。」

    首藤佑贵对自己固执于美铃这个没价值的人质有所警惕，也想著要逃离现场。他在盘算朝旁边后退一步，然后直接从山坡滚下去。

    「啊，坏人想逃了！」

    闲著的香菜却警觉地嚷嚷起来，她还不忘「啪啦啦啦啦」地（假装）发射光束枪。于是原本各自聊开的人都一起看向佑贵与美铃。

    「欸～～赶快救我啦～～」

    受困的公主要求速战速决。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无聊。

    那些人听完她的话以后──

    「嗯……」

    有人不乾不脆地动起下巴。

    「问题就在这里啊……」

    有人目光飘忽，似乎想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基于各种因素而聚集的这些人直到此时才有了共识。

    在场有没有哪个人心里燃起了非救那个少女不可的使命感呢？

    这个少女到底是针对谁所抓的人质？

    抵达这里的人都有特殊背景，与纯粹的善意化身沾不上边。

    他们不是英雄人物。

    齐聚在此的并非解决问题的能手，反而还尽会惹事。何况他们对彼此的背景也没有掌握清楚，连谁与谁认识都说不准。

    因此，每个人都不敢积极地出面解决问题。

    都没有人挺身而出吗？

    正义已经死了吗？

    莫非正义根本还没有诞生于世上？

    大概是他们共通的疑问化成了庞大意念回荡于四周。

    某个人疑似接受到讯息以后，便从远方发出回应。

    「有我在这！」

    大后方传来自告奋勇的声音。来者英勇到简直像跑错场子似的打破气氛。

    木曾川率先朝耳熟的声音回过头，然后「啊」地面露喜色。

    「欸，原来这种鸟事也还是安排了英雄出场嘛。」

    他忍不住拍了待在一旁的新城肩膀。

    撇开身为萝莉控这点不提，那个男人的登场方式可说无可挑剔。

    花咲太郎

    「天使。」

    太郎不禁在远远看见那个少女的瞬间嘀咕。

    这是第二个让太郎感动至此的对象。碰了会于心不安的纤细肩膀，留有婴儿影子的柔嫩脸庞。如果能把她的秀发搁在手上闻，岂不是可比花朵凝聚的朝露，既甘美又芬芳？

    处处皆是淡雅韵味。构成纤细少女的每个部位都可以说尚未成熟。但是对太郎而言，就连那种青涩都已经到了完美的境界，之后只会每况愈下。

    一言以蔽之，对方强烈符合太郎的癖好，如此而已。

    既然有那样的少女落在歹徒手中，太郎就没有理由坐视不管。

    「天使。」

    太郎在自告奋勇之后，又一次感叹。

    他差点为此娇喘。

    太郎与二条终快步赶到。他们大胆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

    「啊！」被抓的美铃眼神变了。二条终也发现她是昨天遇到的女孩。

    「喔，真巧耶。而且情况有危险。」

    喂～～来个人帮忙说明事情经过。二条终转头求助以后，被抓出来当代表的木曾川随随便便做了说明。或许因为他是眼前这位歌手的粉丝，说明之前还不忘脱帽行礼。

    「简单说呢，就是坏蛋在做垂死挣扎。类似警匪剧最后演的那样。」

    「嗯，原来如此。有人质。」

    二条终「唔～～」地翘起下唇，忧心粉丝的危机。

    「好，这时候就要用我的歌喉为大家和平地解决问题。」

    「未免太deculture了吧……」

    当太郎困惑时，有一道块头小虽小却颇有分量的身影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噢！」

    二条终现出惊喜之色。圆滚滚的狗朝著她一直线跑来。不知道它靠的是听觉或者嗅觉。这条有人味的狗似乎也具备狗类独特的灵敏知觉，还一边摇尾巴一边使劲地跑，浑身晃动的肉看起来肥滋滋的。二条终高兴得不顾场合就将它迎接到怀里。

    「好乖好乖好乖～～终于见到你了！跑来这样的深山总算有了回报！」

    二条终用脸颊和狗互相磨蹭，狗脸上的赘肉被挤得变了样。

    「啊哈哈，瘦了不少……才怪！很好，一如往常！」

    二条终摸了摸狗肥滋滋的肉，确认它的肚子状态而感到安心。

    「还有我啦！」忘记立场的美铃也想赶到二条终身边。首藤佑贵大惊失色，哀求似的喊：「唔……喂喂喂喂喂！」并且用手枪和胳臂挡住美铃的去路。美铃不得已只好留步，但是她气闷地抬头看了首藤佑贵。首藤佑贵则被美铃的那股气势吓得退缩。

    和首藤佑贵扯上关系的木曾川以及卖手枪的男子都只能对这样的互动感到傻眼。

    「请问你是饲主吗？」

    有个穿睡衣的少女莫名其妙地偷偷凑过来。是岩谷香菜。

    她们两人似乎从反应认出了彼此就是昨天通电话的对象。「对啊。」抱著狗的二条终笑著回答。

    「你就是香菜小姐吧……咦，你不当炸虾大王了吗？」

    二条终看见香菜像小孩一样光滑的额头，就正经八百地问她。

    「唉，我辞职了。其实呢，之后我打算……」

    太郎朝打算长谈的香菜肩膀瞥了一眼，想到应该先完成工作。

    「麻烦你等一下。」太郎知会首藤佑贵。

    首藤佑贵被太郎郑重的态度搞迷糊了，太郎却不在乎。

    「你是岩谷香菜小姐……对吧？」

    香菜稚气十足的外貌让太郎忍不住想把她当晚辈，但太郎告诫自己不能受骗。即使看似幼嫩，对他来说只要考虑到年龄就会「胃口尽失」。

    「是的是的，这位兄台有何事？」

    香菜自配上膛音效并举起自己做的黏土枪。她似乎很中意这项作品，片刻不离手，甚至还「啪啦啦啦啦」地假装发射光束。太郎头痛得不知道该怎么置评，但正事一样要谈。

    「我受了你的朋友委托要找你。」

    「啊，你说的不会是凯碧吧？」

    「凯碧？」

    「哎呀，凯碧是绰号，呃，她的本名叫什么呢……」

    香菜的脑袋跟身体都打结了。太郎试著等她回想，她却只会扭来扭去。

    太郎连对方是不是真的在思考都不太确定。

    总之他认为彼此指的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你要不要用电话报平安呢？」

    「好主意耶，拜借拜借。」

    香菜像讨零食一样伸出并拢的双掌。太郎把手机摆上去。

    「啊，我不知道凯碧的号码！」

    「这是她给的便条，请用。」

    活像在照顾小孩。香菜「哔、嘟、哒」地自配拨号音效。太郎看著她那副模样，也能深切体会到她那个朋友会表现得像个监护者的理由。

    假如不是那种性格，要跟香菜这样的人相处实在吃不消。

    电话似乎接通了，香菜露出开朗的表情。

    「啊，凯碧？是我喔～～」

    『……香菜！』

    对方声音大到连站在旁边的太郎也听得见。香菜触电似的蹦了起来。

    「是、是的。我是捏捏好手香菜。」

    『你跑去哪里了！你人在哪里！』

    「呃，我、我目前，是在山上。」

    『山上！啥？你、你说山上？』

    「我是被……绑架到山上的。」

    『绑架！』

    女子吓得声音变调，之后她的音量变小了一点。对方似乎是在职场讲电话。

    『详细情形之后再说，总之你平安吧？』

    「嗯。虽然我肚子饿了。」

    『……所以说平安喽。』

    长长的叹息隔著电话传来。香菜一直默默地听著对方的声音，不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啊」地告诉对方：

    「对了，凯碧。我想当陶艺家。」

    『………………………………啥？』

    「我找到好老师了，也有学习的热情。你觉得还缺什么呢！」

    『缺……缺前途？』

    「咦～～」

    『你突然讲什么傻话，怎么没头没脑地扯到陶艺……唉，反正你平常就这样，听完我倒是放心了。』

    「呵呵呵。」

    『无话可说就不用勉强自己笑了。你要当陶艺家……那大学怎么办？』

    「我不念了。反正也没有钱了。」

    『你喔……哎，那些同样之后再说。总之你先平平安安地回来。』

    「嗯。」

    香菜点头，然后断掉电话。「感谢感谢。」她一边行礼一边将手机还给太郎。

    太郎光在旁边听就觉得香菜是个会让朋友头痛发作的人。

    但他的工作仅止于把人找到，之后的事情就没有理由关照了。

    了结一桩差事的太郎毅然看向首藤佑贵。

    「说你的要求吧。」

    太郎不知不觉中站到了看热闹人群的最前方，大概是欲望造成的差异。

    有人率先出面解决问题，可是美铃的脸色却不好看。

    她那艳羡的眼神并不是对著绿色贝雷帽，而是对著蓝色魔女帽。

    「要、要求？」

    首藤佑贵对想都没想过的问题惊慌失措。

    「你不是想要某种代价才抓人质的吗？」

    大概是在天使面前的关系，太郎的态度自然比较做作。

    「倒不如说，你们都没有交涉过半句吗？明明人这么多。」

    太郎回头看向凑热闹的群众。说得通的人到底有几个？

    在他看来，总觉得每个人都各有潜藏的危险因子。

    「我、我要求安全的保障。让我……下山。」

    佑贵吐露真心似的说出这种话。

    太郎听了他的话，「喂喂喂」地为之傻眼。

    「要安全……你是杀人犯吧？世界上哪有地方能给你安全？」

    就算能下山，之后又有何处可去？

    太郎的质疑似乎意外伤了首藤佑贵的心。他原本就哭丧著脸，现在鼻水也挡都挡不住地流了出来。「脏死了。」美铃简单明快地表示厌恶。

    后头则有木曾川针对杀人犯的部分耍宝说：「耳朵好痛喔～～」

    新城也跟著晃了晃身子。

    「既然你不肯放下手枪，我们这边也会用暴力相抗衡。」

    始终摆著绅士风范的太郎下定决心似的举起手枪。

    那是他在路上捡到的玩意。

    太郎一边举枪一边瞄向木曾川。木曾川并没有朝著什么人开口，只是应声：「收到。」

    当佑贵成为被瞄准的一方而屏息时，太郎又开口：

    「就算你朝那位美女开枪，事情也不会好转。到头来依然无济于事，你懂吧？人质就是那样的东西，你一开枪就没戏唱了。倒不如说，基本上就算不开枪也一样无济于事，假如你有觉悟拖人下水，早就该开枪了。简单说，我是在问你抱著什么心态。为了拖延时间吗？那你拖延到了，你尽可能多活了一分一秒，和我们平时过活的方式一样。没错，相当自然。」

    总之太郎只顾著讲话，连手指都没有放到指著对方的手枪扳机上，滔滔不绝地一直讲。

    于是乎──

    「所以说呢，我想你多注意旁边会比较好。」

    「喝～～」

    出招力道是认真的，跟没劲的吆喝声呈对比。

    木曾川趁著太郎吸引首藤佑贵注意时，朝目光变得狭隘无比的他展开偷袭。他对准侧腹使出飞踢，将首藤佑贵踹得弯著身子飞了出去。

    首藤佑贵飞到半空中，然后侧身摔在地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戏。

    在出腿时同时起跳的木曾川怕帽子掉下来便用手按著，对著地姿势不用心而没站稳。

    木曾川伸长了腿站不稳的姿势让美铃笑了。

    「叔叔，你这样有点矬耶。」

    「因为我是叔叔，没办法。」

    气得快要从头上长出尖角的木曾川忍住怒火，并且探头看向要死不活的首藤佑贵。

    「好啦，有什么愿望？」

    「我要你死。」

    有一道像幽灵一样无质量的身影从太郎手里抢了枪。

    不知不觉间站到太郎旁边的鬼魅──小泉明日香再次用手枪对著首藤佑贵。

    看似从工坊追出来的黑田手上同样有枪。

    不同的人各抱著不同的念头将手伸向怀里。

    于是佑贵在嘴巴与眼睛都严重紧绷的情况下，手上的枪仍指向小泉明日香。

    首藤佑贵

    首藤佑贵只顾己身，甚至不惜与起初拥枪的原因敌对。

    黑田雪路

    黑田犹豫该把手指就位的扳机对谁扣下，并重新举枪瞄准。

    岩谷香菜

    岩谷香菜顺从现场局势，也试著举起黏土做的枪瞄准。

    花咲太郎

    花咲太郎紧盯著路上捡的那把枪所瞄准的目标不放。

    时本美铃

    美铃意气昂扬地也想从包包里拔枪参战。

    可是，她手里拿的是铅笔盒。

    绿川圆子

    只有绿川什么也没拿，独自静静地生闷气。

    无论是骚动或黑田，全都让她不爽。

    首藤佑贵

    首藤佑贵的脑里浮现两天前的情境。

    可恨的背影。

    从自己身边逐渐离去的爱慕的背影。

    杀意描绘出文字，描绘出情绪。

    叫他动手杀人。

    如同那时候，视野变成片片段段，意识几乎背离身躯。

    于是，佑贵就这样──

    手指发抖。

    记忆碎裂。

    喉咙黏著的尽是与她的美好回忆。

    首藤佑贵没有开枪。

    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的小泉明日香手上拿的则是空枪。

    两股杀意双双落空。

    「为什么？」

    小泉明日香睁大眼睛并敲著手枪。

    「为什么！」

    她那是对枪还是对首藤佑贵拋出的疑问？

    从小泉明日香乾涩的眼里有泪水像涌泉般冒出，眨眼间占满眼眶的泪诱使佑贵掉泪。他同样溺于后悔的海中，好似要吐出气泡。斗大的泪珠盈出。

    两名少年少女拋开手枪，不顾羞耻及颜面地放声大哭。现场气氛顿时转变，周围的大人们自然败兴似的收起枪械。众人各自沉浸于独有的尴尬与类似倦怠感的情绪中。

    可是，冷汗依然在流。

    「请、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大家都放下武器时，只剩一个人仍举著枪，一个人遭受威胁。

    是新城雅与卖手枪的男子。单手持枪的雅正近距离瞄准男子。

    新城雅柔柔地微笑著。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吗？我说的是卖错枪这件事放你一马，但我总不可能对你委托杀手杀我的事也一笑置之吧？」

    「啊……啊哈……哈哈……」

    男子恍惚似的喘气。不过，接下来他迅速做了切换。

    男子瞬间背对新城雅，仓皇鼠窜。跑到最后，他用跳的一举缩短距离并抓住哭倒在地的佑贵手臂。接著他硬是要佑贵站起来。

    「喂，该溜了！」

    佑贵原本差点沉浸于直接悔过让警方逮捕的情绪里，结果他又「唔啊」地转起眼珠子。大粒泪珠不只占满眼睛，似乎更流进嘴巴堵住喉咙。而男子抓住佑贵的力道强得几乎可以把手臂握烂，还拖著他跑。男子边跑边吼：

    「少骗啦！你想活下去！自由自在地吃饭，还有睡觉！活著就是这样吧，有错吗！」

    男子的话好像鼓舞，也好像单纯将自己的任性强加于他人身上。

    即使如此，他排除算计、发自内心的吶喊似乎让佑贵有所体会。

    佑贵用眼皮挤掉仍在涌现的泪水，主动拔腿就跑。

    「请你追上去！快追！」

    振作起来的小泉明日香变脸朝黑田大叫。短短回答「我明白」的黑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跑掉了。黑田滑垒进入工坊入口，肩膀撞到墙壁并挥了挥手。

    「再会！」

    黑田朝工坊里头大声问候以后，才背著小泉明日香去追首藤佑贵。

    「我有一半算在开玩笑就是了。」

    新城雅耸耸肩。她迅速收起手枪，把视线转向兄长。

    兄长──新城雅贵往工坊走去。

    「等我一下。最后我想跟老师打声招呼。」

    「OK。」

    新城雅轻挥受伤的右臂。然后她按著伤口，皱起脸来。

    「啊，糟糕！我们也要赶快去才行！」

    原本静观局面的木曾川忽然蹦得连帽子都跳了起来。

    「那些家伙看到有计程车停在那里，肯定会上车！我们不快点就回不去了！」

    快点──木曾川招手催促太郎等人。「我们也要奉陪吗？」太郎跟抱著狗的二条终说归说，还是一起动身赶路。当然，美铃也活力充沛地跟上去了。

    接著则有打完招呼的新城雅贵扛起妹妹，碎步朝山脚出发。

    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一起动作，发生在转眼之间。

    就这样，现场只剩香菜一个人。

    她没有跟著谁走，就杵在不晴朗的天气底下。

    香菜目送完所有人，环顾空荡荡的左右，然后仰头把光束枪（黏土制）举向天空。不耀眼的天空可以一直仰望，可是天空不蓝，心情就无法跟著放晴。

    「啪啦啦啦啦。」

    扳机还没扣下，看不见的光束就被云层吸进去了。

    绿川圆子

    像烟火一样。工坊外头迸出一两道吵吵闹闹的声音，然后远去。

    声音似乎没有绕回来的动静，绿川总算歇了口气。

    「再会！」

    朝工坊探头的黑田挥手，短短问候。

    绿川心想「没有什么好再会的」，却把反驳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目送。

    结果，这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绿川思索了一会儿。

    于是在那之后，新城过来了。

    他拨起金丝般的刘海，郑重其事地朝绿川唤道：「老师。」

    绿川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完全习惯不来。

    「我自认到今天为止付出的劳力已经可以赔偿壶了。」

    新城微笑。绿川心里对他的话没有底，放下了托腮的手感到纳闷。

    把壶打破的无礼男子，她只想得到一个。对方是黑发而非金发。

    「你在说什么？」

    「呃，这算是自我告慰……恕我就此失陪。过去受您照顾了。」

    新城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工坊。

    绿川慢条斯理地解读他的话。

    看来，他的意思似乎是不当徒弟了。

    绿川用视线追寻新城扛著妹妹离开的背影。

    「……是吗？」

    她一如往常地短短咕哝，然后接纳弟子的辞别。

    「……啊。」

    绿川想到可以帮忙收拾个展的人手变少了这件事。

    事情结束前先别溜──绿川打算追上去，不过犹豫到最后因为倦怠就放弃了。

    山上浮躁的气氛获得平息，原本热闹的工坊也恢复以往的冷淡氛围。绿川将那熟悉的温度拥入怀里，想消解调适不良的感觉。

    独处的时间却撑不过三秒。

    「您好您好。」

    留到最后的香菜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出现。原来你在啊──绿川侧眼回应。

    「我要等爷爷来接。」

    香菜看似困窘地低下头说。她似乎没赶上众人的脚步。

    尴尬的她坐了下来。明明她只要在隔壁小屋等就好，但她探头探脑地一直看著绿川。起初绿川察觉到也没有理会，然而长时间持续以后就对香菜屈服了。

    「你有什么事？」

    绿川厉声一问，香菜便退缩了。不过她又伸出差点缩起来的头，伸得夸张。

    「师──」

    「师？」

    「师父，我明天也会过来！」

    「……啥？」

    刚才那是在说些什么？

    谁是师父？老师之后还来个师父？绿川感到混乱。

    刚以为徒弟走掉了，新徒弟又蹦了出来。

    适合用小不隆咚来形容的二十四岁矮冬瓜。

    「啪啦啦啦啦。」

    而且她还开枪打师父。

    绿川似乎被新徒弟用光束枪（暂定）射穿了，变得浑身无力。

    为了将问题从脑海中隔绝，绿川放弃思考。

    「好累。」

    自己肯定已经累得连刚才那句哀叹都无法用汉字写出来了──绿川心想。

    她倒身靠向椅背，几乎躺在椅子上了。

    「啊。」

    绿川在颠倒的视野中有所发现。

    彷佛希望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东西静静地在屋子一角睡觉。

    狗留了下来。

    花咲太郎

    「哎，以结果来说大概没有往坏的方向走吧。」

    「是吗？」

    「要是拖久了，八成会有更多牺牲。」

    木曾川一边啃著包起司的印度烤饼一边笑。

    不知道那是出自想像的判断，还是对嘴里东西味道的评语。

    「或许死的不是你就是我，太郎。」

    在辛香料气味强烈的店里，木曾川开朗地说出这种话。

    「我倒觉得不会那样。」

    因为我感受不到那种命运──太郎毫无根据地嘀咕。

    什么鬼话──太郎只能这么回答他。

    当天中午，太郎和木曾川在咖哩店会合了。由尼泊尔或孟加拉来的外国人经营，在近年来逐渐变多的异国风味咖哩店。或许是因为他们大多属于工厂倒闭后的集体失业者，类似亲属经营的姊妹店非常多。

    被木曾川邀请的太郎是第一次来这间店，对女店员却有在其他店看过的印象，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额前有红印子，脚步格外徐缓的妇人脸上时时带著笑容。

    太郎莫名感慨，觉得包含这样的生活态度在内，很能反映出风土民情。

    除了木曾川他们，店里还有一对喂彼此吃咖哩的男女客人。从太郎坐的位置有华丽的大象壁毯挡著看不见，却听得见他们互称阿道及小麻的声音。太郎觉得那像猫叫春。

    「不过这几天下来还真忙。」

    「就是啊。公车也等不到班次，结果落得要用走的回来。」

    太郎对木曾川的意见毫不反驳地表示同意，还顺便喝起芒果汁。

    木曾川跟太郎聊到的，是这三天之间发生的事件概要及原委。当然，木曾川对于他人个别的行动也有许多细节不清楚，不过关乎梗概的部分都掌握到了。他也藉此得知太郎与其中几件事有所牵连。

    「我不想遭遇危险就是了。老是跟乌烟瘴气的事情扯上关系。」

    「哎，你是名侦探嘛。」

    木曾川一脸莫名开心的样子，太郎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大口大口地把咖哩往嘴巴送。

    双方点的辣度都是偏甜。

    「所以说，已经没有杀手要找你算帐了吗？」

    「从气氛来看是这样，毕竟委托也取消掉了。虽然我在半年内不打算松懈。」

    如此表示的木曾川清光盘底以后，就用手托著腮帮子，还茫茫然地放松嘴角让眼睛往旁边飘。

    怎么看都松懈到了极点。

    「太郎，你中午以后有行程吗？」

    「呃，没有。我打算在外面多绕一下就回去。」

    「哦──」

    木曾川用吸管啜饮乌龙茶。太郎等不到他开口，就主动把话题接下去。

    「你呢？」

    因为木曾川难得没有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地聊自己的事，太郎感到有点兴趣。对方自说自话时连一半也听不进去，一旦闭嘴却想问个明白。到头来，花咲太郎是个性情颇为别扭的男人。

    木曾川把嘴巴张得像梯形一样，还带著苦瓜脸回答：

    「我要带小孩。」

    「啥？」

    「昨天我们在山上有遇见小学生吧？我得当她的保姆。」

    「喔。那位天使啊。」

    「What? Angel?」

    木曾川忍不住用上英文。「Oh, yes.」太郎平静以对。

    「外表是天使，内在……我没跟她讲到多少话就不清楚了。」

    「照我看，她脑袋的螺丝快松掉了。」

    近距离目睹昨天的暴力场面还笑得出来的小孩不可能正常。

    「所以带小孩是什么意思？」

    「她叫我在放学后陪她买东西。」

    「为什么？」

    你平常不会追问这么多的耶──木曾川感到害怕。

    「不晓得。昨天陪了她一下以后就被黏上了。」

    「你去死吧。」

    「怕你了。」

    太郎沉稳的口气让木曾川不敢领教。那比他过去说过的任何话都冷，温度像钢铁。

    「羡慕的话要不要代替我去？」

    一瞬间，太郎「哦」地亮起眼睛。但他立刻拒绝了。

    「心领了。她希望你带路，我不会那么不识趣。」

    「哎，真是个绅士的萝莉控。」

    「这是要认同癖好的最低条件之一。」

    这变态摆什么架子啊？叼著吸管的木曾川把头转向一边，板起脸孔。

    后来两人闲聊了一些够低级的话题以后，就由木曾川结帐离开了。

    「拜喽，下回见。」

    「我怀疑还有没有下回就是了。」

    太郎和从事反社会行业维生的男子彼此挥手。他又感受到缘分这东西的奇妙之处。

    这次也是，理应毫无缘分的事物相互纠结，使得他们今天仍像这样见面。

    除了对方身为杀手以外，太郎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感。

    包括那个杀手无忧无虑的笑容。

    「……毕竟连午餐都让他请客了。」

    太郎想像自己用了他人买凶的钱吃咖哩，内心感到一丝不安。

    跟木曾川分开的太郎前往车站。他一看见车站入口，内心就有些警戒。

    该不会又要被什么事件波及了吧？太郎一边苦笑，一边穿过车站入口。

    霎时间，他感觉到有声音构成的圆盖。

    庞大人潮及电车彷佛撼动著头顶的行驶声。一如往常的车站景象。

    人们像碎片般流动，而后群聚。

    好比无数剥下来的鱼鳞组成鱼的形体。

    那股声势甚至像洪水一样将道路掩没。

    然而──

    并没有再发生任何事。

    站在入口旁的太郎身边也有人潮流过。他杵在原地，受困于强烈的耳鸣。

    有种不明所以的神圣感。

    事实是连人的死亡都能就此冲淡，日常生活依旧。

    说不出的满足感顺著血液让指头陷入麻痹。

    太郎像是要接纳那样的景象与变化，挺起胸膛再次往前走。

    时本美铃

    「老师再见～～」

    「噢。」

    美铃向脸上瘀青开始变淡的导师打完招呼，离开放学后的教室。她今天的心情仍不知低落为何物，从脚步也显现出这一点。

    导师一边摸著被新城雅揍过的伤痕，一边叹道：「真悠哉。」

    完全不怕被其他老师纠正的美铃跑过走廊，速度丝毫不减地来到鞋柜，然后奔向校门。她和朋友问候时也没有停住脚步，急得像是留声不留人。

    接下来她约好要跟「帽子叔叔」上街买东西。

    要买的是送给二条终的礼物。

    那是他们在下山的归途中说好的。

    因为二条终告诉美铃，这个周末她想再跟他们见面兼答谢。

    美铃没有向母亲报告这件事。她晓得说了以后，母亲就会反对她和陌生大人见面。美铃也有发现她母亲今天早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她什么也没说。美铃认为大人有许多事要烦恼。她隐约理解到聪明的小孩就该这样处事。

    来到河岸旁的堤防以后，一直跑的美铃有点喘地停下脚步。阳光和湿气强劲，美铃的额头也冒出汗水。

    「都忘记了。」

    怕滑倒的美铃小心地走下斜坡。踏著沙砾来到河岸以后，她放下书包，掏出放在底部的东西。

    是手枪。

    经过迂回曲折，结果一次都没有扣过扳机的手枪。

    砸下所有零用钱及存款才买到的这东西被美铃毫不惋惜地振臂高举。

    美铃面前是因为昨晚下雨而水量增长的河流。流速飞快，水面更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形状，反射的光芒有如生物鳞片。美铃打算将手臂朝著那逶迤如蛇的水势挥下。

    既然人只能活一次，命运就不会改变。理应只有一条路通到底。

    但是在破例能全面观察众多选择的情况下，美铃的命运可以说在此大举转变了。

    她高高地扔出手枪。

    扑通。

    河面激起水花与涟漪，手枪逐渐沉入名为河床的底部。

    轻易而遥远的别离。

    美铃没有丝毫不舍地立刻离开现场。

    她重新背起变轻的书包，并带著雀跃的呼吸及胸口冲上坡道。

    抵达约好见面的地方以前，美铃都不会停。

    首藤佑贵

    自己理应结束的人生仍安然持续至今。

    赎罪、因果报应、业报。

    各种字眼与佑贵以往培养的常识一块打转著。

    佑贵连要随意外出都会犹豫，他从昨晚就藏身于公寓中的某个房间。形势演变到现在，随波逐流又空著手的他连这里的地址都讲不出来。屋内跟带佑贵到这里的男子一样为阴霾所覆，充满与外头晴朗无法相容的昏暗气息。不过对现在的佑贵来说，这样反而自在。

    佑贵把准备好的食物送进嘴里，从舌头感受不出味道，宛如不会融化的锭剂逐渐从舌面溜进喉咙里，食道只有感受到异物在流动。

    好比原本应该活得更久的人也会被杀，「天理」这个词是脆弱的。而要问到行凶的人是否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答案也未必肯定。

    佑贵学到世上有许多事情无法用等号相连接。

    这三天，尽是如此惨痛的经验。

    每道伤口都活生生地呼吸著，没有痊愈。身心似乎都残留著火苗，光是接触空气就会让痛觉复燃。佑贵有时会忍受不住那种感觉，变得想在手臂上乱挠乱抓。

    罪恶感大概就是这样体会的吧──佑贵在脑海一隅思索。

    会有人出面制裁他的罪吗？

    佑贵想起昨天在小泉明日香旁边的男子。

    这次幸运逃过了。不过那个男的迟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虽然这属于负面的想法，但佑贵可以笃定。

    对方是为了实现小泉明日香的心愿。

    佑贵用指头擦拭额前冒出的汗水，将他带到这个房间的枪枝贩子就从外面进来了。无论什么时候看，那个男子都灰头土脸得像是从灰烬与尘埃中冒出来一样，而且阴险。即使双方有段距离，佑贵仍觉得喉咙发痒。

    「有睡吗？」

    「稍微。」

    「那就行了。毕竟你的脸就算看了也搞不清楚半点脸色。」

    负有其中一份责任的男子在佑贵头上发出笑声。佑贵忍住鼻子被踩烂的痛。

    因为佑贵等于是靠著这个男子才能迎接今天这一天。

    对佑贵来说，他意外的是男子没有将他利用完就丢，丢掉既潦倒又闷闷不乐的自己。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遵守那种口头约定的大人。佑贵学到了人不能看外表。

    救他的男子将文件甩到桌上。

    「吃完饭记得过目。」

    这是什么──佑贵用眼神问了以后，中年男子就一边坐到棉被上一边说明。

    「要你杀的人的情报。」

    男子每次开口只会冒出惊人之语，在当中仍算格外浅显的那句话让佑贵僵住了。

    「要我杀？」

    「这就叫适才适所。说来挂不住脸，我可没有杀过人。」

    中年男子笑得像是在较量谁比较恶贯满盈。佑贵立刻想反驳，但他认同那是事实便克制住自己。从外表和气质来看，就算不偏心也会觉得男子比较像走上歧途的人。即使如此，佑贵仍比他罪恶深重。

    「你说，要我杀人……为什么？」

    「因为这是工作。总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吧。」

    男子望向佑贵手上吃剩的一小块面包。佑贵为了掩饰，把面包塞进嘴里。

    佑贵一边咬著或许是保存状况不良的关系，内部变硬的面包，一边看向窗口。

    星期一，一周的开始。外头天气晴朗，早就过了上学时间。

    而佑贵没有穿制服。他早就不能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了。

    「不会吧，难道你以为我是出于善意才收留你？同乡之谊？那才叫恶心吧？」

    唉，确实也是──佑贵在嘴里咀嚼著表示同意。感觉有东西卡在喉咙。

    「你变成要靠杀人活下去的人啦。」

    男子说得轻松，佑贵听来却是沉重的指认。

    自己无法说做不到。佑贵望著自己的手掌并弯起指头。

    尽管没有溅到血，但他的手在这几天已经伤痕累累，看不出过去的样貌。

    「你的工作不是卖手枪吗？」

    「那个饭碗已经砸了。所以我决定捧你出来做生意。」

    佑贵听了男子擅自做的规划，心中冒出反抗之意。

    这时候不能光点头──如此认为的他虚张声势。

    佑贵并没有鼓起勇气。可是，他觉得自己往后会需要这种技巧。

    「那么，我现在就动手干掉你……把屋子据为己有，这也是……一个办法吧？」

    佑贵打算挺起腰杆子耍狠，讲话却断断续续。无法替自己讲的话收尾让佑贵感到羞怯，耳朵发烫，转开视线。男子从头到尾看著佑贵那副模样，然后晃了晃肩膀。

    「你要怎么杀？」

    「咦？」

    「现在枪不在你手上啊。徒手杀吗？你要掐脖子？可是对方会抵抗耶，要确实解决该怎么下手？要怎么堵住对方的退路？」

    男子接二连三地发问。佑贵的目光像漩涡打转似的变得不稳定，只能任人牵著鼻子走。

    对方看了佑贵那副德性又继续说：

    「听好。接下来的你就是要思考这些，其他不重要。无论谁会死，你都别在乎自己要杀的是什么人。那些全是琐事。」

    男子放话似的做出总结，使得佑贵对他的口气感到困惑。

    因为内容固然耸动，可是对方说的话听起来像忠告或建议。

    从那些话听出对方有热忱，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答案立刻就会找到。

    男子离开棉被，拍了佑贵的肩膀说：「拜托你撑久一点喽。」

    对方把手拍过来的轻松调调让佑贵的脸变得像半乾衣物一样皱。

    「你真的……没杀过人吗？」

    「刚才就讲过了吧，没有。你才是大恶棍。」

    男子的话一向直白，刺激强烈。

    他会体恤身为杀人犯的佑贵，对佑贵的为人却甚至有鄙视的味道。

    佑贵心里当然不会舒服，可是他也无法反驳。

    用不著男子讲，他也明白。

    就算佑贵悔悟自己的罪，小泉明日香还是不会原谅他。

    即使他痛改前非变成崭新的另一个人，也不会得到原谅。

    佑贵已经走错路了。

    因此接下来无论选什么都是错的。

    佑贵理解到这一点，还是连选都无法选，只能赖活。

    「你为什么……要找我？」

    佑贵并不清楚详情，但应该还有其他以杀人为业的人才对。

    要说的话，就算不坚持找几天前连人都没有扁过的佑贵当杀手，挑其他手腕更好的人不就行了吗？这样一来，虽然实际会困扰的人是佑贵，他却无法不抱持疑问。

    「我看你有运气。」

    男子简洁地道出他对佑贵称许的部分。

    「假如没有运气，哪能从那种情况下溜掉？我会赌在有运气的家伙身上，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靠这一套，才能存活到现在。」

    佑贵对他的说词噤声。

    落到这种地步，还说运气好？佑贵听得想歪头。但要是正视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并接受，这样的结果和运气根本无关。是佑贵自己的抉择招致的。

    在此前提之下，他目前既没有落网，人也还活著，或许确实算幸运。

    「吃完了吧？带著我给你的文件跟过来。必要的细节我会在现场附近说明。」

    「嗯……」

    含糊答话的佑贵看向镜子。

    人不能看外表。那么，自己又如何呢？

    映在镜子上的佑贵是个伤患，脸上弄得到处是伤口及瘀青，与原本面貌判若二人。

    等这张脸痊愈，到时候，自己就会变成杀人犯的脸吗？

    还是会一脸平静地维持以往的常人面孔，并且动手杀人呢？

    「动作快。小心我报警。」

    男子开了不好玩的玩笑替佑贵打气，使他皱起脸。而且每次皱脸，脸上就有地方会痛。

    那样的痛也会反映在脸上。自己肯定永远也无法露出安详的脸了吧──佑贵如此领悟。他那无法自在的心情还有畏惧不休的愧疚感，一切都不会消失。

    自己是在怕什么？佑贵有时会迷失这一点。

    怕以罪犯身分被捕？怕死？怕杀人？

    再怎么思考，答案都不会像光明那样照进来，只会逐渐沉沦。

    积极正面的事物全跟自己切断缘分了。

    即使如此，佑贵仍然活著。

    或许警察在下一刻就会抓住他的手臂。

    或许他看不到明天。

    佑贵和这样的恐惧搏斗，并且收敛发抖的眼角与嘴唇，抬起脸庞。

    为了用自我本位的方式活下去，他还会错上加错。

    黑田雪路

    听到有高中女生摆著秘书嘴脸在黑田的事务所留下来时，有个男子打从心里大喊：「我好羡慕！」

    就是木曾川。

    『为什么！』

    「我才想问。」

    『那就问问看吧！』

    「嗯。」

    对黑田来说，他的心境是：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有劲？

    「所以，为什么你今天也在？星期一耶，学校呢？」

    「我不去了。」

    跪坐在沙发上的小泉明日香语气镇定地回答。

    「你说不去了，那之后要怎么办？该怎么讲呢，呃，这样会有问题吧。」

    黑田彷佛成了这个高中女生的监护人或父亲，内心为之困惑。

    「在你达成委托以前，我都会留在这里。」

    「达成以后你要怎么办？不去上学，你就没事做了吧？」

    「我不清楚。请问该怎么办才好？」

    「居然拿这个来问我……」

    当小泉明日香找既非父母又非老师的黑田徵询人生方向时，感觉就只有此路不通。

    「我接受过小孩子可以向大人问方向的教诲。」

    「要看时间与状况。」

    高中女生该走什么路，这完全在黑田的专业领域之外。

    「总之，请让我留在这里，到你杀了佑贵为止。」

    表示自己在委托完成前都要监督的小泉明日香表现出强硬态度。

    黑田在昨天路上已经被迫了解到她的顽固，也不希望听她哭叫，只得屈服。

    「……那就拜托你打扫房间吧。」

    「我明白了。」

    小泉明日香听从黑田吩咐，从沙发下来准备抹布。

    她一再擦拭地板上无法抹去的血迹。

    黑田眯眼望著那一幕，然后发出叹息。

    世上有太多无法按照心意与出乎意料的事。

    目前黑田接到的委托都没有达成。

    关于杀害绿川圆子的案子，黑田在稍作调查后报告：「绿川圆男的财产已经被发现并且挖光了，这案子还要继续吗？」委托者就爽快地撤销了。实际上黑田并没有掌握那笔财产是否存在，因此报告内容算是信口开河。委托者不知道是听完死心了，或者觉得黑田不中用而打算雇用其他杀手。虽然不明瞭对方的真正用意，但黑田确实没有完成委托。

    刚开张就这副调调没问题吗？黑田邋遢地坐上沙发。

    他一边想起在山中吸到的空气有多清凉，一边仰望天花板。

    「我要不要也改换志向当陶艺家啊……」

    「请你杀了佑贵以后再换志向。」

    「也对喔……」

    这是个连自言自语都要管的委托者。黑田依旧露出下巴与脖子，心里想著绿川的事。

    那女人真的没笑过。

    感觉和总是把待人态度放在心上而带有微笑的自己呈对比。

    双方已经失去交集，或许没机会再见面了。

    我想见她吗？黑田自问。这不好说──他用含糊的答案敷衍内心。

    但是与其说交不交集，三天前他们根本毫不认识彼此。

    真的，什么交集点也没有。

    从中非刻意地产生了一丝丝联系。

    交集点并非一开始就有。好比被河水冲走，才碰巧重叠的两块石头。

    既然如此，或许还会再找到什么「交集点」也不一定。

    那种机会大概都是在彼此忘记的时候就会阴错阳差地到来。

    一如此想像，原本懒散的肩膀就有了热情。

    这样啊──黑田接纳事情的变化。

    或许值得期待──他心想。

    有点希望再见到她呢──他心想。

    因此，在时候到来以前。

    黑田闭上眼睛片刻，决定下次绝对要准备能让她听得心服的小故事。

    绿川圆子

    绿川尽情享受著短暂来临的独处时光。

    昨天那场骚动像台风似的带走旧有景色，山中工坊只剩下静寂。绿川坐在心爱的椅子上，令意识的轮廓模糊。僵凝的脑袋安详得好似有了伸展空间。

    笼罩山头的朝阳显得和煦。心情好的日子，身边柔和的事物就会变多。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持续下去该有多好──绿川不得不如此祈愿。

    在这几天的骚动中，与变化最无缘分的就是绿川。

    她的生活步调并没有改变，价值观也没有复杂化。

    绿川怀著对于与人相处的烦躁感，极力想逃避，来到山上。

    而山上除了朝阳以外，还充满许多柔和事物。

    假如有什么改变，就只有一点。

    「师父，弟子速来参见了！」

    「谁是你师父啊……」

    身影几乎被手上好几个包包埋没的娃娃脸女孩闹哄哄地踏入绿川的平稳生活。

    她又不能独处了。

    绿川在认命的念头还有山上凉爽空气之间接纳如此的事实。

    「请多指教，师父。」

    嘿嘿──香菜露出谄媚笑容，绿川迅速予以无视。

    香菜背著三个塞满行李的包包，慢吞吞地绕到绿川跟前。

    动作一点都不俐落。绿川强烈感觉到她不是大人。

    「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

    「叫老师比较好吗？」

    「更不顺耳。」

    「那改叫绿川大师如何？」

    「………………………………」

    绿川不小心觉得语感还不错。

    「你真的来了啊。」

    「我来了！我要当陶艺家！」

    太容易被感化了吧──绿川为此傻眼。

    「你真的要学？靠这吃饭很难喔。」

    「我会努力吃饭！」

    气魄是有，回答的内容却实在对不上焦点。

    虽然绿川从昨天就微微感觉到了，但她完全把香菜当成「怪胎」。

    再怎么看，绿川都不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满二十岁。

    原本躺在工坊里的狗似乎想逃离喧闹，换了地方睡。

    绿川用眼角余光注意到狗在动，才想起还有一项变化。

    她从刚才就不是一个人。

    「话是这么说，我根本不想收徒──」

    「啊，这是伴手礼。」

    香菜从蓝色包包里拿出四方形包裹递给绿川。

    绿川收下以后，便端详那个注记「需冷藏」而且冰冰凉凉的盒子里的内容物及店名。

    是LeTAO的起司蛋糕。

    「好。」

    绿川只有在这种时候回答得爽快。

    「好耶！」

    靠贿赂成功入师门的香菜握拳叫好。

    伴手礼是凯碧帮忙出的主意。

    「那你身为徒弟的第一项工作来了。把这个拿去放到冰箱。」

    「是。」

    捧著盒子的香菜意气风发地碎步离开小屋。可是她立刻就折回来了。

    「师父，大群飞来飞去的蜜蜂好可怕～～」

    啥？绿川伸了脖子确认小屋入口。如香菜所说，有大只蜜蜂轻快地发出振翅声上下飞舞。或许它们又要来小屋的屋檐下筑巢了。

    「放著不管就会习惯了。你和蜜蜂都是。」

    「我好像会在习惯之前就没命……」

    因为我的皮肤这么薄──香菜捏起手背。孩童的皮肤伸展性佳。

    「我不需要第一件差事就搞砸的徒弟。」

    绿川试著随口怂恿。她的真正心声是总比像昨天那样跑来一堆人要好。忧心自己会因为一个糕点盒而被剥夺徒弟地位的香菜「唔唔唔」地下定决心。

    香菜放低姿势，然后纵出屋外。

    不就是因为动作那么夸张才让蜂群凑过来吗？

    绿川虽如此心想，却还是默默地目送她。

    去程以及回程都脚步响亮的香菜回来了。

    「哇呀哇呀。」

    即使进了小屋，香菜还是连蹦带跳地逃向屋内。

    蜜蜂确实是变多了。绿川不觉得苦，但也不乐见。

    「下次我会找人来驱逐害虫。」

    在那之前，你就和蜜蜂好好相处吧──师父如此交代，香菜便缩起脖子答「是」。

    绿川说的驱逐害虫，当然是要找那个说笑话也不好笑的男子。

    其实他做的不是那一行。对此绿川也明白。

    还有，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想把对方找来为难。

    绿川攘臂以后，香菜也有样学样地挽起袖子。她发现绿川头上有毛巾，自己也从行李中拿了印有青蛙图案的毛巾在头上缠起来。绿川看见香菜那副模样，就试著用双手比划出狐狸形状的影子。香菜答「是」，毫不怀疑地跟著师父一起做了。

    绿川差点后悔。不过在感到前途多难的同时，她也觉得香菜的憨直及坦率似乎会比上一任更有可塑性。

    绿川无风无浪的一天总算就这样开始了。

    香菜也是。

    岩谷香菜

    即使一桩事件结束，即使告一段落，即使再有戏剧性。

    明天仍会理所当然地来到，直到死的那一天。

    香菜捏起黏土。

    →接续第四天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这集是最后一集。感谢您奉陪到最后。

    入间人间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第三卷 插图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2.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3.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4.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5.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6.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7.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8.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89.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90.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91.jpg

http://pic.wkcdn.com/pictures/1/1763/92423/109592.jpg

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